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有個姓柳的少爺在外頭求見。」一名丫頭走進來稟告道。
「呵。先去招呼著,我這就過去。」司徒桓吩咐丫頭。
「是。」那丫頭退了開去。
「爹,我先出去了,那是我在北平唸大學時的同學,我先過去了,您休息一下吧!」司徒桓走了出去。
司徒桓步入正廳,一見柳日清便覺得他比以前成熟也沉靜了,邊說:
「嗯,老同學,怎麼那麼閒來探望我啦?」
「桓,見到我來,高興吧!」他倆熱情地擁住了對方。
「怎麼,你這幾天有空來找我呀?」司徒桓見到老同學,一掃方才的陰霾。
「唷,咱們司徒少爺這不是擺明了不歡迎嗎?」柳日清嘻嘻而笑。
「怎麼,你還以為我會笑著迎接你呀!說真的,現在戰況怎麼樣?咱們住在後方,消息也不甚靈通。」司徒桓關心地問起國家大事。
「現在前線蠻緊張的。你明白,咱們國家雖然大,但是國力薄弱,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要和日本鬼子打到底。中國的老百姓多團結呀!不過,前些天,日本鬼子一直在東北上空放炸彈向我們示威,炸死了不少家中沒挖坑道的老百姓。有些也因坑道出口被埋了,一家子就活活被餓死或焗死在裏面。」柳日清氣憤難填,握緊了拳頭。
「那你現在怎會有時間來看我?」司徒桓不解地問道。
「哦,我參加了游擊隊,四處跑。這些天來到了隔鄰小鎮聚集,想起你就在附近便過來瞧瞧。」
「真是羨慕你極了,我遊手好閒,真是慚愧呀!」
「桓,我記得以前在學校老高喊愛國口號,整天搞愛國運動的是你吧?如今……」
「我也明白,但家庭給我的枷鎖,讓連我自己都管不好,哪有資格管國家大事呀!」司徒桓頹廢地說。
「桓,你還是可以加入我們的隊伍呀,愛國沒有分早晚。只要有心,還是可以和我們一起齊心協力將日寇趕出中國,還中國老百姓安定的日子。」柳日清激昂地說。
「好,我會考慮一下。等遲些我辦完事後再去找你。」
想當年,司徒桓還在清華讀大學時,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長帶領同學再大街上演講,表演話劇,以燃燒中國人民的抗戰之心。他曾立志要為國效力,但如今……就像是他娘手上把玩的木偶。她娘扯哪條線,他就動哪條手或哪條腿,他的命運完全掌握在他娘的手裏。但自從遇上了靈兒後,他的心就出了軌,再也不能守住自己了。這是他打心底想要守護一生的女孩。
「桓,桓……」柳日清喚著他的好友。
「怎麼?你這樣望著我幹啥?」司徒桓摸了摸頭。
「老弟,你在談戀愛了嘛!」柳日清帶著研究的目光望著司徒桓。「我倒是很好奇,到底是怎樣的女孩兒能有那麼大本事俘虜了咱們清大出名的冰男。」柳日清開懷地大笑。
「她呀,你就別打主意見了。我怕你見了她,反而倒過來說是我配不起她呢!」司徒桓浮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仿似靈兒就在他眼前。
「真有那麼好嗎?是甚麼人家的閨女呀?」
「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但卻像是寒冬中的臘梅一樣堅毅不屈。又是個感性、善良、多情、溫柔的女孩。她是塊瑰寶,我又哪捨得把她介紹給其他男孩子,自找苦吃。」司徒桓說得半真半假地。
「那……名字總能說來聽聽吧!」柳日清鬼馬地向司徒桓靠近,八卦地問道。
「靈兒。」
「靈兒,不錯、不錯,果然是有靈性的名字啊!」柳日清拍了拍大腿站起來誇著。
「老弟,我也不便打擾那麼久了,下次如果再回到這兒,一定來看你。到時可要把嫂子介紹給我認識嘍!」
「哎呀,難得一場來到,好歹吃過晚飯再走嘛!順便可以讓咱倆好好兒談談!」司徒桓挽留他。
「不了,總部要點人的,我也是時候回去報到了。放心,我有預感咱倆在不久的將來會再見的。我的預感一向很準呵!」柳日清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
「好吧!那我就相信你一次了。」司徒桓不捨地看了看自己的好友,掃了掃額錢的幾絲落髮。
「走吧!我送你過去。」司徒桓陪柳日清走出了大門。
* * *
這天,李府大宅來了兩名稀客。其中衣著光鮮的一位是李老爺的表弟李少朗,另一位是李少朗的隨從李家義。
「老弟,好久不見嘍。」李老爺上前擁抱表弟李少朗。李少朗今年四十馀歲,長得文質彬彬,和李老爺一點都不像,不過他倒也是和生意人。
李少朗自十幾年前喪妻后,身邊又無兒女承歡膝下,所以不斷四處發展事業,倒是讓他發了大財,現今家財萬貫。
「老弟,這次怎麼有空來探望我呢?也不派個人先通知我一聲,好讓我去接你嘛!」李老爺責怪道。
「哪還用接呀,我記性可好呢!雖然上次來已是幾年前的事了,不過我還是記得這條路的。」李少朗指指自己的腦袋說。
「哈……哈……老弟,我上次見你的時候是在煙台,那次你是過去談生意的嗎?」李老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對了,這次打算在這裏逗留多久呀?」
「喲,你這麼快就想趕我走呀?」李少朗打趣地說。
「怎會呢?我想多留你幾天都來不及呢!只是我知道你這大忙人不會就留,我也不敢浪費你的寶貴賺錢時間。」李老爺哈哈大笑。
「我這次大概會逗留十天,然後坐火車直去上海,談完那筆生意,我就要回南京啦!」
「啊!那你快去憶杏居休息一下,然後我再去找你下盤棋分個勝負。我現在要到錢莊去辦點事,要不要幫你帶點大煙回來?咱家可沒人用那東西呢!」李老爺邊走邊說。「你呀,就是戒不了煙和女人。」他搖了搖頭走出客廳。
隨從李家義在他家老爺耳邊稟告道:「紅雲鎮以西走十公里外有間叫煙雨閣的妓院,那兒的老鴇叫鳳娘。她手下有的是出名的美女,而且個個能歌善舞不在話下,琴棋書畫更是無所不精。要甚麼姑娘就有甚麼姑娘。老爺您要過去瞧瞧嗎?
「不用了!」李少朗站起來整了整衣衫。
「啊……」李家義張大了雙眼,他不信他家老爺會放得下溫柔的女人鄉。
「你就直接過去那兒,星期五晚報下煙雨閣,價錢由她們開。」李少朗以命令的口吻說。
「是,小的明白了。」李家義躬了躬身,退出去。
李少朗一踏出憶杏居,迎面來了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女,他禁不住眼睛一亮:「嘩!這是當年那個小靈兒嗎?」
「二老爺,您好!靈兒來給您請安啦。」靈兒低頭福了福。
「好、好,就別多禮了。來,咱們到園子里坐會兒,好好談談吧!」李少朗微笑地打量著靈兒,朝園子裏走去。
他上一次來已是五年前的事了,他知道靈兒是李夫人撿來的,也知道靈兒自幼便是貝尚的童養媳,那時靈兒只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但卻有一雙含有憂傷的楚楚眼神。或者就是這個原因吧,令他一見到她便有一種很深刻的心疼,想對這孩子好些。當時他想將靈兒收為義女帶回南京,但因為李夫人那時已將靈兒收了作童養媳,這事也就作罷了。這次一見卻已是個亭亭玉立、十七歲的少女了,那種眼神雖沒變,但卻好像多了份屬於少女的憂愁。她這種神態像極了一個人,也喚起了十幾二十年前一段早已被他埋在心底的憾事。
「二老爺,您過得還好嗎?」靈兒對這二老爺總是有種說不出的感激,每次見到他都會覺得有種屬於慈父般的溫暖。而且二老爺對她也很好,來這裏小住總會為她帶點吃的、穿的、玩的,兒時二老爺送她的玩具,到現在還留著呢!
「我?還不是一樣……一個沒有家的人。」李老爺落寞的嘆著。
「二老爺,您不打算再續絃嗎?一個人很孤單的。」靈兒看了看二老爺那落寞的模樣,不禁關心起來。
「我也老了,還納甚麼妾呀!況且……我還有一個十幾年還解不開的結,唉!」李少朗徑自出去神來。
「二老爺,天氣有點冷。靈兒去為您倒杯熱茶暖暖手。」
李少朗只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望著遠方出起神來。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淚滿面,鬢如霜。」
唉!我倆又何止十年不見了呢。你到底在哪裏?為甚麼你好像隨空氣消失了一般,不見蹤影。李少朗陷入回憶的思潮裏,不斷回想起當年的每一個畫面。
「老爺,茶來了。」靈兒向園子裏走來。李少朗抬起頭隨著靈兒的聲音望了過去。突然,他覺得眼前的靈兒和當年的她真的長得好像,不止樣子像,就連舉手投足都跟她一樣,充滿了柔美,他看呆了。
「二爺,我臉上有甚麼東西嗎?」靈兒尷尬地站在一旁用細軟的手摸了摸腮。
「噢!沒有沒有,只是你長得實在太像我多年的一個朋友,差點把你們認錯了,有點愕然而已。」李少朗向靈兒解釋道、
「噢,那人……是您的意中人嗎?」靈兒好奇地閃爍著大眼睛。
李少朗接過杯子暖了暖手。「她豈止是我的意中人呀,」李少朗苦笑著。「她簡直是我想要陪伴一生的人。」
「那現在她在哪兒呀?」靈兒繼續追問。
「你這小丫頭,原來好奇心還不少嘛!等我找到她一定帶你去見她。」李少朗瞟了靈兒一樣,結束了這個蛀心的話題。
「你呢?這幾年好嗎?貝之、貝尚還有沒有常欺負你呀?」李少朗關心的問著眼前這個人比黃花瘦的孩子。
「我……」靈兒的眼裏重新泛起了一層黯淡,那晚的事情常令她從噩夢中驚醒,
「我過得還好,兩位少爺欺負久了也沒啥興趣再尋我開心了。」靈兒深深地呼出一口怨氣,眼圈一紅。
「算了,我也知你忍受得很痛苦。但我深信善良的人會有好的回報。」李少朗拍了拍靈兒的肩膀。
「是嗎?」靈兒的眼神一亮,二爺的話令她想起了司徒桓,我們會有好結果嗎?
「靈兒,你這死丫頭又死到哪裏去了?還不快滾來幫我穿鞋。」松園內傳出了一把暴躁的聲音。
「二老爺,我先回去服侍二少爺了,您自個兒四處走走吧!」靈兒聞聲忙站了起來。
「不忙,反正我也很久沒看見那孩子了,我和你一起過去吧!」李少朗也站了起來,靈兒向二爺投了一個感激的眼神。
她明白二爺是為了幫她,怕她一個人進了去又會受罪。有個長輩在,就算李貝尚再猖狂也不至於沒教養到在長輩面前撒野。
「貝尚,你的性格還是這樣,脾氣還是一點都沒變嘛!」李少朗人未到聲先至。
推開門,只見門簾擋住了光線,使室內充滿了陰暗。李貝尚不喜歡日光,窗簾和門簾都選用灰布。而且房內還因為長期封閉而缺乏空氣。入門便覺得胸口很悶,一股霉氣令人透不出氣來。
「我說貝尚呀,你也該多開點窗嘛!你不難受,人家可怎麼受得了。」李少朗走進窗口,掀開灰窗布,打開了一扇窗。陽光和冷風一下子迫不及待地湧了進來,令人心頭大暢。
「表叔,我……」貝尚還是一臉不滿地嘀咕。
「死丫頭,還不滾過來幫我更衣。」他的音量調低了些,靈兒連忙走過去,為貝尚披上外衣和套上了黑布鞋,便退了開去。
「我出去打盆水給二少爺您洗臉。」靈兒冷淡地說著,捧起盆子向外走去。貝尚看了她那神情,真是恨在心頭。
為甚麼她從小就用這樣一副打從心底討厭他的模樣對他?她的臉色每每讓他感覺到,如果他不是她要服侍的主子,她連甩他一眼都覺得浪費。
靈兒從沒有反抗過他,默默的逆來順受早已成了習慣,但就因這樣,令他覺得更可恨。她真是這樣討厭他嗎?討厭得連話也不想回他一句?可恨!
「貝尚,人都走遠了,你是否可以收起你那惡毒的臉色啦?」李少朗心裡頭也明白這傻小子是愛靈兒的。這是屬於男人和男人之間的直覺。
但這小子好像並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愛,亦或是他壓根兒還沒發現自己的心早已掉到靈兒那兒去了?但他這做表叔的,卻也不能擅作主張把他的心意告訴靈兒,畢竟這是兩人之間的緣分,能不能開啟就只能看他自己了,他這表叔也只有在旁乾著急的份兒。
「貝尚,你這樣又何苦呢?害慘了自己又害慘了靈兒。換個方式表達不行嗎?你們可要對著一生一世的,這樣下去只能令彼此都痛苦,你是不是應該想一想?」李少朗語重心長地望著表侄子。
「我……可不懂您在說什麼呢?」李貝尚微低著頭整理衣裳,一點也沒注意到表叔無奈的表情。
「那臭丫頭是我娘硬塞給我的,可不是我想要的,我才是吃虧的那個呢!我不出氣在她身上,難道要出在自己身上嗎?」李貝尚站在鏡子面前照了照,然後在李少朗身邊坐了下來。「您瞧她那嘴臉,好像我欠她什麼似的。」
這兩人真是前世錯亂了骨頭,互不讓步嘛!一切只好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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