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 Memory - 記憶 Memory #3*番外篇

小樂推開老周雜貨店的門，午後的陽光隨著他的腳步斜射進來，在飛舞的塵埃中，照亮櫃檯後那張似乎從未變過的臉，老周正就著光，用一塊灰布擦拭一只白瓷茶杯，杯身有個隱約的裂痕。

「來啦？」他頭也沒抬，彷彿早算準了時間。

「老周，好久不見。」

小樂背著裝有筆記本和錄音筆的帆布包，臉上帶著靦腆但熟悉的笑。他是聖心孤兒院長大的院童，現在成為范恩院長的得力助手，幫忙打理孤兒院的大小事，同時也是個作家，在報紙上有自己的專欄。

「嗯。」老周把擦好的杯子放下，又拿起另一個，「東西放那邊，自己找地方坐，要採訪啊？」

「是的，」小樂在熟悉的小木凳上坐下，拿出設備擺好。「是《舊城週報》的人物專訪專欄，想請老周你談談這條巷子，還有你這間店。」

「這條爛巷子有什麼好聊的啦。」他慢吞吞地泡了兩杯茶，一杯推到小樂面前。「問吧。不過不要問太久咧，我還要顧店。」

小樂按下錄音鍵：「老周，你在這條巷子開店開多久了？三十年以上有吧？」

「什麼三十年，林北也才三十二歲咧。」

小樂明顯愣了一下，眼睛睜大，下意識仔細看向櫃檯後那張臉。

「欸不是，怎麼可能！」

「死囝仔，林北看起來很老咩？」老周沒好氣地打斷他。

「可是我記得這間店很久以前就有了吧？」小樂指了指店裡陳舊的裝潢、堆滿灰塵的貨架。

「店比我老啦！我阿公開的，一路傳給我，我像你這年紀就接手了。」

小樂點點頭，勤作筆記，又問：「接手這麼一間老店，經營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挑戰？或是你學到什麼獨門的生意經？」

「哪有什麼挑戰，」老周自己點了根菸，靠回椅背，用他那種特有的、帶點慵懶又透徹的語氣說：「很簡單lah！該賣的擺外面，該收的放裡面。客人要什麼，你給得到，但不用給太多，他不主動問的，你當作不知道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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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樂聽得入神，筆尖停在紙上。

他突然想起先前聽過的一些傳聞。他小心翼翼地問：「對了，老周，聽說你這邊也有在賣軍火，是真的嗎？」

「噗──咳咳咳！」老周一口茶直接嗆進氣管，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他拍著胸口，好不容易順過氣，那張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嗆到還是氣的，手指著小樂抖啊抖的。

「軍……軍火？」他聲音直接高八度，「你頭殼壞掉啊！我這是雜貨店，雜、貨、店！賣菸賣酒賣泡麵的！你看我這裡哪裡像有在賣軍火lah！」他氣呼呼地指著店內狹小雜亂的空間，「啊你是要我把手榴彈跟乖乖擺在一起是咩？」

小樂被老周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隨即忍不住笑出來。「我、我只是聽說嘛……巷子口那個阿伯說的啊，說你什麼都搞得到……」

「你說每天喝茫那個阿伯啊？」老周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臉受不了，「他的話可以聽，屎都可以吃啦！上個月他還說看到外星人降落在公園咧！我最多就是有時候幫人『轉交』一些比較特別的『包裹』而已！」

他越想越氣，「死囝仔，你這個不要寫進去hor！林北還想過安穩日子，低調！」

「好啦好啦，我不會寫啦！」小樂無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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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店鋪深處那扇不起眼的木門「咿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黑色夾克、身形高瘦的男人走了出來，正是余玄。

「怎麼啦？鬧哄哄的。」

「余大哥，是我啊，我是小樂。」

「哦？好久不見哪！」余玄停頓了一下，看看眼前的兩人，「怎麼是這麼奇怪的組合？」

「我在做《舊城週報》的人物專訪啦！來採訪老周。」

「哦，這樣啊！」余玄顯然對他不太感興趣，轉頭又問老周，「我出門買便當，老樣子？」

老周點點頭，沒多說，接著余玄就拉開雜貨店的門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沒入午後的巷弄光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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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跟余大哥是怎麼認識的啊？」

「這個hor，原本是有case要委託他啦！」

「委託？」小樂眨眨眼，沒聽懂。

「你不知道咩？你余大哥是做偵探的咧！」

「真假？」小樂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驚訝而微微拔高，腦中迅速閃過余玄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完全不像啊！」

「對啊，真的不像，這個三流偵探查了幾年，什麼屁都沒查到。」

小樂聽到此不禁皺眉，他好奇為什麼要讓這個偵探住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顯然他們不是偵探和委託人的關係那麼單純──難道背後有什麼基情？

「那是什麼case啊？」小樂繼續追問。

「就我哥意外過世那件，」老周擺擺手，菸灰掉在櫃檯上，他隨手抹掉，臉色明顯沉了下來，「啊算了，不講了，沒什麼好講的。」

他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把抽完的菸摁熄，轉頭整理起旁邊亂七八糟的貨架標籤，用背影結束了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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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樂識趣地沒再追問，他低頭看了看筆記本，又換了個話題：「那老周，你常常送物資去孤兒院裡，孩子們都很感謝你。」

「對咯。」

「你做這些……是為了積點功德、消業障嗎？」他問得很誠懇。

「消什麼業障lah又亂亂講話，你們需要，我就做善事咯。」他拿起那個有裂痕的白瓷杯，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口，「送東西給你們，好過拿去丟掉，不然放到壞掉很浪費咧，我哥以前常講，東西要給需要的人才有它的價值。」

小樂靜靜聽著，筆尖在筆記本上停駐，感覺老周的話裡總有一點哲理。

「我明白了。」小樂點點頭，真心地說：「謝謝你，老周。我們院裡的孩子們真的都很喜歡你。」

「少來這套。」老周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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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那今天就差不多到這裡了，謝謝你啦老周。」

「嗯，稿子寫好後，記得拿多一份來，寫得像樣一點，不要亂寫。」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語氣稍微軟化，補充道：「啊還有，順便幫我跟uncle問個好，跟他講，上次送過去的維他命，叫小朋友要記得吃，不要挑食。」

「好，我會跟范院長說的，他一定也很謝謝你。」

「謝什麼謝，快走啦，我還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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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樂背起背包，推開雜貨店的門，午後的陽光依舊耀眼，門軸發出熟悉的乾澀「嘎吱」聲，緩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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