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回生之海

眾人沿著小路繼續往前走。

這條路比想像中還要長。

從遠處看時，它只是一條埋在草原裡的細線，可真正走上去後，卻像是沒有盡頭一樣。道路兩側都是高低起伏的草地，風一吹，草浪便從他們腳邊一路推向遠方，像是整片大地都在緩慢呼吸。

希斯提亞走在最前面。

她頭上的巨大巫師帽隨著腳步輕輕晃動，白色長袍被風吹起，偶爾回頭確認眾人有沒有跟上。她看起來很習慣這條路，也很習慣這片草原的風。

熱那亞走了一段後，終於忍不住開口。

「所以我們還要走多久？」

希斯提亞回頭看了他一眼。

「到下一個休息點之前，還有一段距離。」

「這句話聽起來完全沒有回答問題。」

英菲特淡淡接了一句：

「她可能已經很努力回答了。」

希斯提亞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一下帽簷。

「因為這裡的路，不太適合用時間判斷。」

江魚看向前方。

「是因為會繞路嗎？」

「不是。」希斯提亞說，「是因為很多人走到一半會停下來。」

熱那亞皺起眉。

「為什麼？」

希斯提亞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眾人也跟了上去。

又走了一段路後，最先停下腳步的人是戀戀。

她飄在半空中，忽然抬起頭，望向前方。

「那邊……」

她的聲音很輕。

其他人順著她看的方向望去。

一開始，他們只看到地平線的顏色好像變了。

原本一整片綠色的草原，在更遠的地方逐漸被其他顏色取代。粉色、白色、淡紫色、金色，那些顏色一層一層鋪開，在風裡輕輕晃動，像是有人把天空的霞光灑在了大地上。

等他們越走越近，才終於看清楚。

那不是霞光。

是花。

一整片花海。

花海從小路兩側延伸出去，寬得看不到邊界。無數花朵在風裡搖曳，花瓣反射著陽光，像一片柔軟的海。風穿過花叢時，細碎的花瓣輕輕浮起，又慢慢落下。

江魚停在原地，低聲說：

「好漂亮……」

這句話幾乎是下意識說出口的。

沒有人反駁。

即使是剛才一直嫌路長的熱那亞，也安靜了幾秒。

因為眼前的景色確實漂亮得有些不像話。

這裡怎麼看都不像是死亡後無法復活的副本。

沒有怪物。

沒有血跡。

沒有廢墟。

只有藍天、風，和一大片盛開到近乎不真實的花海。

貞德望著花海，語氣放輕。

「這裡是什麼地方？」

希斯提亞站在花海前方，回頭看著眾人。

她的表情比剛才安靜了一些。

「這裡叫做回生之海。」

「回生？」

熱那亞立刻看向她。

「這名字聽起來很有用。」

希斯提亞搖頭。

「它不能讓人起死回生。」

熱那亞剛升起來的一點期待立刻消失。

「那它為什麼叫回生？」

希斯提亞沒有生氣，只是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旁邊的一朵白花。

花瓣被她的指尖碰到後，微微顫動。

「因為它能讓已經離開的人，再次留下聲音。」

眾人安靜下來。

江魚看著那朵花。

「聲音？」

希斯提亞點頭。

「這片花海裡的每一朵花，都是從種子開始長大的。那些種子會吸收周圍的聲音。」

她指向腳邊更多尚未綻放的小花苞。

「等到花朵綻放時，它就會播放自己還是種子時吸收過的聲音。」

戀戀低頭看著那些花苞。

「那播放出來的聲音呢？」

希斯提亞看向更遠處。

「會被下一批種子吸收。」

風從花海裡吹過。

花朵一層一層搖晃，像是真的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其中流動。

希斯提亞繼續說：

「所以這裡的聲音會一直循環下去。上一朵花播放的聲音，被下一朵花保存。下一朵花再播放，又被更後面的種子吸收。」

黑霓斯蹲下來，仔細觀察一朵還沒完全開放的花。

「也就是說，只要循環沒有斷，聲音就能被保存很久。」

「嗯。」希斯提亞說，「如果第一朵花在五百年前聽見了某個人的聲音，那五百年後，這片花海裡也可能還會有人聽見。」

江魚的表情微微變了。

「五百年前的聲音……」

英菲特看著花海，語氣很低。

「所以這裡不是讓人回來。」

希斯提亞輕輕點頭。

「是讓聲音回來。」

亞瑟站在小路邊，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片花海，眼神比剛才更加安靜。

對他們來說，這句話的意思並不只是漂亮的傳說。

因為他們正在找一個人。

一個可能曾經走過這裡的人。

柏林。

熱那亞像是也想到同一件事，臉上的表情慢慢收起來。

「所以以前進來這個副本的人，也可能留下聲音？」

希斯提亞看向他。

「可能。」

「勇者隊伍也會？」

「會。」

這一次，所有人都安靜了。

回生之海仍然在風裡搖晃。

它太美了。

美到讓人幾乎忘記，這片花海裡保存的，很可能是無數沒能回去的人留下的聲音。

希斯提亞往花海裡走了幾步，然後回頭說：

「我們可以在這裡停一下。」

熱那亞挑眉。

「妳剛剛不是說要趕路？」

「這裡不一樣。」希斯提亞說，「很多勇者來到這裡，都會停一段時間。」

江魚問：

「為了聽聲音？」

希斯提亞點頭。

「也為了留下聲音。」

她看著眾人，語氣很平靜。

「你們現在說的話，也會被這片花海記住。也許很久以後，會有別人來到這裡，聽見你們曾經來過。」

戀戀飄在花海邊緣，低頭看著那些花，聲音放得很輕。

「那有點像留言。」

英菲特說：

「也像遺言。」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下。

熱那亞轉頭看她。

「妳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漂亮地方講這麼可怕的話？」

英菲特神情不變。

「我只是說出功能。」

「妳可以不要那麼誠實。」

希斯提亞像是已經習慣勇者隊伍之間奇怪的對話，沒有插嘴，只是安靜地往花海深處走去。

眾人最後還是跟了上去。

花海裡有一條很窄的小徑，剛好能讓他們通過。走在其中時，花朵幾乎會擦過衣角。那些花沒有普通植物那種濃烈香氣，反而帶著一種很淡的清新味，像剛下過雨的草地。

江魚伸手，卻沒有碰下去。

「可以摸嗎？」

希斯提亞回頭說：

「可以，但不要拔。」

江魚點了點頭，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旁邊的花瓣。

花瓣微微顫動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很小的聲音藏在裡面。

但還沒有播放出來。

眾人在花海中停下。

希斯提亞說，他們可以在這裡停留一小時。

一小時後再繼續趕路。

沒有人反對。

也沒有人立刻開口。

八個玩家站在花海之中，望著四周那些不斷搖晃的花朵。陽光灑在他們身上，也灑在花瓣上，讓整片回生之海像是在發光。

過了一會兒，戀戀小聲說：

「如果以後有人聽見我們的聲音，他們會知道我們是誰嗎？」

希斯提亞想了想。

「不一定。」

「那他們會知道我們來過嗎？」

「會。」

戀戀點了點頭。

「那也可以。」

熱那亞看向花海深處。

「如果柏林來過這裡……」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問什麼。

如果柏林來過這裡。

那這片花海，會不會也保存過她的聲音？

亞瑟沒有看他，只是低聲說：

「聽。」

眾人安靜下來。

風從遠處吹來。

花海開始一層一層搖晃。

最初只有花瓣互相摩擦的細碎聲音。

接著，在那片沙沙聲之中，某一朵花輕輕綻開。

一道陌生的聲音，從花海深處傳了出來。

第一道聲音很輕。

像是有人站在很遠的地方，對著同伴說話。

「這裡……真漂亮。」

那是個男聲，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驚訝。

花海微微搖晃，聲音從一朵淡紫色的花裡傳出來，又被風送向更深處。

緊接著，另一道聲音從旁邊響起。

「這看起來不像死亡後無法復活的副本啊。」

「對啊，根本不像。」

「我還以為進來之後會直接看到屍體或魔王軍。」

「結果是花海。」

有人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放鬆，甚至帶著一點剛進副本時的輕快。

主角團站在原地聽著。

那些聲音的主人早就不在這裡了，可他們留下來的語氣卻還很鮮活，像是上一秒才剛走過這片花海。

接著，又有另一組聲音從更遠處傳來。

「我們通關了那麼多，這個簡簡單單啦。」

那人的聲音充滿自信。

「很快就會打敗魔王。」

另一人跟著笑。

「到時候只會躲在 A 區的人，一定會看我們不一樣。」

熱那亞皺了一下眉。

「A 區……」

江魚抬起頭，像是想說什麼，但很快又停住。

花海沒有給他們插話的時間。

更多聲音接著浮了出來。

「A 區那群倖存者聯盟吃相真的太難看了吧。」

這一次，語氣明顯變了。

不再是剛進副本時的興奮，而是壓抑過很久的憤怒。

「我們在副本裡拿命換回來的戰利品，被他們低價收購，轉手又高價賣出去。」

另一個人冷笑。

「還說什麼現在是艱難共同體時刻，大家要互相扶持。」

「扶持？」

有人罵了一聲。

「他們在後面吃香喝辣，吃的是誰的？用的是誰的？」

「是我們的努力。」

「是我們用命換回來的東西。」

風吹過花海。

花瓣一層一層搖動，那些聲音也像被風推著，從不同方向接連冒出來。

「用我們的，吃我們的，結果呢？」

又一朵花開了。

那道聲音更低，也更重。

「還看不起我們。」

「到底要我們怎樣？」

「都不要通關啊？」

「都不要回去啊？」

主角團沒有說話。

一開始，他們只是聽見其他隊伍留下的抱怨。

可是聽到這裡，那些話已經不像單純的抱怨了。

那更像是被困在前線的人，一次又一次把怒火壓下去，直到只剩聲音還能留在這裡。

花海另一側，又傳出一段新的對話。

「這朵花的聲音……怨氣好大。」

說話的人像是也被嚇到了。

另一個人回答：

「現在就這樣啊。」

那人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這朵花的聲音，可能已經吃過很多苦了。」

英菲特聽到這裡，垂下眼。

「它們不只是保存聲音。」

江魚看向她。

英菲特沒有看他，只是望著一片片晃動的花。

「連怨氣也一起保存下來了。」

熱那亞沒有反駁。

因為他也聽出來了。

這片花海不是單純美麗的地方。

它把每一支隊伍的自信、抱怨、恐懼、不甘，全都留下來了。後來的人走進來，聽見前人的聲音，又留下自己的聲音。那些情緒就這樣一層一層堆疊下去，像永遠不會沉底的海。

新的聲音再次響起。

「威靈頓公爵還好吧？」

這句話讓眾人微微一愣。

很快，另一道聲音回答：

「就只有他還好啊。」

「其他人呢？」

「其他人根本就是把我們當成消耗品。」

「要資源的時候叫我們勇敢，出事的時候又說我們不穩定。」

「說到底，闖關者在他們眼裡不就是工具嗎？」

亞瑟的目光微微沉下。

她沒有說話。

花海裡的聲音卻還在繼續。

「我們回去之後，要不要聯合所有冒險者？」

有人忽然說。

另一個聲音問：

「聯合起來做什麼？」

「改革，或者革命。」

那個人說得很快，像是早就想過無數次。

「不然他們太腐敗了。用我們的，吃我們的，還看不起我們。」

短暫的沉默後，有人笑了一聲。

那不是輕鬆的笑。

更像是人在被逼到某個地步後，終於決定不再忍耐。

「好啊。」

又有人接著說：

「一言為定。」

「打完這個副本之後搞搞看。」

「改革也好，革命也好。」

「總不能一直讓那些躲在後面的人踩在我們頭上。」

聲音在這裡被風吹散。

花瓣依然漂亮地搖晃著。

可眾人卻越聽越安靜。

那些話裡提到的 A 區，不是遙遠的地方。

他們也在那裡待過。

而且待了將近三個月。

熱那亞原本想罵幾句 A 區聯盟，可話到嘴邊，卻突然停住了。

江魚注意到他的反應。

「怎麼了？」

熱那亞看著那些花，沉默了一下。

「我們好像也在 A 區待了快要三個月。」

這句話說出來後，其他人也安靜下來。

英菲特看向花海。

「吃的、住的、情報、交換物資……很多都是別人從副本裡帶回來的。」

江魚低聲說：

「可是我們沒有看不起他們。」

「我知道。」熱那亞皺著眉，「我們又不是那些聯盟首領，也沒有低價收購別人的戰利品，更沒有逼誰去送死。」

英菲特淡淡地說：

「但我們也確實用過。」

熱那亞張了張嘴。

最後沒有反駁。

貞德輕聲說：

「所以聽起來才難受吧。」

戀戀低著頭，看著腳邊的花。

「我們以前是在等別人帶東西回來的人嗎？」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是。」

她說得很直接。

「以前是。」

江魚看向她。

「現在呢？」

亞瑟看著前方。

「現在不是了。」

熱那亞扯了扯嘴角，笑得不太自然。

「而且我們進來的理由也不偉大。」

戀戀抬頭看他。

「找柏林。」

「對。」

熱那亞看著花海深處。

「我們不是為了拯救全人類，也不是為了打敗魔王，更不是為了證明闖關者有多了不起。」

他停了一下。

「我們只是來找一個人。」

這句話落下後，花海裡忽然又傳出另一段聲音。

這次的語氣不一樣。

低沉、壓抑，像是在說某件大家都知道，卻不願意明說的事。

「進來這裡通關的，不只有冒險者。」

另一個人問：

「不然還有誰？」

「犯人。」

主角團的表情都變了。

那道聲音繼續說：

「A 區聯盟把犯人丟進副本裡。」

「他們說，只要通關，就算贖罪。」

「活著回去，就能重新開始。」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可是這裡是死亡後無法復活的副本。」

「對。」

那人的聲音冷了下去。

「所以通關了，聯盟得到成果。」

「沒通關，就當作處理掉了。」

江魚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熱那亞低聲罵了一句。

希斯提亞站在一旁，沒有完全聽懂 A 區是什麼，但她看得出來，這些聲音讓眼前這支勇者隊伍的氣氛變了。

花海裡，新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說到底，那群人就是軟弱。」

這一次，是帶著煩躁的男聲。

「全地球八十億人，結果真正願意出來闖關的有多少？」

「大部分人都躲在 A 區，等著別人把副本打完。」

「等著別人把資源帶回去。」

「然後還要看不起我們。」

另一個聲音低聲說：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花海安靜了一瞬。

那人的聲音裡不再只有怒氣。

更多的是疲憊。

「都兩個月了。」

江魚猛地抬起頭。

「兩個月？」

黑霓斯皺起眉。

「全人類穿越到現在已經三個月。」

英菲特立刻接上：

「所以他們是一個月前進來的。」

熱那亞看向那些花。

「一個月前……還有人進來。」

亞瑟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花海，眼神比剛才更沉。

他們現在聽見的不是幾百年前的傳說。

不是遙遠時代的亡魂。

而是距離他們很近，甚至可能和他們曾經擦肩而過的人。

接著，一個女生的聲音從花海深處傳來。

那聲音很輕。

比前面所有憤怒、抱怨、咒罵都要輕。

「我的貓還沒有餵……」

沒有人笑。

也沒有人出聲。

女生停了一下，才繼續說：

「我不知道回去的時候，牠還活不活著。」

風從花海裡吹過。

花瓣輕輕搖晃。

這一次，就連熱那亞都沒有吐槽。

因為那句話太普通了。

普通到不像是勇者會說的話。

不像是攻略副本的人會留下的話。

可也正因為普通，才讓人覺得難受。

在那些憤怒的控訴、腐敗的制度、革命的約定之下，最後剩下的，只是一個被困在副本裡的人，想起自己家裡還有一隻沒人餵的貓。

花海仍然很美。

可這一刻，沒有人再只覺得它漂亮。

花海裡的聲音慢慢散開。

那個女生的聲音沒有再出現。

風仍然吹著，花瓣仍然在陽光下輕輕晃動，可是剛才那句話像是留在了每個人耳邊，久久沒有消失。

戀戀低著頭，望著腳邊那朵還在微微顫動的花。

「她會回去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

江魚看著那片花，過了一會兒才說：

「也許會。」

戀戀抬頭看向他。

江魚又補了一句：

「也許有人幫她餵了。」

戀戀沒有再問。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先把這個答案收下來。

熱那亞站在旁邊，難得沒有吐槽。

他看著一望無際的花海，手指撥了一下從身旁飄過的花瓣。

「這地方真的很討厭。」

希斯提亞聽見後，疑惑地看向他。

「討厭？」

「對。」熱那亞說，「它長得這麼漂亮，結果聽到的全是這種東西。」

希斯提亞微微低下頭。

她沒有反駁。

英菲特看著花海，語氣很淡。

「漂亮又不代表溫柔。」

熱那亞看向她。

「妳這句話也很討厭。」

英菲特沒有回嘴。

她只是望著那些花。

貞德輕聲說：

「可是如果沒有這裡，他們可能什麼都不會留下。」

這句話讓眾人安靜下來。

風從花海深處吹來，又帶起幾道模糊的聲音。那些聲音很碎，只能聽見幾個字，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又像是記憶被水泡過，只剩下邊緣。

亞瑟一直站在小徑中央。

她沒有坐下，也沒有碰任何一朵花。

江魚看著她。

「亞瑟？」

亞瑟沒有回頭。

「繼續聽。」

熱那亞抬起眼。

「妳覺得會有柏林的聲音？」

「不知道。」

亞瑟回答得很快。

「所以才要聽。」

這句話落下後，沒有人再提離開。

希斯提亞原本像是想提醒時間，但看了他們一眼後，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她抱著魔法書，安靜地站在旁邊。

眾人留在花海裡。

誰都沒有再大聲說話。

江魚站在亞瑟旁邊，努力從風裡分辨每一道聲音。

戀戀飄得很低，幾乎貼近花叢。

貞德閉上眼睛，像是在用耳朵尋找什麼。

黑霓斯蹲下來，看著花瓣一次又一次被風吹動，指尖停在半空，卻沒有碰下去。

英菲特站在稍遠的位置，視線慢慢掃過整片花海。

熱那亞抱著手臂，臉上沒有平常那種懶散的笑。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那些陌生人的聲音偶爾浮起，又很快被風吹散。

「好漂亮……」

「如果能一起看到就好了。」

「我想回去。」

「別哭了。」

「記得我來過。」

「我們一定會回去。」

聲音很遠。

也很輕。

每一句都像是從不同的時間裡飄來，短暫地碰到他們，又重新沉進花海深處。

亞瑟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她像是在等一個不一定會出現的人。

風又吹了一次。

這一次，花海深處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好漂亮……」

亞瑟猛地抬起頭。

江魚也僵住了。

熱那亞原本還低著頭，聽見那三個字時，整個人立刻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道聲音太輕了。

輕到像是只要慢一秒，就會以為自己聽錯。

可是沒有人動。

也沒有人開口。

因為他們都聽見了。

風穿過花海，花瓣一層一層搖晃。

那道聲音又浮了上來。

這一次，比剛才清楚了一點。

「好漂亮，如果他們也……」

話到這裡，忽然斷掉。

沒有後半句。

花海重新只剩下風聲。

亞瑟往前走了一步。

「再播一次。」

沒有回應。

花瓣在她腳邊輕輕晃動。

亞瑟又往前走了一步。

「再播一次。」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

像是在命令，又不像是在命令。

江魚看著她的背影，喉嚨動了一下，卻沒有馬上開口。

戀戀慢慢轉頭，看向其他人。

「剛才那個……」

她沒有把話說完。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想問什麼。

熱那亞的表情完全沉了下來。

「是她。」

英菲特垂下眼。

「嗯。」

貞德輕輕吸了一口氣。

黑霓斯看著花海深處，低聲說：

「音色一致。」

熱那亞看向她。

「這種時候妳可以不用那麼像在做實驗報告。」

黑霓斯抬頭看他。

「我是在確認。」

熱那亞沒有再說話。

亞瑟站在花海裡，沉默很久。

最後，江魚走到她旁邊，放低聲音。

「至少我們確定了。」

亞瑟沒有看他。

「確定什麼？」

「她來過這裡。」

江魚看著花海。

「柏林真的來過。」

亞瑟握著劍柄的手慢慢收緊。

然後又慢慢放開。

熱那亞也走了過來，視線停在那片花海上。

「而且她看到這裡的時候，第一句話是覺得漂亮。」

戀戀小聲接上：

「如果他們也……」

她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後面的話沒有人知道。

也許是如果他們也在就好了。

也許是如果他們也能看見就好了。

也許是如果他們也來到這裡就好了。

可是柏林沒有說完。

花海也沒有把後面的聲音還給他們。

英菲特走到他們身後。

「這不能證明她現在安全。」

熱那亞皺起眉。

「妳真的很會挑時間。」

「但是可以證明她至少走到了這裡。」

英菲特看著花海深處。

「這是線索。」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

「嗯。」

希斯提亞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的反應，終於忍不住小聲問：

「那個聲音……是你們在找的人嗎？」

江魚轉頭看向她。

「對。」

希斯提亞微微睜大眼睛。

她看向花海，又看向眾人。

「那她應該也是從這裡往城市方向去了。」

亞瑟立刻看向她。

「城市？」

希斯提亞點頭。

「大部分勇者隊伍都會先去布爾特斯。那是離這裡最近的城市，也是第一個能補給和確認路線的地方。」

熱那亞看了一眼花海。

「所以柏林如果繼續往前走，很可能也會去那裡。」

「嗯。」希斯提亞說，「可能性很高。」

江魚抬起頭。

「那我們就去。」

沒有人反對。

亞瑟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花海。

那些花仍然在風裡搖晃。

陌生人的聲音偶爾還會從遠處傳來，像是這片地方永遠不會真正安靜。

可是柏林的聲音沒有再出現。

她只留下半句話。

「好漂亮，如果他們也……」

亞瑟轉身。

「走吧。」

眾人跟上她。

離開回生之海時，沒有人再多說什麼。

因為他們已經聽見了最想聽見、也最不敢確定的聲音。

柏林來過這裡。

而他們還要繼續追上去。

離開回生之海後，眾人重新踏上小路。

花海的顏色在身後慢慢遠去。

一開始，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都像還留在剛才那半句聲音裡。

「好漂亮，如果他們也……」

那句話不完整。

也正因為不完整，才讓人一直忍不住去想。

柏林想說的是誰？

是他們嗎？

還是別人？

她當時是獨自一人站在那片花海裡，還是身邊其實有人同行？

沒有人知道答案。

熱那亞走在隊伍中間，忍了一段路後，終於嘆了一口氣。

「我現在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江魚看向他。

「什麼感覺？」

「我們可能要在這個世界走很久。」

英菲特淡淡說：

「你現在才有這種感覺？」

熱那亞看向她。

「妳不要把絕望講得那麼自然。」

希斯提亞走在最前面，回頭說：

「不會一直走的。只要到布爾特斯，就可以休整。」

「布爾特斯是什麼？」

江魚問。

「第一座城市。」希斯提亞說，「大部分勇者隊伍都會先去那裡。」

亞瑟抬起眼。

「還要多久？」

希斯提亞看了一下天色。

夕陽已經開始往地平線沉下去，草原邊緣被染成暗金色，風也比白天冷了一些。

「今天到不了。」

眾人同時看向她。

希斯提亞連忙補充：

「但是可以到下一個休息點。明天早上出發，中午前應該就能到布爾特斯。」

熱那亞看向天邊。

「也就是說，我們今晚要在外面睡。」

希斯提亞點頭。

「嗯。」

江魚問：

「外面安全嗎？」

希斯提亞停頓了一下。

「只要不要讓火熄掉，就安全。」

這句話讓隊伍安靜了半秒。

熱那亞慢慢轉頭。

「我不喜歡這個前提。」

英菲特說：

「至少她有講前提。」

「問題是這種前提通常都會出事。」

希斯提亞像是怕他們誤會，立刻認真解釋：

「晚上不要離開火光太遠。黑騎士會避開火，如果火一直亮著，牠們通常不會靠近。」

亞瑟抓住重點。

「通常？」

希斯提亞眨了眨眼。

「大部分時候。」

熱那亞按住額頭。

「妳不要把不安感越補越大。」

天色繼續暗下來。

眾人加快腳步，終於在太陽完全落下前，抵達希斯提亞說的休息點。

那是一片被幾塊大石頭圍住的空地。

地面上有燒過的痕跡，看起來以前也有其他隊伍在這裡休息過。旁邊有幾棵矮樹，可以稍微擋風，但再往外就是大片草地和一片昏暗的樹林。

希斯提亞放下背包，立刻開始準備生火。

亞瑟和貞德去附近撿乾樹枝。

江魚檢查周圍有沒有水源。

黑霓斯蹲在石頭旁邊，觀察地上的舊灰燼。

戀戀飄在半空，看著越來越暗的森林。

英菲特則站在空地中央，安靜地看著希斯提亞忙來忙去。

熱那亞看了她一眼。

「妳不幫忙？」

英菲特說：

「我在觀察嚮導有沒有把我們害死的可能。」

希斯提亞手一抖，差點把火種掉進草裡。

熱那亞沉默了一下。

「妳這幫忙方式挺特別。」

不久後，火終於升了起來。

橘紅色的火光照亮空地，也把周圍的黑暗往外推了一圈。

希斯提亞鬆了一口氣。

「好了。今晚火不能滅。」

她說得很認真。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讓火熄掉。」

這一次，沒有人再開玩笑。

因為太陽已經完全消失了。

黑暗從草原另一端慢慢壓過來，遠方的樹林變成一整片濃黑的影子。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聲和火焰燃燒的聲音。

然後，戀戀忽然抬起頭。

「那邊……」

眾人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樹林。

在火光照不到的邊界外，有一道黑影站在那裡。

那東西很高。

比普通人高得多。

它全身包在漆黑的盔甲裡，肩甲殘破，手裡握著一把長得誇張的黑色長劍。它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遠方，像是在看著他們。

江魚的聲音壓低。

「那是……」

希斯提亞也看了過去。

她的臉色明顯變了。

「黑騎士。」

空氣瞬間冷下來。

亞瑟站起身，手按上劍柄。

希斯提亞立刻說：

「不要出去。」

亞瑟沒有移開視線。

「它只有一隻。」

「一隻也不能大意。」希斯提亞說，「牠很強。」

熱那亞盯著那道黑影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

「靠，這恐怖故事吧。」

黑騎士沒有動。

它只是站在遠方。

火光在眾人面前跳動，而那道黑色身影則像釘在樹林邊緣一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

英菲特淡淡說：

「至少它沒有衝過來。」

熱那亞看向她。

「妳能不能不要把『還沒死』講得像好消息？」

「這確實是好消息。」

「我謝謝妳。」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黑騎士仍然站在遠方。

眾人坐回火邊，卻沒有誰真的放鬆下來。只要抬頭，就能看見那道黑影還在。

像是只要火一滅，它就會立刻走進來。

過了一會兒，江魚的肚子突然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

但在這種安靜到詭異的氣氛裡，顯得特別清楚。

江魚僵住。

熱那亞看向他。

「你很勇喔，敢在恐怖故事裡提醒大家晚餐還沒吃。」

江魚尷尬地說：

「我也不想。」

戀戀小聲說：

「可是我也餓了。」

亞瑟看向熱那亞。

「食物呢？」

熱那亞愣了一下。

「在我影子裡啊。」

他說完，伸手按向自己的影子。

下一秒，他的表情變了。

眾人看向他。

熱那亞蹲下去，又在影子裡摸了幾下。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英菲特問：

「怎麼？」

熱那亞慢慢抬起頭。

「不見了。」

江魚愣住。

「什麼不見了？」

「食物。」熱那亞說，「還有一部分行李。」

空氣安靜了一秒。

熱那亞又低頭檢查了一次，聲音更沉。

「影子裡被清空了一部分。」

亞瑟皺眉。

「什麼時候？」

「不知道。」熱那亞咬牙，「可能是進這個世界的時候，也可能是掉下來的時候。」

英菲特看著他。

「也可能是你的影子終於受不了你，離家出走。」

熱那亞抬頭。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英菲特平靜地說：

「我知道，所以我只講了一句。」

「妳真的很會挑時間。」

江魚看向希斯提亞。

「附近有吃的嗎？」

希斯提亞想了想。

「森林裡可能有小動物，也有能吃的果子。」

眾人同時看向遠方的黑騎士。

那道黑影仍然站在樹林邊緣。

熱那亞說：

「妳是指黑騎士背後那片森林嗎？」

希斯提亞點頭。

「嗯。」

熱那亞沉默。

「很好，晚餐在怪物後面。」

亞瑟站了起來。

「我去。」

希斯提亞立刻搖頭。

「不行。」

亞瑟看向她。

「我們總不能餓一晚。」

「可是黑騎士很危險。」

亞瑟握住劍柄。

「它就一隻而已。我去牽制，你們趁機找食物。」

希斯提亞的表情變得更緊張。

「真的不行。」

亞瑟反問：

「那妳有更好的辦法嗎？」

希斯提亞張了張嘴。

下一秒，她的肚子也叫了一聲。

所有人看向她。

希斯提亞抱著魔法書，臉紅了一點。

「沒有。」

熱那亞閉上眼睛。

「我們的嚮導很可靠，可靠到一起餓。」

最後，眾人只能分組。

亞瑟、熱那亞、貞德和黑霓斯拿著火把，準備靠近森林邊緣找能吃的東西。

江魚本來也想跟去，但被貞德攔下。

「火堆這邊也要有人看著。」

江魚看了一眼遠方的黑騎士，又看向留在火邊的幾人，最後點頭。

「我留下。」

於是，出去組拿著火把，慢慢離開火堆。

黑騎士的頭盔微微轉動。

像是它的視線跟著他們移動。

熱那亞壓低聲音。

「我現在很後悔。」

亞瑟說：

「太晚了。」

「我還沒說我後悔什麼。」

「都太晚了。」

貞德舉著火把，提醒道：

「不要離太遠。」

黑霓斯看著黑騎士，低聲說：

「它不是怕火。」

熱那亞僵了一下。

「妳不要在這時候補設定。」

黑霓斯繼續說：

「比較像是被火限制。牠不想靠近，但不是不能靠近。」

亞瑟握緊斷——不，還完好的劍柄，盯著黑騎士。

「所以動作快。」

他們繞開黑騎士所在的位置，往森林邊緣移動。

另一邊，火堆旁只剩下江魚、英菲特、戀戀、艾爾勒德和希斯提亞。

火焰劈啪作響。

江魚不斷往火裡添樹枝，眼睛時不時看向出去的幾人。

戀戀則看著希斯提亞。

「妳之前不是一直在等勇者隊伍嗎？」

希斯提亞點頭。

「嗯。」

「那妳平常怎麼吃飯？」

希斯提亞很自然地回答：

「我會傳送回去。」

火堆旁安靜了。

江魚手裡的樹枝停在半空。

艾爾勒德慢慢轉頭看向她。

「妳會傳送？」

「會啊。」

艾爾勒德又問：

「那妳為什麼不直接把我們傳送到城市？」

希斯提亞有些為難。

「我沒有試過一次帶這麼多人，而且距離太遠會很危險。」

英菲特看著她。

「那妳為什麼不傳送回去拿食物？」

希斯提亞愣住。

火光映在她臉上。

她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然後她非常小聲地說：

「我沒有想到。」

江魚手裡的樹枝掉進火裡。

艾爾勒德閉上眼睛。

戀戀慢慢飄低。

英菲特面無表情地說：

「我開始理解為什麼以前的勇者隊伍會死了。」

希斯提亞慌張地站起來。

「我、我現在去拿！」

她抱緊魔法書，腳下亮起淡淡的光。

江魚連忙說：

「等一下，那出去的人——」

話還沒說完，希斯提亞已經消失在原地。

火堆旁再次安靜。

江魚看著空掉的位置。

「……她走了。」

艾爾勒德說：

「至少她去拿食物了。」

英菲特看向森林方向。

「問題是去找食物的人還不知道。」

戀戀小聲說：

「他們回來會生氣吧？」

江魚沉默了一下。

「會。」

森林邊緣。

亞瑟一劍逼退靠近的小獸，貞德迅速用火把擋住另一側的影子。

熱那亞從樹叢裡抓出一隻拼命掙扎的灰色小動物，臉色難看。

「我為什麼要在黑騎士面前抓晚餐？」

黑霓斯看著不遠處的黑騎士，低聲說：

「牠往前了一步。」

亞瑟立刻轉身。

黑騎士果然離他們更近了。

火把的光照在漆黑的盔甲上，發出一種不自然的反光。

貞德低聲說：

「退。」

四人不敢再停，帶著勉強抓到的食物往火堆方向撤退。

黑騎士沒有追上來。

但它也沒有回到原本的位置。

它只是站在更近的地方，看著他們回到火光中。

熱那亞喘著氣，一邊走一邊罵：

「我發誓，這是我這輩子最不值得的一次打獵。」

他提著那隻小動物回到火堆旁。

然後停住。

亞瑟、貞德和黑霓斯也停住。

火堆旁，江魚、英菲特、戀戀和艾爾勒德已經坐成一圈。

希斯提亞也回來了。

她面前擺著麵包、肉乾、湯罐和幾包看起來像旅行乾糧的東西。

戀戀手裡還拿著一小塊麵包。

她看見出去組回來，動作僵住。

熱那亞看著自己手裡那隻還在掙扎的小動物。

又看了看地上的食物。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誰可以解釋一下？」

江魚移開視線。

艾爾勒德低頭喝湯。

英菲特平靜地說：

「希斯提亞想起來她會傳送。」

空氣安靜了一秒。

熱那亞的表情逐漸崩壞。

「她、會、傳、送？」

希斯提亞抱著麵包，小聲說：

「我剛才忘記了。」

亞瑟握著劍柄的手微微收緊。

貞德看向遠方，像是在努力保持冷靜。

黑霓斯低頭看著熱那亞手裡的小動物。

「那牠怎麼辦？」

熱那亞低頭看了一眼。

那隻小動物也抬頭看著他。

一人一獸對視了幾秒。

熱那亞把牠放了。

然後他轉頭看向希斯提亞。

「我現在真的很想把妳丟去跟黑騎士溝通。」

希斯提亞縮了一下。

「對不起。」

英菲特咬了一口麵包。

「至少晚餐解決了。」

熱那亞看向她。

「妳吃得挺快啊。」

「再慢就涼了。」

「妳沒有心嗎？」

「有，但不影響吃飯。」

江魚忍不住笑了一聲。

緊繃了一整晚的氣氛，終於因為這句話稍微鬆了一點。

遠方，黑騎士仍然站在火光之外。

它沒有靠近。

火焰燃燒著，將眾人和黑暗隔開。

這一晚，他們輪流守夜。

沒有人真的睡得太熟。

每一次火焰變小，守夜的人都會立刻添柴。

黑騎士一直都在。

有時站在樹林邊，有時像是更遠一點。

它沒有攻擊。

也沒有離開。

直到天空邊緣慢慢泛白，第一道晨光從草原盡頭升起，那道漆黑的身影才像融進陰影裡一樣，慢慢消失。

火堆旁只剩下灰燼和最後一點熱氣。

熱那亞看著黑騎士消失的方向，聲音沙啞。

「我收回昨天那句話。」

江魚揉著眼睛。

「哪句？」

「這不是恐怖故事。」

熱那亞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這是會害人睡眠不足的恐怖故事。」

英菲特平靜地說：

「分類很精準。」

希斯提亞收拾好魔法書，看了一眼已經完全亮起來的天空。

「天亮了，可以出發了。」

亞瑟站起身，看向前方的小路。

「走。」

眾人收拾東西，離開那片被燒黑的休息點。

早上的草原太亮了。

亮到昨晚那些黑暗裡的東西，像是只剩下一場睡眠不足後的錯覺。

陽光照在小路上，草葉上的露水反射著光。遠處偶爾能看見幾隻小鳥從草叢裡飛起，風從前方吹來，沒有夜裡那種冰冷感。

熱那亞打了個哈欠。

「我現在只想進城，找張床，然後睡到明天。」

江魚看向他。

「你不是剛睡醒嗎？」

「那種叫睡覺嗎？」熱那亞指著自己的黑眼圈，「那叫在怪物面前閉眼祈禱。」

英菲特淡淡說：

「至少你祈禱成功了。」

「我寧願不要有需要祈禱的環節。」

希斯提亞走在前面，抱著魔法書，回頭說：

「照這個速度，再走一段路就能看到布爾特斯了。」

戀戀飄在半空中，語氣明顯輕鬆了一點。

「終於要到城市了。」

艾爾勒德看著前方。

「城市裡面應該安全吧？」

希斯提亞點頭。

「城市裡有結界，黑騎士不會靠近。」

熱那亞立刻看向她。

「妳確定？」

希斯提亞停了一下。

「大部分情況下。」

熱那亞閉上眼睛。

「我就知道。」

亞瑟握著劍，走在隊伍前側。

她沒有加入對話，只是時不時看向道路兩旁。

昨晚黑騎士站在樹林邊的畫面，仍然留在她腦中。

那種東西不可能因為天亮就變得不可怕。

只是至少現在有光。

至少現在不是夜晚。

就在這時，黑霓斯忽然停下腳步。

她側過頭，看向左前方的草坡。

江魚立刻注意到她的反應。

「怎麼了？」

黑霓斯沒有回答。

她只是盯著那片草坡。

下一秒，草坡後方傳來沉重的聲響。

不是風。

也不是動物。

是盔甲碰撞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亞瑟的手瞬間按緊劍柄。

草坡上的草開始晃動。

緊接著，第一道漆黑的身影從坡後衝了出來。

然後是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五隻黑騎士同時出現在陽光下。

牠們全身包著破損的黑色盔甲，身下的戰馬像是沒有血肉的影子，馬蹄踩過草地時，地面傳來沉重的震動。

五把黑色長劍同時垂在身側。

下一秒，牠們朝眾人衝了過來。

江魚臉色一變。

「不是說好晚上才出現嗎？」

熱那亞轉頭看向希斯提亞。

「妳昨天不是說牠們晚上才會來嗎！」

希斯提亞也愣住了。

「平、平常是晚上才會出現……」

英菲特看著越來越近的黑騎士。

「可能昨天惹毛牠們了。」

熱那亞瞪大眼睛。

「黑騎士還會記仇？」

「牠們都會白天追殺了。」英菲特說，「記仇也不奇怪。」

「妳不要說得這麼合理！」

亞瑟已經拔劍衝了出去。

江魚伸手想攔。

「亞瑟！」

亞瑟沒有回頭。

「你們退後！」

她迎向最前方那隻黑騎士。

黑騎士的戰馬帶著沉重的衝力撞來，黑色長劍從上方斬下。亞瑟雙手握劍，正面擋了上去。

金屬撞擊聲在草原上炸開。

亞瑟的腳往後滑出半步。

她咬牙穩住，手臂微微顫了一下。

熱那亞看見這一幕，臉色一變。

「不妙。」

黑騎士第二擊立刻壓下。

亞瑟抬劍格擋。

這一次，聲音不一樣。

不是普通的撞擊。

而是一聲乾脆的斷裂聲。

亞瑟手中的劍從中間裂開，劍刃直接飛了出去，插進旁邊的草地裡。

空氣像是靜止了一瞬。

熱那亞瞪著那半截斷劍。

「不好！」

江魚以為他要喊亞瑟危險，結果下一秒就聽見他崩潰大喊：

「二十萬斷掉了！」

亞瑟握著半截劍，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現在喊這個？」

熱那亞也崩潰。

「不然我該喊什麼？那是二十萬欸！」

黑騎士的第三擊沒有給他們繼續吵的時間。

亞瑟立刻往旁邊閃開，黑色長劍砍進地面，草地被劈出一道深痕。

貞德衝上前，用火把逼退另一隻想從側面接近的黑騎士。

「不能打！」

黑霓斯也迅速後退。

「武器強度不夠，正面接觸會被破壞。」

熱那亞轉身就跑。

「翻譯：快逃！」

這次沒有人反對。

眾人立刻沿著小路往前衝。

身後，五隻黑騎士同時調轉方向，戰馬踩過草地，沉重的馬蹄聲像是追在他們背後的鼓點。

江魚邊跑邊回頭。

「牠們追上來了！」

「不用回報！」熱那亞喘著氣喊，「我聽得見！」

希斯提亞忽然從旁邊飛了起來。

她騎在掃把上，整個人從地面升高，白袍被風吹得往後飄。

熱那亞抬頭看到她，差點氣到跌倒。

「妳會飛，那為什麼不幫我們拉起來？」

希斯提亞低頭喊：

「掃把有重量限制！」

「那妳換大一點的掃把啊！」

「現在沒有！」

英菲特邊跑邊說：

「這是目前為止最沒用的飛行能力。」

希斯提亞慌張地說：

「我可以在前面帶路！」

熱那亞怒吼：

「我們看得到路！」

五隻黑騎士越追越近。

亞瑟握著半截斷劍，臉色難看。

貞德回頭看了一眼，立刻喊道：

「牠們速度比我們快！」

江魚咬牙。

「這樣下去會被追上！」

艾爾勒德抬頭看向希斯提亞。

「妳做點什麼也好！把牠們擋住！」

希斯提亞愣了一下。

「擋住……」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伸手從袍子裡拿出一本厚厚的魔法書。

熱那亞一邊跑，一邊看到她開始翻書。

他的表情當場扭曲。

「妳現在才開始查資料？」

希斯提亞沒有回嘴，只是慌忙翻著書頁。

「等一下，我記得有一個可以用……」

江魚回頭看見黑騎士已經逼近，聲音都變了。

「快一點！」

「找到了！」

希斯提亞停在半空，手按在書頁上。

白色光芒從魔法書裡亮起，像水波一樣在空氣中擴散。

下一秒，一道透明的光牆在眾人身後展開。

五隻黑騎士完全來不及停下。

牠們連同戰馬一起撞上光牆。

砰！

沉重的撞擊聲在草原上炸開。

光牆劇烈震動，表面浮現出一圈又一圈白色波紋，但沒有碎。五隻黑騎士被硬生生擋在另一側，戰馬往後退了幾步，黑色盔甲在光芒前顯得更加陰冷。

眾人趁機拉開距離。

熱那亞喘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但還是抬頭瞪向希斯提亞。

「妳會這個，為什麼不早點用？」

希斯提亞抱著魔法書，很認真地回答：

「因為這是防禦魔法。」

空氣安靜了一瞬。

英菲特邊跑邊閉上眼睛。

「我真的開始理解以前的勇者隊伍了。」

希斯提亞連忙解釋：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它不是攻擊魔法，所以我剛剛沒有想到可以拿來擋追兵！」

熱那亞崩潰喊道：

「擋追兵不就是防禦嗎！」

希斯提亞愣住。

「……好像也是。」

亞瑟回頭看了一眼魔法牆。

黑騎士還在撞。

每撞一次，光牆就震動一次。

她收回視線。

「別吵，繼續跑。」

眾人沒有再停。

希斯提亞飛在前方帶路，其他八個人沿著小路一路狂奔。草原盡頭，城市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線裡。

那是一座不算巨大的城市。

城牆不高，外觀也沒有想像中的壯觀，甚至比他們原本預想的第一座城市還要樸素。可在被五隻黑騎士追了一路之後，只要看見牆和城門，就已經足夠讓人想哭。

戀戀指著前方。

「城市！」

希斯提亞也立刻喊：

「那裡就是布爾特斯！」

眾人咬牙衝向城門。

越靠近城市，身後那股壓迫感越弱。

黑騎士沒有繼續追上來。

牠們停在遠方，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界線攔住。五道漆黑的身影站在草原上，沉默地看著他們進入城門附近的範圍。

熱那亞衝到城牆陰影下，直接扶著牆喘氣。

「我討厭這個世界。」

江魚也彎下腰，喘得說不出話。

貞德抬頭確認黑騎士沒有靠近，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亞瑟站在一旁，看著手裡只剩半截的劍。

她的表情很沉。

熱那亞喘了幾口氣，瞥見那把斷劍，又忍不住說：

「二十萬……」

亞瑟抬頭看他。

熱那亞立刻改口：

「我是說，人沒事最重要。」

英菲特看著他。

「求生欲很強。」

希斯提亞從掃把上下來，收起魔法書。

「這裡就是布爾特斯。不列顛王國西南方最小的一座城市。」

八個人同時看向她。

熱那亞慢慢站直。

「最小？」

江魚也跟著抬頭。

「西南方？」

艾爾勒德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們還有一大段路程？」

希斯提亞搖頭。

「不是。」

眾人看著她。

希斯提亞指向城市裡面。

「每座城市都有傳送儀式。只要進到城市，就可以透過傳送儀式到另一座城市附近。」

熱那亞眨了一下眼。

「所以不用每座城市都自己跑過去？」

「不用。」希斯提亞說，「只要傳送儀式還能使用，就可以節省很多時間。」

江魚鬆了一口氣。

「那還挺人性化的。」

戀戀點點頭。

「不然每次都要跑，真的很累。」

熱那亞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黑騎士，又看向城門。

「這個世界終於有一個設計像是給人用的了。」

英菲特淡淡說：

「前提是傳送儀式沒有壞。」

熱那亞立刻轉頭。

「妳不要立旗。」

希斯提亞抱著魔法書，表情有些心虛。

「應該……沒有壞吧。」

所有人看向她。

希斯提亞把視線移開。

「至少上次還能用。」

亞瑟把斷劍收起來。

「先進城。」

沒有人反對。

布爾特斯的城門打開著。

城內是石板路，兩側有低矮的房屋。街上行人不算多，但至少能看見正常生活的痕跡。對剛剛才被黑騎士追殺過的眾人來說，這裡已經足夠像安全區。

熱那亞走了幾步後，忽然開口：

「等一下。」

江魚看向他。

「怎麼了？」

熱那亞看向希斯提亞。

「妳剛剛說，這裡是不列顛王國？」

希斯提亞點頭。

「嗯。不列顛王國。」

江魚接著問：

「然後這個世界還有插在石頭裡的劍？」

希斯提亞立刻糾正：

「是魯斯亞之劍。」

熱那亞抬起手。

「但它是插在石頭裡吧？」

希斯提亞點頭。

「對。」

「那不就石中劍嗎？」

「可是它叫魯斯亞之劍。」

英菲特淡淡說：

「命名權的勝利。」

熱那亞沉默了一下。

「不列顛王國，石中劍，黑騎士，勇者隊伍……」

江魚像是也想到什麼。

「等等。」

黑霓斯忽然蹲下來。

她從路邊撿起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

眾人圍過去。

她先畫出一塊大陸的輪廓，又補上幾個突出的位置。線條不算細緻，但形狀越畫越明顯。

江魚的表情慢慢變了。

熱那亞也愣住。

英菲特低頭看著地上的圖，眼神沉了下來。

那個輪廓，看起來很像他們原本世界裡的不列顛島。

希斯提亞站在旁邊，看著地上的圖。

她的表情從疑惑，慢慢變成驚訝。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向眾人。

「你們怎麼知道這片大陸長怎樣？」

八個人同時沉默。

熱那亞看著地上的圖，又看向希斯提亞。

江魚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

亞瑟握著斷劍，眉頭微微皺起。

風從城門外吹進來，擦過地上的線條。

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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