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新規則如此荒誕的世界

七個人從門裡走出來時，身後那扇沉重的鐵門正緩緩關上。鐵鏽、機油，還有某種揮之不去的腥甜，一起被那道門封在了另一邊。門板合攏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替那個世界蓋上棺材蓋。再往前幾步，腳下粗糙的鋼鐵格柵重新變回萬門之庭那種平滑、冰冷、帶著微光的高級材質。熟悉的電子嗡鳴取代了剛才那股沉重的人造心跳，頭頂的白光依舊均勻、無機質、沒有一絲情緒，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們七個人的腳步都明顯變重了。

黑霓絲猛地甩了甩手，像是想把沾在指尖上的廢油和血腥味甩掉。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機械臂，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排斥。江魚一直低著頭，手指絞得發白，彷彿還在試圖隔絕那些被硬生生拉扯到極限、最後崩裂開來的節奏。熱那亞沒說話，只是把影子踩得很死，像在壓住什麼快冒出來的東西。柏林走在最前面，披風還是那樣平整，步伐還是那樣筆直，只是握著劍鞘的手比平常更用力了一點。

這時，頭頂的全息顯示板亮了。

幽藍色的光掃過每個人的臉，乾淨得近乎殘忍。

【任務達成：停擺的巨獸。】

【任務評價：S（冷酷的秩序維護者）。】

熱那亞先笑了，卻笑得很難聽。「冷酷的秩序維護者。」他抬頭看著那行字，語氣裡全是諷刺，「系統還真會挑詞。照它的邏輯，我們為了效率把那些零件換掉，當然是滿分。」

柏林也看見了那行評價。白色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冷酷的秩序維護者。

在系統眼裡，踩碎那些人的命去維持齒輪運轉，原來是最高級的正確。

下一秒，獎勵介面跟著彈了出來。柏林的欄位裡浮著一枚暗紅色的圖標，看起來像一顆被齒輪咬裂的心臟。名字只有四個字。

【穩定節拍】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半秒，呼吸也跟著停了半秒。

剛剛才親手切斷了一群人的節奏，現在系統反手獎勵她一個穩定節拍。

這東西髒得比剛才那整座工廠還噁心。

柏林面無表情地把視窗關掉，聲音冷得很平：「先組隊。功能恢復了，我不想再靠吼的確認誰還活著。」

像是為了配合她的話，另一道系統提示立刻亮起。

【系統維護完成——好友、組隊功能已添加。】

【偵測到版本更新：連動邏輯優化、戰鬥數值校準、新挑戰模式開啟。】

「喔？」熱那亞隨手點掉介面，接受了組隊邀請，「終於不用體驗原始人生活了。我還以為這破系統打算讓我們一路靠猜。」

英菲特把一張牌在指間翻了個面，語氣輕鬆得讓人很想揍她。「卡牌不講道德，系統也不講。這點上它們倒是很像。」

【隊伍確認——七名成員齊聚。】

【當前隊伍狀態：勇者模式（加成啟用）。】

「勇者模式？」黑霓絲皺起眉，盯著那個金色標誌看了兩秒，臉色更差了，「這名字也太噁心了吧。」

「很合理啊。」英菲特語氣淡淡的，「只要你完成了目標，系統就會把你包裝成英雄。至於你是怎麼完成的，它不在乎。」

「英雄？」熱那亞冷笑一聲，「我手上現在還覺得有股機油味。」

柏林沒接話。她的目光已經落到前方那一整排整齊排列的門上。其中一扇門上方正浮著像素風格的註記。

【推薦挑戰：永恆的凱歌——勇者、公主與魔王】

【描述：這是一個充滿榮譽與守則的世界。正義終將戰勝邪惡……】

江魚看著那行字，眉頭輕輕皺起來。「這不是最老套的那種劇本嗎？」

「老套的東西通常規則最明。」柏林終於開口。她盯著那扇門，聲音冷得近乎疲憊。她現在需要一個邏輯清楚的地方。一個至少表面上還願意把善惡寫清楚的地方。她不想再一腳踩進那種會把人活生生磨進系統裡，再反過來告訴你這叫秩序的爛局。

「就這扇。」

她說完，直接握住了門把。

那一下推得很重，像把剛才在發電站裡沒地方發的煩躁一起壓了進去。柏林另一隻手裡的長劍已經出鞘，劍尖微微斜向地面，銀光冷得發亮。

「準備——」

她的低喝還沒說完，門裡的白光就先一步炸了出來。

不是惡魔咆哮，也不是深淵火焰。

是亮到幾乎刺瞎眼睛的純白。

等那片白慢慢退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華麗到近乎俗氣的宮殿大廳。高聳的白色石柱一路排開，穹頂畫滿了浮誇到讓人眼酸的壁畫，兩側的衛兵穿著亮得反光的銀甲，手持長矛，站得一模一樣，連呼吸節奏都整齊得可怕。

高台之上，一位戴著純金皇冠、留著花白鬍子的老國王張開雙臂，聲音洪亮得像背了八百遍台詞。

「喔喔喔——！終於來了！穿越預言之門而來的救世主們！」

柏林還保持著劍橫在身前的姿勢，眼角卻狠狠抽了一下。

救世主。

這三個字一出，她腦子裡閃過的不是熱血，也不是榮耀，而是那些胸口被撬開、發條被拉到極限、身體一下一下抽搐的齒輪人。

他們前腳才從那種地方走出來，後腳就被喊成救世主。

這個世界是不是也太愛開玩笑了。

國王還在高台上激情演講：「我是這片聖索亞大地的統治者，克羅諾斯三世！北方深淵的魔王正蠢蠢欲動，王國的公主也已被邪惡囚禁，唯有你們——」

「好標準喔。」熱那亞靠在旁邊柱子上，低聲吐槽，「我都快聽見背景音樂了。妳看那些衛兵，站得比剛才工廠裡的齒輪還整齊。」

柏林捏緊劍柄，低低回了一句：「……閉嘴。我現在很想砍東西。」

黑霓絲已經蹲下去捏了捏地毯邊角，表情比看見活體發電還嫌棄。「這地毯的纖維結構假得要命。這裡每一樣東西都像紙板刷金漆。」

江魚也皺著眉。她放出感知後，聽見的不是戰慄、恐懼或者真正意義上的崩潰，只是一整套平穩到像打卡上班的呼吸和心跳。這種假，讓她比剛才那種殘忍還不舒服。

國王還在上面滔滔不絕地描述魔王有多邪惡、多可怕、多值得被討伐。

熱那亞終於忍不住抬頭打斷他：「老頭，能不能跳過背景介紹？你直接說魔王在哪、要給多少報酬，我們現在就去把他拆了，大家都省時間。」

國王明顯卡了一下，臉上那種慈祥又莊嚴的表情有一瞬間差點裂開。不過他很快又把那種營業式笑容撐了回去。

「這、這不符合程序，勇者大人。按照神聖的古老規矩，你們必須先前往神廟接受洗禮，再於勇者名冊上簽字，最後參加——」

系統提示在這時很準時地跳了出來。

【警告：若拒絕執行前置劇本，將無法獲取地圖路徑。】

【系統提示：請展現基本的『勇者禮儀』。】

柏林盯著那兩行字，指節一點點收緊。

又來了。

剛剛那套系統才用「秩序」的名義讓一群人被磨成燃料，現在轉頭又要她演勇者。

她閉上眼，吸了一口宮殿裡那股甜到發膩的百合花香，只覺得反胃。

熱那亞偏過頭，低聲問她：「怎樣？要不要直接把這皇宮拆了？反正魔王遲早得出來，早點把劇本砸爛還比較快。」

柏林沉默了兩秒，終於開口：「……帶路吧。去那個神廟。」

她轉過身，披風在身後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

演就演吧。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扮演系統想看的角色了。

【隊伍增益：『勇者的耐心』已啟用（對垃圾話的煩躁感下降5%）】

這條提示一跳出來，連英菲特都沒忍住笑了一下。

於是七個人被一群衛兵和大臣簇擁著，浩浩蕩蕩地離開了皇宮。夕陽灑在街道上，兩旁的百姓高聲歡呼，鮮花被一把把撒過來，每個人的笑容都漂亮、整齊、重複得像同一張模板印出來的。

黑霓絲掃了一眼路邊那排偽中世紀木屋，語氣嫌棄到不行：「這種連基本防火設計都沒有的房子，要是真有魔王，一把火就全沒了。」

江魚聽著街道上那些過分整齊的讚美聲，胃裡一陣發空。那不是歡呼，比較像被設定好的背景音檔。

戀戀飄在旁邊，伸手戳了戳一個路人的臉，好奇得很認真。「柏林，這裡的人好空喔。像紙畫的。他們真的在笑嗎？」

柏林沒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穿過那片虛假的歡呼和鮮花，眼神一直平視著前方。

這的確是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勇者劇本。華麗宮殿、等待拯救的王國、說話像照本宣科的國王，還有一個被預設成邪惡的魔王。

但只有走在最前面的這七個人知道，他們手心裡殘留的那股機油味，到現在都還沒散乾淨。

他們根本不是什麼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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