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片雲 - 三顆

聖誕節前，學校辦了聖誕派對。那天不用穿校服，大家都換上便服，課室裡充滿了零食和汽水的味道，還有聖誕歌在播放。同學們走來走去，到處都是笑聲。

我一回到課室，就開始寫聖誕卡。

「你做咩咁遲先寫？」泰娜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泰娜是我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我總是可以信任她。雖然我也很羨慕其他人，看上去大家總是一群一群的，只有我會站在角落，感覺我就是不在他們的群體中。我最怕就是分組，要想著如何才不會做單起來的那一個。認識了泰娜，大概是我最幸運的事。或許我跟她在一起，在其他人眼中，我也有了自己的一群。

「我尋晚瞓唔著，所以冇寫到。」我說。

「又失眠？」泰娜說。

「我都唔想㗎。諗左成晚又吾知著咩好，又想著褲又想著裙。」

「你依加咁著都幾好睇。」泰娜看了看我，「件冷衫襯你。」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我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連身裙，外面罩著那件他借給我的冷衫。那是我們第一次「有關係」的物件。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穿，最後還是穿了。我想，如果他注意到，就知道我記得。如果他沒注意到，也沒關係。

「咁你而家仲有幾封要寫？」泰娜問。

「兩封，好快寫好。」

我低下頭，繼續寫。一封給泰娜，一封給另一個同學。我一筆一劃地寫，盡量讓字跡整齊一點。寫完之後，我看了看，又覺得不夠好，但已經沒有時間重寫了。

「寫聖誕卡？寫一封俾我啦！」

我抬頭，說話的是吳逸軒。

他站在我桌子旁邊，手插在褲袋裡，表情淡淡的。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上的繩子一長一短，沒綁好。衛衣有點寬，袖口蓋住半隻手，只露出指尖。他下身是深藍色的牛仔褲，褲腳有點長，拖在地上。他的頭髮有點亂，好像剛睡醒。

我愣住了。

「……你要？」我問。

「是但啦。」他說，語氣好像不太在乎，但他沒有走開。他站在那裡，等了我幾秒。

我點點頭：「哦，好。」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跳很快。他沒有看我的冷衫。或者他有，只是沒說。

我低下頭，繼續寫卡，但我的手在發抖。我拿起筆，想了很久。寫什麼好？寫太多怕他覺得奇怪，寫太少又怕他覺得我敷衍。我在紙上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泰娜在旁邊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最後我寫了：

「聖誕快樂。謝謝你件冷衫。下年繼續坐附近。」

只有這樣。沒有多餘的話。我把卡摺好，放在一旁，心跳很快。我不敢再看，怕自己後悔想改。

過了一會兒，我鼓起勇氣，站起來，拿起那張卡。

我走向他的座位，每一步都在發抖。手心全是汗，我差點拿不穩那張卡。課室裡很吵，但我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走到他旁邊，他正在低頭看手機。

我站了一會兒，他沒有抬頭。

「喂。」我說。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把卡遞給他，什麼也沒說。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

我以為他會收起來，轉身就走。

但他打開了。

他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你寫『下年繼續坐附近』？」他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我點頭，不敢看他。我的臉很燙，一定很紅。

他沒有再說什麼，把卡摺好，放進抽屜裡。

「……都好。」他低聲說。

然後他低下頭，沒有再看我。

我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他說了？還是我聽錯了？

我不敢問。我怕他說「冇呀你聽錯」，怕自己自作多情。

我轉身走回座位，腳步有點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我有點暈。

泰娜湊過來，小聲問：「佢講咩？」

「冇呀……就係睇完收埋咗。」

「收埋喺抽屜？」泰娜瞪大眼睛。

「嗯。」

「嘩……抽屜喎，唔係書包喎。」她用手肘撞我一下，「你明唔明即係咩？」

「你唔好亂諗嘢……」我說，但我的耳朵已經紅了。

「我冇亂講，你自己塊面紅到……」

「得啦，唔好講啦。」我打斷她。

泰娜笑了笑，沒有再追問。

派對開始後，大家忙著吃東西。桌上擺滿了蛋糕、汽水、薯片，還有一些同學帶來的零食。我隨手拿了一塊預先切好的蛋糕，但當我看到吳逸軒在另一邊分蛋糕時，我立刻把手上的蛋糕塞給泰娜。

「你做咩？」泰娜問。

「等陣話你知。」

我走到吳逸軒旁邊。我走到吳逸軒旁邊。他已經脫了衛衣，只穿著那件白色T恤。T恤有點薄，隱約看到裡面的身形。他捲起袖子，露出前臂。他正在切蛋糕，把一塊塊分給同學。他分得很認真，每一塊都差不多大小。他的手指很長，握刀的姿勢有點笨拙。

他先分了一塊給吳芷恩。吳芷恩接過蛋糕，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然後我開口了。

「我平時提你交功課，俾我大嚿啲，多啲士多啤梨。」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我以為他不會理我。我正想轉身走開。

但他放下刀，然後把蛋糕上的士多啤梨一顆一顆挑出來，放在我的碟子上。

一顆。

兩顆。

三顆。

三顆士多啤梨整整齊齊地排在我的蛋糕旁邊。

他挑的時候，很專心。好像在數。我看著他的手，心跳快得像要停下來。他把最大的那顆放在最後，壓在最上面。

我看了看吳芷恩端著的蛋糕——只有一顆，小小的，扁扁的。

「夠唔夠？」他問。

我愣住了。

他的聲音很輕，好像只給我一個人聽的。他看著我，等我的回答。

「……夠啦。」我說。

他點點頭，繼續分蛋糕給下一個人。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捧著碟子走回座位，腳步有點飄。碟子上的三顆士多啤梨紅紅的，很鮮豔，在白色的蛋糕上看起來很漂亮。我捨不得吃。

泰娜馬上湊過來。

「點啊點啊？」

「佢……俾咗三粒士多啤梨我。」我說。

「三粒？」泰娜瞪大眼睛，「佢隔離個女仔得一粒咋嘛？」

「你點知？」

「我見到囉。」她笑了笑，「佢仲問你『夠唔夠』？」

「嗯。」

「嘩……佢對你真係唔同。你話冇嘢？我唔信囉。」

「你唔好亂講……」我低下頭，耳朵發燙。

「我冇亂講，你自己睇吓你塊面，紅到……你照吓鏡。」

我沒有再說話。

泰娜也沒有再追問，只是看著我笑。

我也笑了。

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我不知道。

就是很想笑。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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