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廂竹有點不安地望了望車上還有幾箱的東西,道:「其實不用費那麼大的勁,我帶一些日常用品便可以啦!」
「那怎麼行!姐姐呵,你要住三個月,又不是三天。我聽戲班老闆說你平日很愛惜你的戲服、頭飾等。每次上台演出都是自己親手裝扮,所以——你捨得把它們放在戲班三個月,到最後不知不知去向嗎?弄丟了怎麼辦?等要演出時,我再派人送去就是。」
文廂竹望著笑盈盈的李夫人,仍覺得過意不去。「唉!我帶給你太多麻煩了……」
「哎呀,姐姐快別這麼說。這可是我誠心誠意留你在這兒住下的,怎麼是麻煩呢?以後姐姐你還是費些勁教我唱戲呢,到時候呀,倒是我麻煩你了。」李夫人拍了拍文廂竹的手,邊忙著指點工人把物品搬往前院。
不稍片刻,只見馬車上的箱子已全部清理妥當。
李夫人牽著文廂竹的手,說道:「來吧!咱們進屋裏歇歇吧!你忙了一大早,也累壞了。」
「哎,我又沒幫上甚麼忙,哪會累呀?現在呀,我有足夠唱三台戲的氣呢!」文廂竹笑了笑,隨著李夫人踏進了月圓居,來到了種滿了草木的前院。
「姐姐,你先歇會兒。下人們還在打掃憶杏居,我先叫人把東西搬過去。」李夫人說著便向憶杏居踱去。
今天的李夫人呀,特別的有精神,連平日蒼白的臉的也紅潤起來了。
「憶杏居……」文廂竹怔了怔。抬頭已見到了正東方的憶杏居,好漂亮的一棟小樓,好幽雅的名字。
這「杏」字和她還真是有緣……
這會是冥冥中註定的嗎?文廂竹不禁又回憶起幾十年前已封塵的痛苦,眼前的景色一片模糊,仿佛依稀又看見了那灰沉沉的天,一群看笑話的人,一條向她惡笑招手的深河……又看見雙眼存滿痛楚、不信任、迷惘、怨恨的「他」……
文廂竹猛地吸了口氣,把視線集中回到現實景物。她捂住又隱隱發痛的心口,掩住自己的悲哀。
唉!算了吧!都過去幾十年了,自己也是此般年紀,這心結、這道傷口為何還是會隱藏作動,難道自己就是如此放不下、丟不開嗎?
文廂竹又深深吸了口氣,站直了身子,輕輕唱起了李商隱的一首詩: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嗟餘聽鼓應官去,走馬蘭檯類轉蓬。」
這首詩是當年「他」在新婚小別時贈給她的信物,當年不甚識字的她,如今卻能深深明白「他」對自己的綿綿情意。每當思緒萬千,她總以這首小詩來安慰孤獨的心。
可惜,如今……滿天星辰依然,相愛的人卻無緣在一起。
文廂竹沒有時間再往下想,因為傳來一陣叮鈴的笑聲和一陣掌聲。只見白霓童笑嘻嘻地拍著手,從長廊奔跑著走進月圓居。
「師傅,您果然是非同凡響,隨便唱兩下也如此扣人心弦、如此動聽、如此——」童童在思考著還有甚麼可以形容文廂竹的歌聲。
「好了,別拍馬屁了。」文廂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上前掐了掐童童可愛挺俏的鼻尖。
「哈……哈……哪是我拍馬屁呀?確實是師傅您厲害嘛。」童童不好意思地道,低著頭偷笑。
「行了、行了,你再說下去呀,我都快要升天了。」
童童聽了這句,連忙著急地抬起頭,緊張地道:「不行啦,師傅您那麼快就升天,我可會不捨得您呢!而且,也沒有人可以教我唱戲了。」
文廂竹故作惱怒,假正經地道:「好,原來你這小妮子關心的不是師傅,而是學不到戲……」
「不是、不是……」童童連忙搖頭又搖手。「我的意思是——」
「好了,和你開玩笑的。你的心意師傅怎會不明白呢?小傻瓜!」
文廂竹摸了摸童童的臉蛋,不禁想起自己當年凍死在雪地的女兒。
那苦命的女兒——為甚麼老天那麼殘忍,連我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剝奪呢?
「師傅、師傅……」童童輕輕晃了晃文廂竹的手,將她充滿痛楚、傷痕的回憶中喚醒。
「您怎麼了?」
童童關心的語氣令文廂竹心頭一暖,不禁感到鼻尖一陣酸楚。
「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舊事而已。」那些哪是舊事?直到如今,那些畫面還不停在她腦海旋轉,不停地時刻在她傷口上撒鹽。
「舊事?那就是師傅您以往的故事嘍?嘩,那一定是個非常動人美麗的愛情故事。師傅,您長得那麼漂亮,以前一定很多人喜歡您,對吧?」童童興奮地拉著文廂竹,迫不及待地追著問道。
在文廂竹已不年輕的臉上頓時現出兩片紅暈,她雖是戲子,可在他年輕那個年代,絕對是封建古老的。女孩子並沒有甚麼機會接觸男子……更何況,她一早就嫁人了。
「小孩子,別亂講。哪會有甚麼人喜歡我?而且,我都那麼老了,哪還說這些情情愛愛的事了。」文廂竹假意地兇了兇童童。
「卟。」童童輕輕笑了一聲,道:「師傅,你連兇我也那麼美麗動人噢!」說完,便一溜煙地跑進了憶杏居。
她在門口探了個頭出來,調皮地向文廂竹眨了眨眼,降低聲量小聲地道:「師傅,您幫我傳句話好不好?麻煩您幫我告訴我師傅,她現在還是一樣那麼漂亮、年輕、迷人,謝嘍。」
一陣響亮爽朗的笑聲隨著童童的遠去而消失,文廂竹愣了幾秒,才領略到這小妮子話中的玄機。
她微微搖了搖頭,可嘴角卻自然地向上揚起。童童所帶來的一陣暖流,已吹走了積在心底的冰冷。
她向憶杏居走去……
* * *
這天黃昏,李夫人邀文廂竹一起在後園裏欣賞落日,邊閒聊家常便事。
「姐姐,在這兒住得還習慣嗎?」李夫人關心地問道。
「好,怎會不好。這幾年來一直漂泊不停,就屬這陣子最安定了。」文廂竹端起茶杯,在嘴邊輕輕抿了抿,邊回應李夫人。
「姐姐,你以前的日子……不容易過吧?」簡單的一句問候,卻不知包含了多少艱難、痛苦的時光。
文廂竹放下手中的茶杯,似有似無地迴避開了這個話題。
她轉頭笑了笑,指指憶杏居,問道:「對了,這麼風雅的名字,一定是妹妹改的吧!」
李夫人隨著文廂竹的纖纖細指向憶杏居望去,聽到她問起這個,卻一時不知如何向她說好。這畢竟是幾十年前的家事,沒得到老爺允許,她也不想隨便向外人說起。所以,她只答了一句:「不,我哪有那麼好的文采?是我家老爺起的名,為了——紀念一位……故人。」
「噢?」文廂竹怔了怔,心中一陣異樣的情緒蕩過。「是嗎?好巧……」
「呀?甚麼好巧?」李夫人聽見了文廂竹的自言自語,不禁好奇地問道。
文廂竹抬起頭,回過神道:「沒甚麼。哎,對了。說起你家老爺,怎麼好像都沒見過他嘛!」
「這……唉!說來話長……」李夫人嘆了口氣,慢慢地在落日映襯下回憶起幾十年前的事。
她從剛抱入門的靈兒,說到貝尚和靈兒之間的婚約,從貝凝和司徒桓的事,說到靈兒和司徒桓之間的情,又從貝凝大婚說到靈兒和司徒桓兩人私奔……
在晚風吹來、暮色低垂、大地回歸平靜的時分,李夫人終於說完了這個降臨在李家的悲劇。
「唉……真是每個人有著屬於自己的一份悲哀、一套劇本,每一場上演的戲都不會重複。」文廂竹早已聽得淚流滿面,她為靈兒而感傷、為貝凝而憐惜、為司徒桓而可悲……甚至為貝尚的癡情而感動。
「那靈兒她現在——」
「靈兒那傻孩子,一心以為桓兒還沒死。所以帶著兒子回到了司徒府。唉!司徒夫人那份人——沒了兒子,把氣全出在靈兒身上,那可憐的的靈兒……」李夫人擦了擦眼角,其實她從來都沒有為貝凝的死而責怪過靈兒。她也很了解靈兒當時的矛盾,一邊是情,一邊是義。
「你已經不生她氣了嗎?」文廂竹吸了吸氣,把心情從那個可悲的故事中抽離。
「如果你見到靈兒,你就會知道我根本就沒法生她的氣。貝凝使我們的女兒,可靈兒也是我看著她一天天長大的孩子,我也當她是半個女兒了。更何況,她是一個那麼……那麼令人心痛的孩子!從小就懂事,任勞任怨從不會喊辛苦、喊累……唉!這樣的孩子,哪能捨得……唉!何況,我知道當時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放棄桓兒去換回貝凝的命。」
李夫人心疼地說起靈兒的好、靈兒的善良與——靈兒的美……她真的是把靈兒疼到心坎裏去了。
「好了,妹妹別再想了。想得多、傷心得多,小心身子呀!」文廂竹關心地握住了李夫人盈盈柔弱的纖手。「唷,瞧我們,都談得那麼晚了,快回屋裏吧!天氣很冷了。」
「哎,是啊!哈哈……看我說得——連時間都忘了。」李夫人笑了笑,輕輕拍了拍額頭,站了起來。
兩人便手挽手,說說笑笑地踏入了憶杏居。
漆黑的夜晚,只見天上亮著一點點閃閃爍動的星光;美麗的星光下,一段有一段的愛情故事在上演……
* * *
司徒府
靈兒猶疑不定地站在司徒夫人房門口,明晚是李老爺的六十大壽,李夫人叫她一起到李府賀壽。可她得先徵求夫人的同意才可以去,但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這幾年她除了上街買菜或替家裏辦事外,一向很少出門。上一次小桑叫她去螢火晚會,最後還是去不成,還差點惹火了夫人。可明天是大日子,是李老爺的壽辰,不能不到。於理於情,自己都應該去賀壽。更何況,是李夫人親自開口的,她又怎能推辭呢?
靈兒想到這點,終於硬著頭皮,輕輕敲了房門,喚道:「夫人,靈兒有事找您。」
屋裏沒甚麼反應,現在是午飯過後的時分,通常司徒夫人應該是在房裏看會兒書,然後再睡個午覺補充精神。
「進來吧!門沒鎖。」一把不甚耐煩又嚴厲的聲音自屋內傳來。
靈兒輕輕推了推門,舉步不定。這是她入司徒府以來第二次要踏入夫人的房間。
早些年,在她剛入門時,夫人喚她打掃府內每一間廂房,當她在打掃司徒夫人的房間時,不慎撞倒了夫人最喜愛,也是房裏最貴重的古董花瓶,結果她被司徒夫人毒罵一頓,並在房門口罰跪了一整晚。而且,夫人還下令她從此不准再踏入她的房間。
「有事就快說,愣在那兒會有飯吃嗎?」司徒夫人已不耐煩地一把用力打開房門,這一個舉動,直把正在發呆的靈兒嚇了一跳,反而倒退了一步。
司徒夫人冷笑了一聲,便轉身向房內走去。
「你不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嗎?怎麼那麼經不起嚇呀?有甚麼事趕快說,沒事就別來打擾我休眠。」這刻薄的對白靈兒已不再陌生,也沒有太大的感覺,這已成了夫人和她溝通的形式。
「我……」靈兒低著頭,不知所措。
「你甚麼呀你?最討厭說話吞吞吐吐。」司徒夫人劍眉一皺,眼尾掃向靈兒,冷哼一聲。
靈兒仍舊一聲不響,向房內踏進一步,轉身關上門。如果她要挨罵,她也不想讓走來走去的丫頭、長工們聽到。
「夫人,明天是李老爺六十大壽,所以,明晚我想去一趟李府,替老爺賀壽。」靈兒不敢正視夫人,把眼光隨意投在地面,低著頭道。
「你去替他賀壽?」司徒夫人擺出一副不可置否的臉色,滿臉嘲弄。「別說笑了,你小心去了以後,把李家拉老爺給氣出甚麼病來了。咱家可擔不起啊!」李府和司徒家在兒女婚事不成後一直不再來往。
靈兒的臉色一絲也沒有為司徒夫人的惡意侮辱而改變,只是平靜地續道:「因為李夫人她親自叫我明天一定要到。所以……我來問一下夫人您的意思。」
「哼!你要去就去,關我啥事?這臉皮可真夠厚呵!」司徒夫人冰冷的臉上牽出一絲毫無笑意的暗淡冷語。
靈兒站在原地,微低著頭。聽了這句話,叫她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還站在這兒幹嘛?吃了飯沒事幹嘛?」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是,那靈兒先回去做事了。」靈兒連忙俯了俯身,彎了彎腰,急忙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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