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後一哩路是無底洞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i2j1fl3tj
23:47,會議室 B-17
厭世拿鐵看著投影幕上的甘特圖,那條紅色的線已經突破圖表邊界,像一條失控的血管,一路延伸到白板邊緣,甚至爬進了牆縫裡。他懷疑再過幾個月,這條線會繞過整棟大樓,回到原點,形成一個完美的莫比烏斯環——永遠到不了終點,但也永遠不會結束。
「拿鐵,這個 schedule 你怎么看?」王總監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帶著那種「我已經連續開了八小時會議所以聲音變成電子合成器」的質感。
厭世拿鐵,貓齡七歲,換算成人類大約是三十八到四十歲的疲憊中年,此刻正用他的前爪撐著下巴,後爪在桌子底下偷偷抖動——那是長期攝取過量咖啡因導致的震顫。他的毛色是淺褐色混雜著深褐斑紋,看起來像一杯沒攪拌均勻的拿鐵,眼神永遠半闔,彷彿隨時準備對這個世界說「算了」。
「我覺得,」厭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那種「我已經放棄用敬語」的慵懶,「這個專案的問題不是 schedule,是我們都假裝它還有終點。」
擴音器那頭沉默了三秒。厭世知道這三秒裡王總監正在經歷「認知失調」——他的大腦試圖理解「員工居然說真話」這個異常現象。
「你是說,我們做不完?」王總監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進入「準備情緒勒索」的頻段。
「我是說,」厭世嘆了口氣,從背包裡掏出一個保溫瓶,倒出一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客戶根本不知道他們要什麼。他們只是害怕專案結束後要面對真實的業績,所以不斷製造『最後一哩路』。我們現在在跑的,是恐慌的马拉松,不是專案管理。」
他喝了口咖啡。冷的。像這間會議室的溫度,像這座城市對待社畜的方式。
會議室裡還有其他五個人,三個人類,兩隻貓。他們都低著頭,假裝在記筆記,實際上是在 Line 群組裡發「他又開始了」的表情包。厭世知道,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七年的專案管理生涯教會他一件事:在這座城市,「專業」是「配合演出」的同義詞,而他已經懶得再配合。
「這個態度很不對,」王總監的聲音開始進入「我為你好」的模式,「拿鐵,我知道你累,但這個專案對公司很重要,對你的 career 也很重要。再撐一下,好嗎?」
厭世看著保溫瓶底部沉積的咖啡渣。撐。這個字他在這座城市聽過一萬次。再撐一下,再撐一個 sprint,再撐到季末,再撐到明年。撐是這裡的宗教,是這裡的貨幣,是這裡衡量一個生命價值的唯一標準。
「總監,」厭世放下保溫瓶,抬起頭,他的瞳孔在會議室蒼白的燈光下收縮成一條細線,「你知道『最後一哩路』(last mile)這個詞原本是什麼意思嗎?」
「呃?」
「是電信術語。指從機房到用戶家裡的最後一段線路。這段路最難建,成本最高,利潤最低,所以電信公司永遠『即將完成』但永遠在拖延。」厭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現在做的,就是那段最後一哩路。而且我們不是電信公司,我們是那段路本身。被踩,被拖,被『即將完成』。」
會議室陷入一種尷尬的寂靜。那種寂靜裡混雜著恐懼和「他居然說出來了」的解放感。
王總監清了清喉嚨,決定轉移話題:「那……我們來看第 47 頁的 P&L……」
厭世不再說話。他打開筆電,開始修改甘特圖。他把那條紅線刪掉,改成一條平穩的藍線,終點設在下個月。然後他把檔案存成 PDF,寄給所有人,主旨欄打著:「這是版本 47.0,也是最後一版。之後的修改請直接寄給上帝,因為我已經盡力了。」
發送。闔上筆電。
「我出去走走。」他說,沒等回答就離開了會議室。
走廊的燈是感應式的,走過才會亮,像這座城市對人的關注——只有你動了,它才注意到你。厭世的爪子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喀、喀」聲,這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迴盪。他走過一排排隔間,每個隔間裡都坐著一隻貓或一個人,盯著發光的螢幕,他們的眼睛反射著藍光,像被催眠的魚。
他走進電梯,按下 B2,停車場。但他在 B1 就出了電梯,因為他知道停車場也有監視器,而 B1 的儲藏室有個壞掉的感應器。他從通風管道爬出去——別問一隻貓怎麼知道通風管道的路線,在這座城市活了七年,你會學會各種逃離的方法。
十五分鐘後,他站在「星塵咖啡館」的門口。
這間咖啡館位於第七區的破舊街角,夾在一間永遠在倒閉邊緣的書店和一間賣著「明天就過期」便當的雜貨店之間。門口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星」字一直閃爍,「塵」字永遠暗著,看起來像「星 咖啡館」,或者「星口咖啡館」,有種殘缺的美。
厭世推開門,門鈴發出一種「我已經放棄提醒人們我壞了」的沙沙聲。
「還活著啊?」吧台後面傳來聲音。
厭世抬頭,看見冷萃星塵。八歲,灰白色的毛,眼神溫和但疲倦,像一杯泡了太久的冷萃咖啡——味道還在,但銳氣已經被時間磨平。他正在擦拭一個已經乾淨到發亮的玻璃杯,動作緩慢,重複,像某種冥想。
「勉強。」厭世跳上吧台前的高腳椅,「美式,大杯,不要冰,直接給我濃縮液,我沒時間等。」
「你從來沒有時間等,」冷萃說,但還是轉身開始煮咖啡,「又開到幾點?」
「23:47,」厭世說,「永遠的 23:47。」
冷萃把咖啡推過來。黑色的液體在白色的杯子裡晃動,像某種鏡子。厭世看著自己的倒影——毛髮凌亂,眼下有黑眼圈(是的,貓也會有黑眼圈,精神上的),嘴角下垂。
「我今天把甘特圖刪了。」厭世說。
「嗯。」冷萃繼續擦他的杯子,不評價,不驚訝。
「我告訴總監,客戶只是害怕面對真實業績。」
「嗯。」
「我可能明天就會被 fire。」
「嗯。」冷萃終於放下杯子,看著厭世,「但這杯咖啡會站在你這邊。」
厭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一種很淺的笑,幾乎只是嘴角抽動,但對一隻厭世的貓來說,已經是狂歡。
「牆上有新便條嗎?」厭世問,轉頭看向咖啡館的牆。
那面牆已經被便利貼覆蓋了一半,各種顏色,各種字跡。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寫的,有些被咖啡漬染色,有些邊緣已經捲起。每一張都是這座城市某個社畜在某個深夜寫下的真實。
冷萃指向右上角:「今天剛貼的,還沒乾。」
厭世走過去,看見一張黃色的便條紙,上面用紅色的筆寫著:「說真的,世界沒有那麼關心你,但這杯咖啡會。」
他認得這個字跡。這是他自己上個月寫的。但他不記得貼在這裡。
「你貼的?」他問冷萃。
「你自己貼的,」冷萃說,「你上個月喝醉的時候。你說這是給未來自己的備忘錄。」
厭世盯著那張便條。他想起來了。那時候專案「藍海願景」剛延期到第 12 個月,他喝了太多威士忌(對,貓也喝威士忌,在這座城市,什麼都不奇怪),在這間咖啡館裡大哭,說著「我受夠了我要辭職我要開咖啡館我要每天只工作四小時」。
然後他寫了這張便條,貼在牆上,說:「這樣下次我來的時候,就能提醒自己,至少還有咖啡。」
但他忘了。或者說,他選擇忘了。因為在這座城市,記得「曾經想要改變」是一種痛苦,而忘記是一種生存策略。
厭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那張便條下方加上一行:「能撐到今天早上算你贏,其他的下午再說。」
他退後一步,看著這句話。不是雞湯,不是勵志,只是一個承認:撐著本身就是勝利,不需要更多意義。
「我要點第二杯,」厭世回到吧台,「這次要加奶,我要假裝文青一下。」
「拿鐵?」
「對,厭世拿鐵。」他說,然後補充,「不,等等。今天我要改名。」
「改什麼?」
「明天再說。」厭世喝了一口新鮮的拿鐵,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像某種安慰,「今天我只是想坐在這裡,看著那張便條,確認我還沒有完全壞掉。」
冷萃沒有說話,只是從吧台下面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畫了一顆小星星。
「這是什麼?」厭世問。
「每一個沒有倒下來的夜晚,」冷萃說,「都值得記錄。」
咖啡館的燈閃爍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窗外的城市依然燈火通明,無數的辦公室裡無數的螢幕依然亮著,無數的「最後一哩路」依然在無限延伸。
但在這個角落,在這間名字壞掉的咖啡館裡,一隻七歲的厭世貓喝著他的第二杯咖啡,牆上貼著他的真心話,而另一隻八歲的溫柔貓正在畫星星。
時間依然是 23:47,永遠的 23:47。
但這一刻,沒有人著急著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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