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碳基進度條：星塵觀測日誌 - 第十一集：分裂的那一天

第十五天，陳星橋目睹了一件讓他呆坐了三個小時的事。

早上的電磁掃描，顯示水母薄膜的中央區域，電場在緩慢改變，不是隨機的那種改變，而是一種很有秩序的、向中心收縮的改變，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把薄膜從中間往內捏。

「霧氣，這是什麼？」

「我沒有對應的記錄，」霧氣說，「繼續觀測。」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陳星橋一口茶都忘記喝，眼睛一直盯著監測螢幕。

那個收縮，非常緩慢，但方向非常清晰——薄膜的能量，慢慢從四面八方，向中央一個點聚集，就像把一張大紙從四個角落同時往中間折，越折越緊，那個中心點的電場，越來越強，越來越強——

然後，那個中心點，分成了兩個。

不是爆炸，不是撕裂，而是非常緩慢、非常乾淨的分裂，就像一個圓形的水滴，被什麼東西從中間輕輕拉開，變成了兩個水滴，每一個都是完整的圓形，每一個都有完整的電場系統。

然後，那個巨大的薄膜，沿著那個分裂點，緩緩分開。

一個薄膜，變成了兩個薄膜。

兩個，都活著。

一個大一點，一個小一點，各自開始隨著不同方向的氣流漂移，慢慢拉開距離。

「霧氣，」陳星橋說，聲音非常輕，「這是……」

「無性分裂繁殖，」霧氣說，「一個個體，變成兩個個體。」

「那原來那一個呢？」

霧氣沉默了。

「它，消失了嗎？」陳星橋說。

「這個問題，」霧氣說，「我沒有辦法用現有的生物學框架回答。一個個體變成兩個，原來的那個，不是死了，但也不是繼續存在——它變成了兩個，兩個都有它的一部分，但沒有一個是完整的它。」

「就像，」陳星橋說，慢慢地，「你把一個糖切成兩半，問哪一半才是『原來的糖』，這個問題，本身就沒有答案。」

「這個比喻，」霧氣說，「相當接近。」

陳星橋盯著螢幕上那兩個慢慢漂離彼此的光點，想了很久。

「那它們知道彼此嗎？」他說，「分裂之後，兩個新的水母，還記得對方嗎？」

「無法確認，」霧氣說，「但根據電磁掃描，分裂後的兩個個體，電場模式非常相似，就像同一首歌的兩個版本，旋律一樣，但細節不同。」

「同一首歌的兩個版本，」陳星橋說，「這個比喻，我喜歡。」

他在白板上寫了一個問題，寫完之後看著它，沒有擦掉：

「如果你分裂成兩個，你還是你嗎？」

然後在旁邊寫：

「也許，這個問題，對水母來說，從來就不是問題。」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裡寫：

「今天水母分裂了。」

「我以為這是它的死亡，但不是。」

「我以為這是它的誕生，但又不完全是。」

「它就是……繼續了，用兩個身體繼續了。」

「人類很怕死，因為我們覺得『我』只有一個，一旦停止，就什麼都沒了。」

「但如果你可以分裂成兩個，死亡這件事，對你來說，也許根本還沒有發生過。」

「我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什麼，但我覺得，這讓宇宙，比我以為的更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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