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入冊

影像裡，三號撤離線外的光線很好。

如果不是那些從廢墟裡鑽出來的異化生物，畫面甚至會讓人覺得外頭天氣不錯。

一支回撤小隊正帶著倖存者往堡壘方向退。

十幾個人被護在隊伍中間。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傷者，也有人一直回頭看，像是怕身後還有什麼東西追上來。

他們原本只差一段路就能進入撤離線。

可就在那時，前方的廢墟動了。

第一隻異化體從斷牆後面撲出來時，回撤隊伍被迫停下。

第二隻。

第三隻。

更多陰影從低矮的建築殘骸裡鑽出來。

畫面晃了一下。

有人在喊撤。

有人在喊護住倖存者。

也有人在通訊裡反覆確認三號撤離線的位置。

第一戰裝小隊就是在那個時候趕到的。

他們的任務原本只是掩護回撤隊伍，把倖存者帶回來。

可影像裡，張勇哲沒有停在撤離線內。

他直接越過接應位置，衝向最先撲來的那三隻異化體。

像是一點風險也不願意留給身後的人。

外接武器在他掌心裂開，暗色活膜沿著手背爬上前臂，骨質結構一節節咬合，最後在他身前撐出一面半透明的暗色骨盾。

他一個人把那三隻異化體攔在撤離線外。

也把所有人擋在自己身後。

影像裡，他像站在所有人前面的勇者。

資料裡，他只是第一戰裝小隊隊長。

三代戰裝序列者。

顯相武裝同步率，五十九點七。

昨日作戰接入時間，超出建議時限四分十二秒。

桌後的人看到這裡，抬手關掉了影像。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他垂眼看向桌上的行動資料。

影像裡那些聲音、血和人影，都被壓縮成幾行簡短記錄。

第一戰裝小隊無死亡。

少數傷者。

回收倖存者十六名。

其中真正未感染者，只有一人。

剩下十五人都已出現不同程度感染反應，現場完成穩定序列注射，暫無進一步異化跡象。

原回撤隊伍為黎明小隊，隸屬第二梯隊外勤編組。

第一戰裝小隊趕到時，黎明小隊十人編制，只剩四人仍具備行動能力。

其餘六名戰鬥人員，已在先前撤離時死於人形異化體襲擊。

記錄顯示，現場曾嘗試對那兩具人形異化體注射穩定序列。

無效。

其中一具在注射後反應加劇，攻擊性明顯上升。

最後由第一戰裝小隊完成擊殺。

二號堡壘外圍三號撤離線，張勇哲所屬的第一戰裝小隊打出了超出預期的戰果。

不只是成功掩護回撤。

還把出現的異化體全部擊殺，並帶回可用樣本。

桌後的人看完最後一行，沒有評價。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摘下右手的手套。

手套被摘到一半時，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一下。

又一下。

很急。

他沒有立刻開口。

只是把那隻手套完整脫下來，指尖避開外側，慢慢反折，封進透明處理袋。

袋口壓合。

透明膜貼著手套外層，沒有露出一點縫隙。

他這才開口。

「進。」

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走得很急，胸口還在起伏。

可她抬眼時，最先看見的不是桌後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而是桌面邊緣那塊白色名牌。

【祁白】

【中央適配署序列審查委員】

沈棠像是終於想起規矩，立刻低下頭。

「祁委員。」

這個稱呼落下時，祁白從桌旁收納盒裡取出新手套的動作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對方根本不可能察覺。

下一秒，他把新手套慢慢戴上，將邊緣那點褶皺壓平。

「說。」

沈棠看著手裡的平板。

她喘得厲害，還是強忍著不適開口。

「七號堡壘也出現了高同步率個體。」

祁白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垂眼看著剛戴好的手套。

「多少。」

「穩定值還沒出來。」

沈棠聲音壓低了些。

「常規波動在三十八到四十八之間。」

她停了一下。

「但瞬時峰值到過七十一。」

祁白撫平手套邊緣的指尖停了半秒。

隨後，他抬眼。

「哪一相。」

「鳴相。」

房間裡很安靜。

平板螢幕亮著，映出一行冷白色資料。

【七號堡壘】

【受測者：鹿聆】

【主相：鳴相】

【類型傾向：感知】

【常規波動：38%—48%】

【瞬時峰值：71%】

【穩定值：未確認】

【精神噪音反應：異常】

祁白看著那串數據。

「其他相。」

沈棠很快答道：

「顯相很低，七點四。」

「摹相十八點六。」

「原本我們以為，她最多只是低度摹相偏移。」

她停了半秒。

「直到鳴相接入。」

祁白沒有說話。

沈棠額角還有一點汗，卻不敢抬手擦。

「曲線很不穩定。」

「不是一般高適配。」

「她的數值一直在跳。大多維持在三十八到四十八，但最低曾掉回二十八，最高衝到七十一。」

「而且峰值出現時，鳴相樣本也有同步反應。」

祁白終於伸手，把平板接了過來。

他沒有碰到她的手。

指尖落在平板邊緣，停得很準。

螢幕上的曲線被放大。

祁白看了幾秒。

「樣本來源。」

「七號堡壘本地回收的植物類樣本。」

「初步判定是低攻擊性節律感應類。」

「原本只是常規測試樣本。」

祁白抬眼看了她一眼。

「原本。」

沈棠聲音頓住。

很快，她重新低下頭。

「現在不確定了。」

祁白沒有再問。

他把平板遞回去。

沈棠連忙伸手接過，指尖差點碰到他的手套，又很快收住。

祁白像是沒看見。

沈棠站在桌前，呼吸終於慢慢平復下來。

「祁委員，要繼續往上通報嗎？」

「不用。」

祁白說。

「先觀察。」

「地方管理層先不要介入。」

「重新測一次。」

沈棠立刻記下。

「用同一個鳴相樣本？」

祁白看著平板上那條還停在七十一的峰值曲線。

「不。」

他停了片刻。

「換一個看看。」

沈棠筆尖停了一下。

可她沒有追問。

「明白。」

她把命令記錄完，剛要退出去，又像是想起另一件事。

「還有一件事。」

祁白沒有抬頭。

沈棠把聲音壓低了些。

「園區回收行動的人員撤回來了。」

祁白撫平手套邊緣的動作停了一瞬。

這一次，比剛才略久。

「結果。」

沈棠低頭看向平板。

「原定任務是回收園區第一批異化樣本。」

「但行動人員抵達時，園區內部已經失控。」

「現場只找到大量人形異化生物屍體，部分組織已經失去回收價值。」

祁白沒有說話。

沈棠繼續道：

「另外，現場發現五名倖存者。」

「其中四人配合回收。」

「目前初步判斷，他們都與園區第一批實驗體資料吻合。」

她停了一下。

「但狀態不一致。」

「兩人可以交流。」

「一人精神狀態仍不穩定，只能進行短句回應。」

「還有一人無法說話，但對部分指令和舊稱呼有反應。」

祁白抬眼。

「還有一個呢。」

沈棠喉嚨微微一緊。

「她拒絕配合。」

「追捕過程中，行動組死亡三人。」

「目標逃離。」

她調出另一份資料。

「根據園區殘留檔案、外貌記錄，以及現場影像比對，逃離者身份初步推測為——」

平板上彈出一份殘缺檔案。

【園區第一批實驗體】

【姓名：伊諾】

【性別：女】

【登記年齡：16】

【狀態：逃離】

祁白看著那份資料，沒有立刻說話。

沈棠的聲音更低了一些。

「還有一名未登錄個體。」

「他不是園區第一批實驗體。」

「園區內也沒有任何關於他的資料。」

祁白看向她。

沈棠把畫面切到另一段回傳影像。

畫面有些糊。

視角一開始只拍到地面、血水，還有幾道倒在廊道旁的殘影。

很快，畫面裡出現了一個人。

身形完整。

衣服破損不算嚴重，至少從外表看，仍然更接近人，而不是異化體。

可他的步子很怪。

一步。

停一下。

再一步。

錄音裡傳來行動人員的警告聲。

對方沒有立刻回應。

或者說，回應了。

只是那聲音被雜訊切得斷斷續續，只能勉強聽出幾個通語音節。

不像威脅。

其中幾個字反覆出現。

路過。

還有一句更模糊的。

真不行。

下一秒，畫面裡最近的一名行動人員後退了半步。

那人抬起手。

指尖幾乎要碰到對方肩膀。

可就在碰到之前，他忽然偏開了。

整個人踉蹌著往旁邊摔去。

鏡頭跟著晃了一下。

等畫面重新穩住時，他已經半跪在一具剛死亡不久的屍體旁邊。

那具屍體胸口還在往外滲血。

畫面裡的人低頭看著自己沾了血的手。

停了很久。

久到錄像裡只剩下雜訊，和某個人壓得很低的喘息聲。

然後，他舔了一口。

影像還在繼續。

畫面裡的人僵住了半秒。

下一瞬，整個人猛地俯下身。

手臂壓進屍體胸口。

五指沒入血肉。

噗嗤一聲。

即使隔著失真的收音，那聲音仍然清楚得讓人後頸發緊。

他把一顆還在滴血的心臟扯了出來。

然後低頭咬了上去。

一口。

再一口。

血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流。

鏡頭另一側，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也有人開始後退。

記錄到這裡短暫失焦。

畫面最後停住時，只剩那人半跪在血水裡的背影。

以及他微微偏過頭時，被血色和壞掉畫質切碎的半張臉。

祁白看著那一格畫面。

他的指尖停住了。

這一次，不是半秒。

沈棠沒有察覺，只繼續往下說：

「根據回傳片段判斷，該個體疑似具備對序列活性組織的直接攝食行為。」

「被攻擊者為已注射穩定序列的戰鬥人員。」

祁白沒有回應。

他的視線仍停在那半張臉上。

片刻後，他開口。

「倒回去。」

沈棠一怔。

「是。」

畫面倒回幾秒。

那人偏過頭的瞬間再次停住。

祁白看著畫面裡那張模糊的臉。

那張臉，他見過。

監視記錄裡。

零六死前，曾和這個人有過接觸。

後來追索檔案時，他看見過那個名字。

【林夏】

【狀態：死亡】

再往上查，是所屬文明外勤人員檔案。

還有那份早已結案的南極死亡記錄。

可現在，這個已經被系統標記為死亡的人，正跪在園區回傳影像裡，低頭撕咬一名注射過穩定序列的戰鬥人員。

祁白垂下眼。

那點情緒只在眼底停了一瞬，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沈棠依舊低著頭看著手裡的平板。

她繼續說道：

「現場指揮沒有繼續追捕。」

「目標呈完整人形，但行為模式不符合現有異化體記錄。」

「行動組無法判定該目標應活體回收，還是當場擊殺。」

「繼續追捕的風險，已經超出原任務範圍。」

「上級命令撤離。」

「優先保留已回收實驗體與接觸資料。」

「後續處置移交中央審查。」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沈棠把平板往前推了些。

「我們嘗試進行身份比對。」

「但資料被加密了。」

「以行動組權限，無法查閱。」

平板上，那份被鎖住的資料只顯示出一行灰白色提示。

【未登錄個體】

【園區資料：無匹配】

【身份比對：權限不足】

【需中央審查級別授權】

祁白看著那行提示。

沒有立刻開口。

沈棠像是這時才終於想起最後一項通知，臉色很輕地變了一下。

「還有……」

祁白抬眼。

沈棠立刻低下頭。

「中央審查委員會那邊，已經啟動臨時會議。」

「要求您立刻過去。」

沈棠站在桌前，指尖還按著平板邊緣。

她在心裡把自己的名字喊了一遍。

沈棠。

冷靜。

又把順序弄反了。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怎麼還是學不會先分清哪件事更重要。

祁白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很平。

沒有責備。

也沒有安撫。

可正因為太平，反而讓沈棠後頸一點點繃緊。

片刻後，祁白抬手，把平板往回推了一點。

「下一次。」

沈棠立刻站直。

祁白聲音仍然很平。

「這種事先說。」

「是。」

沈棠聲音很低。

祁白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將手套邊緣最後一點褶皺壓平，站起身。

沈棠下意識往旁邊讓開。

祁白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走吧。」

沈棠一怔。

祁白沒有回頭。

「下次再注意。」

沈棠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很快跟了上去。

「好的，祁委員。」

門關上前，桌上的終端自動亮了一下。

那份被鎖住的資料狀態刷新。

【未登錄個體：林夏】

【原狀態：死亡】

【現狀態：待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