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片雲 - 他不知道的事

那本書出版之後，我的生活改變了很多。

我沒有想過，一個中三開始的故事，會讓我站在這裡，而我也只是二十歲。

───

那天錄影廠的燈光很亮，亮得我有點睜不開眼。

我坐在嘉賓椅上，手心冒汗。這是我第一次上節目，第一次面對鏡頭，第一次成為別人眼中的「作家」。工作人員幫我別上麥克風，化妝師最後一次幫我補粉。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不太真實。

「放鬆，當作聊天就好。」主持人走過來，微笑著對我說。

我點點頭，但心裡還是很緊張。我的心跳很快，快到我覺得旁邊的工作人員可能也聽得到。我深呼吸了幾次，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五、四、三、二——」

紅燈亮起。

「今天，我們很榮幸邀請到新晉作家瑞雲來到這兒接受訪問。」

「大家好！」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這是我發夢也想到的地方，因為這是對我的一個肯定。記得一年前，我終於收到通知說我的稿被接受。現在想起來，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那些熬夜改稿的夜晚，那些懷疑自己的時刻，都在這一刻有了回報。我終於可以用雙手迎接自己的成功。

「大家都想不到，這本書的作者只是二十歲的少女，卻能把女主角的情感寫得這麼細膩。」主持人捧著我的新書，翻開其中一頁，「讀者都說，這不像是一個二十歲女孩寫出來的故事。文筆很成熟，情感很真摯。」

「大家客氣了。」我說，「其實我也只是寫著自己所想的出來。沒有想過會有人喜歡，更沒有想過會變成一本書。寫的時候，只是覺得把心情寫下來會舒服一點。」

主持人點點頭，繼續問：「那麼，二十歲的你，是否有過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情？」

我呆住了。

我沒有想過她會直接問這個問題。我的心跳又開始加速。我知道鏡頭正在拍我，我知道觀眾正在看我。我要怎麼回答？說實話嗎？還是敷衍過去？

可能看到我驚訝的表情，主持人微笑著說：

「從新書發售到現在，你的書大受迴響。很多讀者對這本書寫著的校園故事都有很大的共鳴。對於書中的女主角也是叫瑞雲，很多讀者也想知道，你寫的是不是自己的故事？」

我沉默了幾秒。

錄影廠很安靜，只有冷氣的低鳴聲。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等我回答。

我想起了中三那年。想起了那張分班名單。想起了那個名字。

「這個問題並不重要。」我終於開口，「我相信這個故事是每個女孩心中的故事。大家都曾有過他們自己的男神，不斷猜測、不斷幻想能夠有一天站在男神的身旁。這就是書本所描寫的青春。」

主持人沒有放棄，身體微微向前傾，追問：「那麼，你也有過那一個男神嗎？」

我有。

我在心裡回答。那個名字在我心裡住了四年，我怎麼可能沒有？

「我有。」我說出口了，「有一個難以忘記的他在我的心中。」

「那他呢？他知道嗎？」

「他不知道。」我說，「他只是他，我只是我。我們從來沒有真正靠近過。」

「那他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笑了笑，「我只是他生命中的過客。過客不需要知道答案。」

錄影廠再次安靜下來。

「說起過客，就會想起你新書的歌。」主持人輕輕帶過這個話題，彷彿知道我不想再深入，「在此，不得不說，我真的很愛你寫的那首歌。看你的書就像看電影一樣，有著主題曲。是你自己寫的詞嗎？」

「是的。」我說，「寫詞的時候，也是想著同一個人。」

───

訪問結束後，工作人員帶我回到後台。

化妝間的燈光很亮，鏡子裡映出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思緒飄回了中三那年。

那時候的我，每天揹著沉重的書包，趕著上課、趕著補習。放學後從學校跑到補習社，中間只有十五分鐘買麵包充飢。晚上九點多回到家，吃完飯繼續溫習，做到凌晨是家常便飯。我曾經問過自己：這樣值得嗎？為什麼要把自己逼得這麼緊？如果不補習，我會不會連升班都有問題？但沒有人可以給我答案。我只能繼續讀，繼續補，繼續撐下去。

那時候的我，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坐在這裡，接受訪問，成為別人眼中的作家。

我只是喜歡寫字。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把心裡話一個一個敲出來。那些說不出口的，寫下來就舒服了。暗戀一個人的心情，不敢告訴任何人，只能在鍵盤上慢慢敲出來。那些文字，是我唯一的出口。沒有人知道那些故事寫的是誰，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從來沒有想過，那些文字會變成一本書，而那本書會有一天被他拿在手上。

他不知道，那個寫故事的人，就是他曾經認識的我。

他不知道，書裡每一個字，都是我想對他說卻說不出口的話。

他不知道，那些深夜敲下的句子，每一句都有他的影子。從中三到中六，從暗戀到遺憾，從不敢開口到只能寫下來。

但他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

一切，都要從中三那年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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