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目標

西側廢井在 A 區最外圍。

那裡原本應該是取水的地方，可是井口已經被木板封了一半，周圍插著三根歪斜的警示木牌。

【禁止靠近】

【未登記者不得進入】

【井底有聲音】

最後一塊牌子的字被人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怕不夠醒目，又用炭筆描了一遍。

熱那亞站在井口前，低頭往下看。

井裡很暗。

不是普通的暗。

陽光照到井口就停了，像是下面有什麼東西把光吞掉。井壁長滿濕滑的青苔，繩梯貼著石壁垂下去，最底下看不見盡頭。

「這看起來不像有兩日糧票。」熱那亞說。

英菲特拿著任務紙。

「報酬寫在上面，不是寫在井裡。」

黑霓絲蹲在井口旁邊，手指摸過木板上的痕跡。

「封板被拆過很多次。不是自然損壞，是有人反覆開關。」

江魚站得比較遠。

她一直看著井底。

戀戀歪頭。

「江魚，妳聽到什麼了嗎？」

江魚沒有立刻回答。

井裡很安靜。

外圈的聲音離這裡很遠，市集的吵鬧、公告員的喊聲、木槌敲打聲，全都被隔在木牆另一邊。

然後，井底傳來了一點聲音。

很輕。

像有人在哭。

熱那亞皺眉。

「有人？」

聲音又響了一次。

這次更清楚。

「救……救我……」

那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被石壁磨得斷斷續續。

江魚的臉色變了。

「下面有人。」

英菲特看著她。

「活人？」

江魚點頭，又很快搖頭。

「不只一個。」

艾爾勒德走到井邊，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有人等著。」

熱那亞看向他。

「等著被救？」

艾爾勒德平靜地說：

「等著我們下去。」

井底忽然安靜。

那個求救聲停了。

幾秒後，另一個聲音響起。

「媽媽……」

那聲音很細，像小孩。

戀戀眨了眨眼。

「小孩子？」

江魚咬住唇。

「不對。」

聲音又變了。

這次像老人。

「有人嗎……誰都好……」

井底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男人的聲音。

女人的聲音。

孩子的聲音。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低聲求他們快點下來。

熱那亞握緊拳頭。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黑霓絲把耳朵靠近井口，聽了一會兒。

「聲音位置不固定。」

英菲特冷淡地說：

「何意為？」

「不像被困的人在喊。」黑霓絲說，「更像有人在不同位置模仿。」

井底傳來一聲笑。

很短。

很輕。

像是有人把嘴貼在石壁旁邊，偷偷笑了一下。

戀戀低頭看著井裡。

「它在演。」

江魚慢慢點頭。

「可是下面真的有人。」

英菲特把任務紙折起來，塞進腰間。

「那就更麻煩。」

熱那亞抬手抓住繩梯。

「麻煩就下去解決。」

黑霓絲看向他。

「直接下去可能會中陷阱。」

熱那亞低頭看著井底。

「所以妳要在上面研究到天黑？」

黑霓絲沒有反駁。

艾爾勒德說：

「第一段繩梯安全。第二段左側有缺口。下去後不要踩濕的木板。」

英菲特看了他一眼。

「五秒？」

「夠用。」

熱那亞笑了一聲。

「那就走。」

他第一個踩上繩梯。

井壁潮濕，越往下，空氣越冷。

上方的夏天被一層一層留在井口，悶熱和陽光都消失了，只剩下石頭裡滲出的水氣。繩梯在幾個人的重量下輕輕晃動，每一步都會發出細小的吱呀聲。

井底的聲音又開始了。

「救救我……」

「不要下來……」

「快下來……」

「他們在後面……」

熱那亞低聲說：

「它自己到底想不想我們下去？」

英菲特在他上方說：

「你可以問問它的行銷策略。」

戀戀趴在繩梯上往下看。

「它好忙喔。」

黑霓絲說：

「不要跟聲音對話。」

「為什麼？」

「因為它可能在測試我們會對哪種聲音反應。」

江魚的手指抓緊繩子。

「右邊有人。」

熱那亞停住。

「哪裡？」

江魚看向黑暗裡。

「牆後面。」

艾爾勒德說：

「三秒後。」

下一秒，一根長棍從井壁裂縫裡刺出來。

熱那亞早就往旁邊偏開，長棍擦過他的肩膀，重重撞在石壁上。他伸手抓住棍子，用力一扯。

裂縫後面傳來一聲驚呼。

熱那亞冷笑。

「抓到了。」

他猛地把人從暗道裡拽了出來。

那人穿著破舊的皮甲，臉上塗著黑泥，手裡還握著一個用木片和薄膜做成的奇怪東西。那東西一晃，就發出細細的哭聲。

黑霓絲看了一眼。

「擴音器。」

英菲特挑眉。

「所以鬼怪會做木工？」

男人臉色一白，轉身想跑。

熱那亞一拳打在他腹部。

男人跪倒下去，聲音卡在喉嚨裡。

井底的哭聲停了一瞬。

然後下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入侵！」

「拉繩！」

「把上面的梯子砍了！」

黑霓絲抬頭。

「果然是陷阱。」

英菲特嘆了一口氣。

「這種人比怪物還讓人失望。」

艾爾勒德淡淡說：

「左下，兩個。」

熱那亞直接跳下最後一段繩梯。

他的靴子踩到地面的瞬間，兩個人從暗處撲了出來。第一個拿著短刀，第二個拿著網。

熱那亞側身避開短刀，抓住那人的手腕往石壁上一撞。另一張網剛撒出來，戀戀已經從旁邊飄下，伸手一扯，把網反過來蓋到對方頭上。

「抓到了。」

對方在網裡掙扎。

英菲特落地後，一腳踩住他的手。

「別動。」

那人痛得臉色扭曲。

黑霓絲撿起地上的網，摸了摸繩結。

「做得很粗糙，但夠困住普通人。」

江魚看向更深處。

「裡面有人被關著。」

井底不是單純的井。

下面連著一條挖出來的通道，石壁上插著火把，光很暗，照得每個人的影子都變形。通道兩側堆著箱子、包袱、武器和衣服。

那些東西不是一個人的。

是很多人的。

熱那亞看了一眼，臉色沉下來。

「他們把下來的人東西都搶了？」

英菲特翻開一個箱子。

裡面塞滿工牌、糧票、短刀和幾個被磨掉名字的木牌。

「看來是。」

黑霓絲走到牆邊。

牆上刻著記號。

一條線。

兩條線。

三條線。

像是在計數。

她的聲音冷下來。

「這不是第一次。」

通道深處傳來吵雜聲。

「快點！」

「把人帶走！」

「男的處理掉，女的帶走！」

江魚的臉色一下變白。

熱那亞的眼神變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直接衝了出去。

英菲特低聲罵了一句，也跟上去。

通道盡頭是一個被挖大的地下空間。

裡面有七八個人，幾個拿著武器，幾個正在拖動木箱。角落裡關著一群被綁住的人，有人受了傷，有人低著頭發抖。幾名女子被分在另一邊，用繩子綁在木柱旁。

站在中間的男人轉過身。

他臉上塗著誇張的白色顏料，嘴角用紅泥畫得很長，像是在笑。

火光一晃，那張臉看起來真的不像人。

他張開手，聲音拉得很尖。

「歡迎來到——」

熱那亞一拳打在他臉上。

男人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撞翻一張木桌。

地下空間安靜了一瞬。

戀戀歪頭。

「他還沒講完。」

英菲特冷冷說：

「太長了。」

下一秒，剩下的人全部衝了上來。

黑霓絲撿起地上的短棍，敲中第一個人的手腕。刀掉在地上，她順勢踢到角落，讓對方撿不到。

江魚跑向被綁住的人。

「低頭！」

她話音剛落，一支弩箭擦著木柱飛過，釘進後面的牆。

艾爾勒德站在她身側，手裡握著剛奪來的弩。

「下一支，左邊。」

江魚立刻蹲下，另一支箭從她頭頂掠過。

英菲特避開砍來的刀，抓住對方的手臂往下一折，膝蓋撞上他的胸口。

「比怪物還弱。」

那人倒在地上，痛得爬不起來。

戀戀站在一個舉棍的人面前。

對方看見她不躲，反而愣了一下。

「妳——」

戀戀伸手指向他身後。

「後面。」

那人下意識回頭。

什麼都沒有。

戀戀一腳踢在他膝蓋上。

他慘叫著跪下。

「騙你的。」

熱那亞已經衝到那個塗臉男人面前。

男人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和顏料混在一起，原本畫出來的笑臉糊成一團。

他抓起短刀，聲音發抖。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這裡是我的——」

熱那亞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往牆上一撞。

「我不想知道。」

男人的刀掉了。

熱那亞又補了一拳。

這次他徹底倒下。

地下空間裡的抵抗很快結束。

不是因為對方人少。

而是因為他們太習慣對付驚慌的人。

被騙下井的人會害怕，會看不清，會被聲音嚇得失去判斷。可是主角團已經通過兩扇門，見過真正會殺人的規則，也見過披著正常外皮的世界崩壞。

井底這群人只是拿恐怖當工具。

工具被看穿後，就只剩下人。

而人會痛，會慌，也會被打倒。

黑霓絲把最後一個人的手綁起來，順便把他腰上的鑰匙拿走。

「找到了。」

江魚接過鑰匙，跑到角落，把被關的人一個一個放開。

有人一被鬆綁就哭了出來。

有人站不起來。

有人抱著自己的包袱，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戀戀蹲在一個小女孩面前。

「妳可以出去了。」

小女孩看著她，又看向倒在地上的那些人。

「外面……真的有外面嗎？」

戀戀點頭。

「有喔。上面很熱。」

小女孩愣了一下，眼淚掉下來。

江魚扶起一個受傷的女人。

「還能走嗎？」

女人點點頭，聲音很啞。

「可以……謝謝……」

英菲特翻著那些箱子，把工牌和糧票分出來。

「這些等一下交給守衛。能認回去的自己認，不能認的讓 A 區處理。」

熱那亞看著那群被綁起來的犯人。

「這些人呢？」

艾爾勒德看向通道口。

「巡邏隊快到了。」

黑霓絲說：

「聲音應該傳上去了。」

井口上方開始傳來喊聲。

火把的光從通道遠處晃下來。

A 區的巡邏隊來得比想像中快。

等所有人被帶上去時，夏天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被救出來的人站在井口旁，有人直接跪坐在地上，有人被扶去傷患區。巡邏隊把那些騙人的人一個一個押出來，周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

熱那亞拍了拍身上的灰。

「兩日糧票，記得給。」

守衛看著他，又看了看井口。

「你們把整個窩都端了？」

英菲特把任務紙遞過去。

「上面沒寫不能超額完成。」

守衛沉默了一下。

「我去報上面。」

戀戀抬頭看著太陽。

「真的很熱。」

江魚低聲說：

「可是比下面好。」

沒有人反駁。

那天晚上，燉肉攤比平常更吵。

攤主把糧票收走，多給了他們一盤肉，嘴上卻還是一句好話都沒有。

「別以為今天多一盤，以後就有。」

熱那亞立刻把盤子拖近。

「你放心，我今天就吃完，不給以後添麻煩。」

英菲特看著他。

「你的人生目標真清楚。」

「吃飯的時候不要講人生。」

黑霓絲把一小塊肉切開，像是在研究裡面熟了幾分。

江魚捧著熱湯，坐得比平常安靜。

戀戀在旁邊把麵包掰成小塊，排成一圈。

艾爾勒德抬頭看向不遠處。

幾個穿著皮甲和斗篷的人坐在另一張桌邊。

他們身上有副本區的灰，靴子邊緣沾著乾掉的泥，武器放得很近，手也一直沒有離開太遠。

其中一個人壓低聲音說：

「那扇門還是沒人出來。」

另一個人喝了一口酒。

「哪扇？」

「北邊副本區，那扇黑色的。」

「又是謠言吧。」

「不是謠言。進去的人都沒回來。」

熱那亞咬麵包的動作停住。

英菲特眼神微微一動。

黑霓絲也抬起頭。

那桌的人還在說。

「不是說門裡死了會重生嗎？」

「所以才怪。有人說那扇門的重生失效了。」

「重生還會失效？」

「誰知道。也有人說不是失效，是裡面根本不讓你死。」

那句話讓桌上的氣氛冷了一下。

江魚握著碗的手收緊。

另一個探險家低聲說：

「我聽說，之前有個穿軍服的人也進去了。」

熱那亞猛地抬頭。

英菲特的手停在碗邊。

戀戀看向那一桌。

黑霓絲問：

「穿軍服？」

那幾個探險家聽見聲音，轉頭看來。

其中一人皺眉。

「你們問這個幹嘛？」

熱那亞站起來。

「那個穿軍服的人長什麼樣？」

探險家看著他，似乎不太想回答。

英菲特把一張糧票按在桌上。

「說清楚。」

那人看了糧票一眼，才開口。

「沒看清臉。帽子壓得很低，衣服很整齊，走路聲音很輕。」

江魚低聲問：

「是女的嗎？」

探險家想了想。

「應該是。身形不像男人。」

熱那亞沒有再坐下。

黑霓絲看著那人。

「她進去多久了？」

「不知道。」探險家說，「反正沒出來。那扇門最近沒人敢碰。」

戀戀輕聲說：

「柏林。」

沒有人說不是。

燉肉攤的聲音還在。

有人笑，有人吵，有人敲著碗催老闆加湯。

可是他們這一桌安靜下來。

三個月裡，柏林的名字很少被提起。

不是忘了。

是每次提起，都像把已經結痂的地方重新撕開。

熱那亞把拳頭慢慢握緊。

「那扇門在哪？」

探險家看著他。

「你們不會想去吧？」

英菲特把糧票推過去。

「位置。」

那人沉默了一下，伸手收走糧票。

「北邊副本區，黑門。門框上有裂紋，旁邊沒有排隊的人。很好認。」

艾爾勒德看向遠處。

「明天早上。」

熱那亞低聲說：

「現在去。」

英菲特看了他一眼。

「晚上副本區封路。」

「那就翻過去。」

「然後被巡邏隊抓回來浪費時間？」

熱那亞咬牙，沒有反駁。

江魚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如果真的是她……」

戀戀說：

「那她在等嗎？」

沒有人回答。

夏夜的風從棚子外吹進來，帶著灰塵和遠處火把的味道。

那張桌上的肉還剩一半。

熱那亞卻沒有再動筷子。

黑霓絲把手放在任務紙背面，指尖慢慢敲著桌子。

英菲特盯著北邊的方向。

艾爾勒德閉上眼。

江魚聽著遠處那些門所在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戀戀看著空著的第七個位置。

過了一會兒，她很輕地說：

「明天去找她。」

這次，沒有人說要不要。

也沒有人問值不值得。

燈火在夏夜裡晃著。

A 區還是很吵。

可那一桌已經只剩下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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