簡易架設的木製鞦韆隨風輕輕搖曳，撥弄午後斜陽在庭院裡留下的鵝黃色光影。鄰居爺爺種了雲朵似的九重葛，爭先恐後地闖過矮牆下一場艷麗的暴雨，在我們的領地打造一口斑斕的新池塘。
我拿著掃把凝視那花池許久，最終沒能忍心填平它。
掃除工作暫放一邊，至少得完成灑水作業。於是我緩慢展開一捆土黃小蛇，將一頭安裝到水龍頭上，擰開水栓時，那隻在矮牆上睡得正舒服的三色貓懶懶地睜開如翡翠般剔透的眼瞳，瞥了我和我手裡的水管一眼，便繼續呼呼大睡。
老眷村的貓狗都一個樣，見人類和同類沒什麼區別。除了討食時會敷衍地撒嬌賣萌外，大多會在馬路中央睡得翻肚，腳踏車鈴聲和機車喇叭都難以驅逐，有時還能收到近乎白眼的睥睨，讓人一時竟不知該笑或怒。
調整轉接頭，將水量開到適當，水霧很快地在暖陽裡映出一道彩虹，盛開的海棠和月季被晶瑩的水珠吻得搖晃起來。正思索要不要提醒鄰居爺爺他那幾盆扶桑要記得澆水時，冷不防被身後一股力道撞上，一雙蒼白的手箍住我的腰，我的手一晃，灑水器朝上彷彿對空鳴槍，跑者沒有啟程，踉蹌幾步停在原地，被噓聲的唾沫淋得滿頭滿身。聽見她的驚呼，我才從賽場上的妄想回過神，慌亂之中竟忘了要先關水，任由鋪天蓋地的水霧籠罩我們。
她早已收回圈住我腰側的手去遮擋自己的頭頂，卻沒有逃開這場局部雨，大笑著叫道：
「欸，下太陽雨了！」
她佇立在花叢前，纖素骨感的手臂高高抬起，小小的雙手交疊在頭上，米色的裙襬隨風揚起，似是下一秒便要隨風而去的仙女。但放聲大笑時深陷的酒窩，讓她更像是某種自然幻化而成的精靈。
終於扭上水栓時彩虹仍逗留在庭院裡，空氣中瀰漫的潮濕是月季和海棠、小草和泥土，她和我。我扔下水管，拉著她的手打算立刻回到屋子裡換身衣服，她卻原地不動。
「沒關係啦，就這樣啊，不覺得很好玩嗎？我好久沒有玩水了！」
我停頓了下，聽著她話語裡的雀躍忍不住鼻酸，只能眉頭緊蹙，沉聲開口。
「這樣會感冒。」
她牽著我的手摩挲，笑得燦爛，聲音刻意甜膩，「沒事的，感冒已經來不及追上我了。」
我立刻搖頭，反手握緊她，「不會的。我們去擦乾。」
這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任由我拉她進屋，而是堅決地，甚至有些強硬地拉著我坐到鞦韆上。
「好漂亮喔，明明那個爺爺都沒認真在照顧它。」
她彎下腰，洋裝的細肩帶打上死結卻仍滑落，明顯的脊骨和肩胛骨如同一隻巨大蝴蝶，彷彿下一秒便會振翅離去。她撿起地上一片粉紫放到我的掌心，「不要生氣嘛。」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怕妳感冒。」
我盯著那片花苞好一會兒才再次看向她，語氣近乎懇求。
「拜託，我們進去換衣服，妳的手好冰。」
她仍舊笑著搖頭，「我覺得應該差不多了。」
「不是！」我提高音量，「不是的，拜託妳不要這樣說……」
她抬頭，伸出僅薄薄一層皮肉貼著的手指，順著我的臉側梳進碎髮裡，溫柔地攏著我的臉。
「搬來這裡已經半年了，對吧？」
我不語，只是輕點頭。
「比當時說的時間整整多出五個月耶？已經很厲害了。」
她緩緩收回手，鞦韆隨著她的雙腳擺盪而輕搖起來。
「你知道嗎？我的名字是我爺爺取的，因為他很喜歡植物，然後當時我媽很不容易才懷了我，出生的時候也很不順利。」
「所以他說，我就像瀕臨絕種的桃實百日青，就取了晴這個字。」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大笑出聲，轉頭看向我，「欸，不覺得很荒唐嗎？但是又很適合我，總是跑醫院，這下真的瀕臨絕種了哈哈哈……」
淚凝於睫，我有些怨懟地瞪視她，「妳非得要這種時候還開玩笑嗎？」
「你就是愛我這樣，不是嗎？」她瞇起眼，笑意蔓延眼尾，「可是啊，我很喜歡這個字喔，我覺得是因為有這個字，才讓我的人生可以放晴。」
「所以我想把這個字送給你。」
「但願我走後，你也可以日日皆為晴，歲歲終常青。」
我後來沒有回答她，也忘了暮色是怎樣覆蓋大地，只記得我的大掌包裹著她的，而我手背的溫度滾燙無比，手心卻逐漸冰涼。她靠在我肩上，像小貓一樣嗅聞著她早些年為我調製的香氣，她說像是天邊最後一抹溫柔的晚霞，某種令她安心的氣味，微笑著度過在這世上的最後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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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鄰居爺爺路過看見我，絮絮叨叨地送來一袋水果。
「真不好意思，這裡十幾年沒人住，你們搬來也不算久，啊我年紀大了，就忘記我家這棵九重葛會長過去。」
「上次看你家的海棠和月季枯萎成那樣，我還以為你們搬走了。」
他將水果塞進我懷裡，「啊這個你們一起吃，你老婆很瘦，要多吃一點。」
我收下水果，沒有特別解釋，微笑著道謝。回頭看見九重葛花池在我的放任下逐漸壯大，從一口變成了一汪，像打翻的紅酒瓶，紅紫侵蝕到一半的鞦韆上。
盯著那片紫紅當中少數的米白花苞許久，直到眼眶也紅了一圈，我才起身去拿掃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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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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