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脫脂咖啡的騙局
23:47,厭世拿鐵的公寓,廚房流理台
我盯著那杯咖啡,黑色的液體在白色的馬克杯裡微微晃動,像一個謊言的倒影。
標籤上寫著「低咖啡因」,進口貨,價格是普通咖啡豆的三倍,包裝上有綠色的葉子圖案和「溫柔對待你的睡眠」之類的行銷廢話。我每晚都喝這個,晚上十點,準時,像某種宗教儀式:煮水、磨豆、手沖、等待三十秒悶蒸,然後看著褐色的液體滴落,告訴自己:「好了,今天到此為止,這杯是脫因的,我可以睡覺了,我在照顧自己。」
但今晚,我發現了真相。
因為今晚,我數了心跳。躺在床上,闔上眼睛,聽著胸腔裡那個過於活躍的鼓點:每分鐘九十八下。對於一隻七歲的貓來說,這不是「即將入睡」的心跳,這是「正在逃命」的心跳。
我起身,走到廚房,打開電腦,搜尋「低咖啡因耐受度測試」。網頁上的文字在藍光中閃爍:「長期每日攝取超過300mg咖啡因者,可能對低咖啡因產生交叉耐受,即脫因咖啡中的微量咖啡因(通常5-10mg)仍足以觸發神經興奮反應。」
七年。兩千五百五十五天。每天至少三杯咖啡:早上美式(300ml,約120mg)、中午拿鐵(250ml,約80mg)、晚上這杯「脫因」(理論上0-5mg,但對我來說顯然不夠)。總計約兩百毫克純咖啡因,加上這座城市空氣中瀰漫的無形壓力荷爾蒙,再加上……再加上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恐懼。
我對咖啡因的耐受度已經高到連「脫因」都無效了。這杯咖啡,這杯我每晚虔誠沖泡、細細品嚐、用來畫下「今天結束」句號的儀式,根本是個騙局。
不是廠商騙我,是我自己騙自己。
我拿起那杯已經冷掉的「脫因」咖啡,走到陽台。這座城市沒有真正的陽台,只有「緊急逃生平台」,但我擺了兩盆植物,一盆仙人掌(已經死了),一盆薄荷(還在掙扎),假裝這裡是個可以呼吸的地方。
我把咖啡倒進排水孔,看著黑色的液體旋轉、消失,像某種 confession 被沖進下水道。
「我並不是想要養生,」我對著空氣說,聲音沙啞,「我只是想要相信,我還有能力照顧自己。」
00:15(依據咖啡館的鐘),臥室鏡子前
我脫掉襯衫,看著鏡子裡的身體。
這不是一隻健康的七歲貓應該有的身體。肋骨下緣有不明原因的抽痛,醫生說是「壓力性肌肉緊繃」,開了肌肉鬆弛劑,但我不吃,因為吃了會更累,而第二天還要上班。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已經不是「色素沉澱」,是永久性的血管透出,像兩個印上去的紫色印章,蓋著「社畜」兩個字。
最明顯的是我的手。爪子邊緣有細微的顫動,靜止時尤其明顯,像是在模擬打鍵盤的動作,即使沒有鍵盤。這是「職業性震顫」,長期攝取咖啡因加上長期處於待命狀態的神經系統,已經忘記了如何完全靜止。
我曾經不是這樣的。
五年前,我還相信「努力就有回報」。那時候我四歲,相當於人類的二十八歲,還在「拚搏期」而不是「厭世期」。我的毛色比現在淺,眼神比現在亮,會在週末去爬山,會在情人節送花給約會對象,會相信專案上線後的慶功宴是真的在慶祝,而不是在計算下一個犧牲品。
那時候我負責的專案叫「雲端方舟」,是公司最重要的數位轉型計畫。我帶領十二個人的團隊,每天工作十四小時,連續三個月沒有休假。我媽媽那時候已經病了,肺癌第四期,但她在視訊裡總是說「沒事,你忙你的,專案重要」。我也真的相信專案重要,相信「等這個案子結束我就請假陪她」,相信「努力這一陣子,後面就可以補償」。
那是個謊言。這座城市裡最大的謊言就是「等這個結束」。
專案上線當天,我在機房裡監控伺服器。那是凌晨三點,系統切換的最關鍵時刻。我盯著螢幕上的綠燈,確認每一個節點都正常運作,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十七次,我都沒有接。第十七次震動後,它安靜了。
半小時後,系統上線成功。歡呼聲在機房裡爆發,有人開香檳,有人擁抱。我拿起手機,看到未接來電:醫院。十七通。
我打回去。護士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機房裡的空調:「您母親於 02:47 過世。她最後說的是『不要告訴我兒子,他在忙大事』。」
我坐在機房的地板上,周圍是歡呼的同事,閃爍的綠燈,香檳的氣泡聲。我抱著膝蓋,把臉埋在爪子裡,開始哭。沒有人看見,或者說,沒有人有時間看見,因為系統雖然上線了,但還有「後續優化」要進行。
那是我最後一次相信工作有價值。
03:30,無法入睡的床上
我翻了個身,床單濕黏,雖然空調開著。
五年來,我把自己調整成「安全值」。不再相信專案上線的慶功宴,不再相信「努力就有回報」,不再相信「等這個結束」。我發明了「厭世」作為防護罩:「我不是不合群,只是懶得再配合。」、「我不是厭世,只是對人類的期待調整到安全值。」
這些話很好用。它們讓我看起來像是選擇了厭世,像是掌控了自己的疲憊,而不是被疲憊擊倒。
但今晚,發現「脫因咖啡是騙局」的此刻,我必須承認:我沒有調整到安全值。我還在那個機房裡,還在哭,還在相信「如果我当时接了電話」。
我坐起身,打開床頭櫃,裡面有一個鐵盒。我已經三年沒有打開它了。
鐵盒裡有一張照片:我媽媽和我,在我剛進公司時拍的。她穿著藍色的毛衣,那是她最喜歡的顏色,說是「看起來像天空」。她的眼睛瞇著,在笑,毛色是淺灰色,和我的淺褐色不同,但眼睛的形狀一模一樣。
照片下面是一張便利貼,她寫的,她的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在很虛弱的時候寫的:「不要為我停下來。但也不要為了不停下來,而忘記為什麼出發。」
我盯著這句話。五年來,我只做到了前半句:我沒有停下來。但我忘記了為什麼出發。
我出發,是為了讓她驕傲嗎?是為了證明我可以?還是……還是為了有一天,能夠有足夠的時間,足夠的錢,足夠的自由,帶她去海邊,看她喜歡的藍色?
我沒有帶她去海邊。我帶去了雲端方舟,帶去了無數個 23:47,帶去了這杯自欺欺人的脫因咖啡。
06:00,公寓樓頂
我沒有睡著。我穿上外套,爬上樓頂。這座城市的天空開始發亮,但那只是 LED 面板調亮了亮度,不是真正的黎明。
我帶著那張便利貼,和一杯真正的水。不是咖啡,是水。
我站在邊緣,不是想要跳下去——我已經過了那個階段——而是想要感覺風。風吹過我的鬍鬚,帶著廢氣的味道,但也帶著某種流動的感覺。
我拿出便利貼,又讀了一遍:「不要為我停下來。但也不要為了不停下來,而忘記為什麼出發。」
「我沒有忘記,」我對著風說,聲音被吹散,「我只是……我只是把『為什麼』換成了『習慣』。我習慣了忙碌,習慣了焦慮,習慣了晚上喝脫因咖啡假裝自己會睡著。我習慣到以為這就是生活。」
我把便利貼摺好,放進口袋。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今天,不喝咖啡。
不是永遠不喝,是今天不喝。看看會怎樣。看看沒有咖啡因的身體,沒有藉口的靈魂,會怎樣面對這座城市。
09:00,公司,B-12 辦公區
頭痛。劇烈的、像有電鑽在太陽穴裡運作的頭痛。這是戒斷症狀,我知道,但我沒有吃止痛藥,因為那也是另一種逃避。
我坐在位置上,盯著電腦屏幕,但看不進去任何字。我的大腦在抗議,在尖叫,在要求它的日常劑量:「給我咖啡因,給我儀式,給我那個『我還能撐下去』的幻覺!」
我閉上眼睛,數呼吸。一,二,三。這是冷萃教我的,雖然我從來不相信這些「自我照顧」的鬼話,但此刻我試試看。
十個呼吸後,頭痛稍微減輕。或者說,我學會了和它共存。
王總監走過來,把一份文件摔在我桌上:「藍海願景的修正版,客戶要今天下班前看到。我知道這很趕,但……」
「我做不到,」我說,聲音沙啞,但清晰。
王總監愣住:「什麼?」
「我做不到今天完成,」我說,睜開眼睛,看著他,「因為我沒有喝咖啡,因為我頭痛,因為我需要正常的工作時間。明天下午,我可以給你。」
這是五年來,我第一次說「不」。不是「我盡量」,不是「我試試看」,是「不」。
王總監的臉色變了,從驚訝到憤怒到某種評估。「你在威脅我?」他問。
「不,」我說,感覺到心跳加速,但這次不是咖啡因造成的,是勇氣,或者是恐懼,或者是它們的混合,「我在陳述事實。我今天狀況不好,如果我硬做,品質會很差,然後我們會需要更多時間修正。明天下午是更好的選擇。」
我們對視了十秒。這十秒像一個小時。
最後,他拿起文件,轉身:「明天中午,我必須看到。」
他走了。我癱在椅子上,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抖。但同時,我感覺到某種東西鬆開了。像是長期緊繃的繩索,終於被剪斷了一根。
13:00,員工餐廳
我沒有吃午餐。我坐在角落,喝著水,忍受著頭痛和噁心感。這是戒斷的地獄,但也是清醒的天堂——因為我感覺到了。感覺到了飢餓,感覺到了疲憊,感覺到了那種「我真的需要休息」的身體訊號,而不是被咖啡因掩蓋的「還能撐」。
碳烤找到我。他看起來也很糟,顯然昨晚又在救火,但他的眼神清澈。
「你沒喝咖啡,」他說,不是問句。他坐在我旁邊,遞給我一顆薄荷糖,「我聞得出來。你通常聞起來像摩卡壺,今天你只是……你。」
「我在戒斷,」我說,接過薄荷糖,含在嘴裡,清涼的味道稍微舒緩了噁心感,「我發現脫因咖啡是騙局。我對咖啡因的耐受度已經高到連假裝都假裝不了。」
碳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昨晚也沒有去救火。」
我轉頭看他。
「張協理放了小火,」他說,聲音平靜,「在 D 棟的備份系統。他預期我會三點衝過去,滅火,然後早上聽他說『處理得不錯』。但我沒去。我關了手機,吃了安眠藥,睡了六小時。」
「然後呢?」我問,「火怎麼辦?」
「燒掉了,」碳烤聳肩,「備份系統毀了,但核心資料沒事,因為……因為他其實沒有真的想毀掉,他只是想要我出現。我沒出現,他自己找了另一個替罪羔羊。」
「你感覺怎樣?」
「像地獄,」他微笑,那種苦笑,「像有螞蟻在皮膚下爬,像有聲音在罵我是廢物。但同時……」他停頓,尋找詞彙,「像是我終於拿回了遙控器。以前我是被按鈕控制的,現在我是按按鈕的,即使按下去很痛苦。」
我點頭。我理解。這就是脫因咖啡的騙局被揭穿後的感覺——沒有藉口了,沒有儀式可以假裝自己在照顧自己了,必須直接面對:我沒有照顧自己,我一直在虐待自己,用咖啡因,用忙碌,用「厭世」作為保護色。
「我想去海邊,」我突然說,「我媽媽想去的。她說她想看真正的藍色,不是 LED 面板的那種。」
「這座城市沒有海,」碳烤說。
「我知道,」我說,「但我也沒有真的想找。我用『這座城市沒有海』當藉口,假裝我不需要休息。但真相是,即使這座城市有海,我也會說『等我做完這個專案』。」
「我們去找海吧,」碳烤說,突然地,「不是真的海,是……是某種藍色的東西。這座城市一定有某個角落,還保留著一點真正的顏色。」
19:00,星塵咖啡館
我推開門時,冷萃看著我,然後微笑:「你沒喝咖啡。」
「你怎麼知道?」我問,坐在吧檯前,感覺頭痛已經減輕,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像被掏空後的疲憊。
「你的眼神,」他說,倒了一杯溫水給我,不是咖啡,「比較軟。不是軟弱,是……比較像真正的你。」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沒有咖啡因的味道,沒有苦味,沒有儀式的重量。只是水,只是渴了喝水,只是身體的基本需求。
「我騙了自己五年,」我說,聲音平靜,「用脫因咖啡假裝我在養生,假裝我沒有成癮,假裝我還有控制力。」
「你現在沒有在騙了,」冷萃說,「這很痛,但這是真實的痛。」
碳烤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紙袋。他打開,裡面是一張照片,從雜誌上剪下來的:一片藍色的海,真正的海,陽光下的那種。
「我在圖書館找到的,」他說,「舊雜誌,2019 年的。這座城市曾經有海,或者說,曾經有人去看海。我想,我們可以假裝這是便條紙,貼在牆上。或者……」
「或者我們可以把它當成地圖,」我說,接過照片,看著那片藍色,「不是去找真的海,是去找我們自己的藍色。那個我們還相信『為什麼出發』的顏色。」
冷萃從吧台後面拿出一張藍色的便利貼,遞給我:「寫下來。你的『為什麼』。」
我拿起筆,思考了很久。過去五年,我的為什麼是「撐下去」,是「不要像媽媽那樣停下來」,是「證明我可以」。但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為什麼。
最後,我寫下:「為了有一天,可以不需要藉口地休息。為了可以說『我不舒服』而不覺得羞恥。為了,即使沒有咖啡因,也能感到清醒。」
我貼在牆上,貼在那片海的雜誌照片旁邊。藍色對藍色,謊言對真實。
23:47,咖啡館內
我們三個坐在那個壞掉的鐘下面。秒針在走動,咔,咔,咔,像在為我們計算沒有咖啡因的時間。
「明天我還是會喝咖啡,」我說,誠實地,「但不是因為我需要它來撐下去,而是因為我喜歡它的味道。或者,也許我不會喝。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知道我在選擇,而不是被選擇。」
「敬選擇,」碳烤舉起他的杯子,裡面是溫牛奶,「不管選什麼,只要是選的,就是好選擇。」
「敬沒有咖啡因的清醒,」我舉起我的水杯,「雖然頭痛,雖然噁心,雖然想殺人。」
「敬真正的藍色,」冷萃說,看著那張海的照片,「即使我們看不見,即使這座城市只有灰色。」
我們碰杯。水、牛奶、冷萃咖啡,三種液體,三種清醒的方式。
我感覺到口袋裡那張媽媽的便利貼,摺成的小小方塊。也許明天我會把它貼在牆上,貼在我的藍色便條旁邊。也許我會把它燒掉,讓它變成真正的灰燼,而不是壓在鐵盒裡的鬼魂。
但今晚,我只是坐著,感受著沒有咖啡因的心跳,感受著真實的疲憊,感受著那種「我終於沒有騙自己」的踏實。
脫因咖啡的騙局結束了。真正的騙局——那個「努力就有回報」的騙局,那個「等這個結束就可以休息」的騙局,那個「我必須一直撐下去否則就是失敗者」的騙局——也許還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拆解。
但至少,我開始了。從這杯不再假裝的清水開始,從這個承認「我成癮了」的夜晚開始,從這個終於可以看見自己有多累的時刻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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