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是不大爱爬树的。倒不是恐高,实在是技术太差。别人家的孩子都猴子似的,“噌噌噌”几下就窜到了树梢,只留两只脚丫子在树叶间晃荡。我呢,抱着树干,两腿夹紧,就变成一只被粘在松脂里的甲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偶尔鼓起勇气往上挪一寸,裤子便“刺啦”一声,回头一看,树皮上挂着一缕布丝,在风里招摇,在替树嘲笑我。
可是那年夏天,我还是上树了。为了一颗枣。
外婆家后院有棵老枣树,少说有二十年了。树干粗得我两只手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到八月,满树的枣子由青转红,沉甸甸地坠着枝头,风一吹,有几颗熟透的便“啪嗒”落在地上,摔出一小摊甜汁。我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看,口水咽了又咽。问题是,低处的枣早被表哥表姐们摘光了,剩下的都高高挂在半空,在故意逗我。
“你上不去的。”表姐啃着枣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轻蔑。
“谁说的?”我脖子一梗。
于是,一场注定失败的“登高计划”就此拉开帷幕。我找来了竹竿,太短;搬来了凳子,够不着。最后,表哥给我出了个主意:“你踩那个树疙瘩,先上到第一个分叉的地方。”他指了指树干上一个凸起的节疤,那形状似一只愤怒的拳头,正好可以落脚。
我深吸一口气,把裤腰带紧了紧,左脚踩上那个节疤,双手死命抠住上面的树皮,身体猛地向上一蹿,居然上去了!我整个人骑在了第一个大树杈上,离地少说有两米高。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树叶哗哗响着,在鼓掌。我心跳如鼓,又惊又喜,低头一看,表姐手里的枣核掉在了地上,她嘴巴微张,显然没想到我竟然真能上去。
“再往上!”表哥在下面喊,“右手边那根枝上有一串大的!”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更高的树枝,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走一步,树枝就晃三晃,我的心也跟着荡秋千。好不容易够到了那串枣子,伸手一摘,枣子倒是摘到了,可脚下一滑——“啊——!”我整个人往下坠,慌乱中双手乱抓,最后死死抱住了一根横枝,变成一只受惊的考拉,悬在半空,两条腿在空中蹬着空气。
最要命的是,裤子又破了。这次不是小口子,是从裤裆一直裂到裤脚,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哎呀,穿成了一条开裆裤。
“哈哈哈——”表哥笑得弯下了腰。表姐更是笑得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直叫“不行了”。
我挂在树上,上不去,下不来,枣子还攥在手里。那枣又红又大,咬一口,又脆又甜。我便索性不着急了,就那样吊着,一边啃枣,一边欣赏下面的闹剧。表姐跑去叫大人了,表哥还在笑,狗也跟着汪汪叫。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橘红色。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挂在树上其实也没那么糟。
后来是外公搬了梯子,把我摘果子一样摘了下来。下来的时候,我的裤子已经不能叫裤子了,拖着一缕一缕的布条,活像一只战败的公鸡。外公没骂我,只是看了看我手里的枣核,慢悠悠地说:“为了一颗枣,赔了一条裤。划算不?”
我认真想了想,说:“划算。因为那颗枣特别甜。”
外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外婆在一旁又是心疼裤子,又是忍不住笑,最后只是戳了戳我的脑门:“你这孩子,属猴的?”
很多年过去了。外婆家的老房子拆了,那棵枣树也没了。表姐嫁到了外地,表哥去了南方打工,很少见面。我住在城市的楼房里,楼下也有树,但那是种在花坛里的景观树,矮矮的,瘦瘦的,连一只猫都爬不上去。偶尔路过,会想起那个黄昏,想起自己考拉一样挂在半空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前几天和外公打电话,说起这事。外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棵树啊,后来结的枣一年比一年少。你上树那年,是结得最多的一次。”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爬上去,吃掉了一颗最甜的,它便觉得够了,不必再那么卖力地结果了吧。
如今我早已学会不轻易上树。不是因为怕裤子破,而是明白了有些东西,挂在树上够不着,就让它挂着好了。你费尽心思爬上去,摘下来一尝,也不过是一颗枣的滋味。可如果那天我没有上树,就不会有那阵风,不会有那片橘红色的夕阳,不会知道自己还能变考拉一样,挂在半空中泰然自若地啃果子。
值了。哪怕为此赔上一条裤子,外加半辈子的笑料。
所以若你问我,下次见到一棵结满果子的树,还上不上?
我可能会抬头看看那树,摸摸身上那条最结实的牛仔裤,然后笑着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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