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木棉 - 文廂竹

靈兒將童童的的苦意看在眼裏，在心裏嘆了口氣。這些七零八落、難以計算的情債，到底是誰欠了誰？

「我先走了，夫人已在後園等著你們了。」她再度彎了彎腰，便轉身向大門踱去。

貝尚癡癡地望著靈兒離去的背影，暗嘆。她還是那樣抗拒著自己，不願讓他們之間再靠近一步。他隨著靈兒消失的身影回過神，轉身將視線重新落在童童身上。

只見童童的大眼睛裏已是一片通紅，眼見兩顆飽滿的淚珠就要落滾而下。

貝尚心痛一驚，內疚湧上，自己居然遺忘了童童的存在。

他無奈地踏上前一步，抹去童童眼前的濕潤，嘆了口氣。

童童卻只是靜靜地望著他，一聲也不響。

「童童，我……」貝尚感受到四肢的無力，不知從何說起是好。

「貝尚哥，你……你一直喜歡靈兒姐，對吧？」童童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童童，我……唉……」他知道童童說的是事實，因而不知還有甚麼可以說。

他再度心痛地抹去了童童臉上的淚痕，輕輕地擁住她，道：「童童，給我一段時間，她畢竟曾經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個人。你給我一些時間讓我淡忘，好嗎？我答應你，總有一天，我會盡力把這份感情轉移的，好嗎？」

童童單純的心，只是一味信任貝尚，她在他懷裏輕輕地點了點頭，哽咽不語。

「走吧！擦乾眼淚，你看，都快被變成大花貓了。走吧，娘在等我們呢！等會兒她又要怪我欺負你了。」貝尚拿出手帕替童童擦了擦臉，重新牽起她的手向後園走去。

貝尚突然感到童童的手充滿了暖意，溫暖了他的心，也讓他感受到她的踏實心意，並不是胡鬧。

「貝尚哥，我相信你。」童童揚起了笑臉。

貝尚的雙眼卻為這一句簡單的話而感動了，他的鼻尖感到一陣酸楚，眼前一片朦朧。他轉過身對童童深深點了點頭。

「我不會辜負你對我的一片深情。童童，你願意陪我一起努力踏出我以前的心靈嗎？」

童童對他展開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重重地點了點頭。

* * *

「…………

我心意萬千情萬千愁萬千，將必為情亡不抱怨。

慘矣紛飛燕相對淚花濺，纏綿復纏綿心。

凄凄有情花有恨，願教魂魄伴君眠。

山伯死生為我婿，英台到死不倦。

未卜何時能相見，夢中何處有情天。

梁兄你保重，君若殉情女又殉愛。」

在一片如雷的掌聲中，大紅絲絨幕簾由上往下覆蓋了整個唱台。

台下的觀眾情緒高漲，不斷地拍掌，不斷地喝彩。直到幕簾再次升起，只見文廂竹站在台上領著眾演員向觀眾鞠了三次躬，待台下靜了後，她緩緩步到台前用清爽嘹亮嗓音向大家說道：「很感謝大家對廂竹的厚愛，如大家不嫌棄，後晚會加演一場《十八相送》，請大家務必捧場。」

說完，她彎了彎腰，用蓮花小碎步向後退去，幕簾又再次落了下來。

掌聲又響起了，觀眾的心漲滿了文廂竹的歌聲，一直在耳邊蕩氣迴腸，令人陶醉在她的歌聲中。

「阿姨，沒想到文廂竹唱花旦也唱得如此出神入化。」童童站在二樓包廂內，控制不住地不斷拍著手掌。

李夫人也激動得難以言語，她聽聞文廂竹的唱功足以媲美天籟，卻沒想到竟能如此感動人心。這一台戲，她足足感動了三次，最感動的還是《樓台會》，令她淚灑滿面。

「阿姨，我們去後台找她好不好？」童童興奮地拖著李夫人的手不停地搖。

「可是……人家那麼忙，可以嗎？」李夫人有點猶豫，卻又忍不住想見上偶像一面。

「可以，可以，爹，您帶我們去找她好不好？」童童又轉向從小就寵得不得了的爹爹。

「好，好，好……」白老爺對著愛女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甚麼都聽她的。至少，這女兒從小就沒讓他失望過。

片刻，白老爺已招呼了老闆的領著一行人走入後台。

她們一打開後台的布簾，便見文廂竹正在對鏡下妝。

老闆首先踏前一步，向文廂竹道：「廂竹，有幾位朋友很仰慕你的才藝，特地想拜訪你一下。」

文廂竹只是點了點頭道：「讓他們稍等一下，我先下了妝後再出去。」

清亮的嗓音讓眾人精神一振，老闆忙道：「好、好。」

他領著眾人在後台的茶居間坐了下來，道：「白兄，今兒你們運氣真不錯。平時呀，廂竹可不喜歡見客人呢！」

白霓童閃著好奇的眼光，向四周不停地望來望去。

只見坐在一旁的貝尚不停地打著呵欠。他真不明白為何他們會對文廂竹如此著迷，只不過是唱歌比較好聽而已，沒什麼大不了吧！

「哎唷，你別老在一旁打呵欠嘛！難得有這機會見見文廂竹前輩，你給我尊重一點。」李夫人拍了拍兒子的大腿，不滿地責備著。

「哎……我——」貝尚剛想開口，便見文廂竹翩翩蓮步地從堂內走了出來。

文廂竹已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婦人，卻是氣質不凡，眉宇間隱藏著一股憂愁，像是歷盡滄海，飽嘗風霜。

李夫人已經耐不住，站了起來，親熱地上前握住文廂竹的手，道：「文前輩，您歌聲不凡，真可說繞樑三日，令我畢生難忘啊！」

文廂竹緩緩一笑，道：「謝夫人厚愛，我們這些戲子，哪有甚麼令人著迷的地方，只是混口飯吃而已。」

文廂竹的謙虛立刻博得全場的好感，童童連忙奔上前，道：「前輩，您可以收我為徒嗎？我好想、好像學唱戲噢！」

雖然在這年代，唱戲的沒有甚麼社會地位，但能像文廂竹的這樣唱到街知巷聞的，也顯示了她在粵劇界已有一定的影響力，很受社會大眾的尊重。所以，白家雖然是大戶人家，白老爺卻是個開通的父親，只要寶貝女兒想做的，他也絕不會反對。

「夫人，小姐，廂竹以唱戲為生，而且終日四處奔波，這次也只是路經此地，我想恐怕——」文廂竹一副為難抱歉的樣子。

童童見此，頓時顯出快要哭出來的嘴臉。

「文前輩，那要是我們簽下了你們戲班，在這裏開戲三個月。那麼，你順便可以留居寒舍，那可以嗎？」李夫人站在生意人的立場上想到了這方法。

「這……這要問問老闆了。」她畢竟只是唱戲的，這些生意上的事，還是讓老闆處理會好些。

「老闆，我們願意出雙倍價錢，誠邀你們在此開戲三個月，這可以嗎？」李夫人轉向老闆誠懇地問道。

李貝尚一聽到生意上的事，便立刻精神一振。他想到這也是一筆可以談的生意，又可以吸引一些外地來的人，那他家的酒店業、百貨業會更旺起來。不錯，不錯。

「這……」老闆猶豫了一下，想起與白兄多年的友情便道：「好吧，讓大家在這兒休息一下也好，不過怕會打擾各位。」老闆想了想露出了個決定性的笑容。「好，成交了。」

「哪！老闆答應了，太好了。前輩，那您肯我了吧！」童童開心地握住文廂竹的手在原地跳來跳去。接著跪下磕了個頭。

文廂竹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總覺得這兒有股吸引力或者是眼前這兩個一大一小很可愛吧！反正，她是決定留下了。

「好，那就有勞夫人了。」文廂竹有禮地彎了彎腰，心裏頓時有了一個「家」的感覺……或者只是感染了這一家人的親切、溫馨吧！

「何止是你呀，阿姨我也要拜師了。」李夫人捏了捏童童的臉道。

「師傅，您一下子收了兩個徒弟呢！咦，阿姨，那我不是該叫您一聲師姐啦！」童童的笑語令在場每一個人都笑了起來，一片高漲的氣氛溫暖了文廂竹漂泊多年的心。

李府內一片喜氣洋洋，難得一見的熱鬧又復以往。

* * *

「來、來、來，大家吃多點。這幾年來，這裏好久沒有這麼鬧哄哄了。」李夫人熱情地招呼著眾人，紅燭映襯下，她顯得年輕了不少。

「師傅，您快點嘗嘗這道菜，紅燒豆腐，是我親手下廚炮製的噢！」童童指著桌上一盤燒得一片稀糊的「豆腐」，開心地喊道。

貝尚很不給面地「卟」的一聲笑了出來：

「哈！這也算是豆腐呀？嗬，這還真像是紅燒豆腐腦噢！哈，哈，哈……」

「嘎，人家是第一次嘛，總是這樣的啦！貝尚哥，你也試試看嘛！」童童不由分說便挖了一匙倒在他的飯裏，這下貝尚可笑不出來了。

「快吃呀，試試嘛！」童童笑口盈盈地望著貝尚，好想知道貝尚到底給自己多少分。

「這……好、好……」貝尚半跨下來的臉說明了他的無奈。

「哈……哈……」大家子開心的笑聲融入了黑夜。

「可惜，這般熱鬧的場面，缺少了你爹。他呀，老躲在山上念經。」李夫人怨氣地說道。最近，好少時間能見到老爺一次。

「文師傅，您別介意。我爹就是這樣子，近年鮮少露面！」貝尚邊解釋，邊困難地嚥下口中因放了太多鹽而變苦的豆腐。

「我明白，沒關係。」文廂竹人如其名斯斯文文，雖已近半百，卻風姿猶存。

「師傅，是廚子燒的菜不對胃口嗎？怎麼都不見你起筷呀？」李夫人關心地問道。

文廂竹連忙夾了口菜道：「不、不，只是唱戲唱了這些年，一直都是吃得很少，所以就……不習慣。」

雖是紅牌小生，可畢竟戲子的生活不容易過呀！她也是捱了這些年才捱出一片天來的。

「那怎麼行，吃得少，唱戲可也就沒力氣了。來，多吃點，別客氣。」李夫人夾起一堆又一堆的菜往文廂竹碗裏放。

「行了，行了，我自己來好了。」

「哎，師傅您在這兒可要住上三個月，別那麼客氣嘛，就像一家人好了。」

「嗯，這樣好了。如夫人不嫌棄，也就別老師傅、師傅地叫了。不如咱們倆就義結金蘭以姐妹相稱。」文廂竹覺得自己和李夫人非常投緣，遂想出這提議。

「好，當然好。哪會嫌棄呀？開心都來不及呢！以後呀，我還是要到處向人說當今紅星文廂竹便是我姐姐呢！」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文廂竹也發自內心放鬆地笑了起來。她暗忖，這二十幾年，獨自一人也孤單了這麼久，好難得能在這一片刻享受到了一個家庭所帶給她的溫馨。

「其實，做這一行也只是混口飯吃而已。說實在的，不是因為家境貧困，又哪有家人肯把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送到戲班去受苦呀！」文廂竹歎了口氣，悲慟再次顯現在她的愁容中。

「師傅，您家裏也很貧窮嗎？」童童天真地問道。

「我？」文廂竹出了一陣神，一時間換了幾個神情，想了想道：「我的故事長著呢，就像一匹布一樣長，可以寫上一套戲劇了。」

文廂竹的話雖沒有明顯地表示出甚麼，卻已令在座各位聞者傷心，帶來了一份低迷的空氣，「傷心」感染了每一個人。

「好了，別老說我了，說說你們吧。童童，你這個年紀，怎麼會喜歡這種老人家的玩意呢？」文廂竹打起精神，勉強地換了個話題，她不想讓自己的情緒破壞這一家人的溫馨。

「嗯，我也不曉得。或者是因為……阿姨她喜歡，所以我也喜歡吧！」童童傻傻地笑了笑，偷偷瞧了瞧一旁悠然自得的貝尚。

「是嗎……」

一頓晚飯，便在大家笑笑鬧鬧下過去，而文廂竹的加入，似乎為這個家注入了一些新氣息。

* * *

李府大門外的石子路上，停了一輛馬車，駝了一車子的行李，總共大概有五、六個箱子。這些全是文廂竹的衣物、用品以及登台戲服、頭飾等。

本來，文廂竹打算就提一小箱子平日更換的衣物暫時搬往李府。可李夫人卻體貼地喚人僱了一輛馬車把她所有的東西全搬來了。她說不想文廂竹住得不習慣或陌生，所以那全部東西搬來可以讓她有賓至如歸的感受。

李夫人笑嘻嘻地陪文廂竹站在大門外，道：「好了、好了，東西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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