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等我

「那小鹿會不會——」

林夏話才吐到一半，就被小白打斷。

「目前瀏覽量：17。」

「其中一個是我。」

林夏低頭扒雪的動作停住了。

風從雪面上輕輕刮過，帶起一層細白，從他手背上擦了過去。

喉結滾了滾，半晌，他才低低開口：

「聽起來是個好消息。」

「但這不就像在說，我死活根本沒差。」

小白很快回道：

「自信一點，把『像』拿掉。」

「但至少還有人在等你回去。」

林夏停在半空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他沒再接話，只是埋下頭，手上動作一下快了起來，幾乎把周圍那圈雪全扒了一遍。

指尖往前一掃，碰到個硬硬的小東西。下一秒，那枚耳機就被他從雪裡拍了出來。

他盯著那枚才買沒多久的耳機看了兩秒，嘴角總算勉強扯出一點笑。

「蒼天不負有心人。」

他拍掉上頭的殘雪，想也沒想就往左耳塞。

貼上耳廓的瞬間，整個人當場一抖，肩膀都跟著縮了縮。

「大意了。」

小白沒有接他的爛話，只平平落下一句：

「現在你沒理由再逃了。」

林夏吸了口冷氣，抬手按了按耳朵，這才重新把那本被他擱在雪邊的筆記本拿了起來，順手拍掉上頭的雪。

封面邊角早被雪氣浸得有些發潮，指腹壓上去時，還能摸到一點發硬的粗糙感。

他低頭看了它一會兒，才把封面掀開。

第一頁那幾行熟悉的字很快撞進眼裡。

三支，一支。

未登錄。

禮物。

林夏的視線只在那幾句話上停了一瞬，沒再往下看，直接翻了一頁。

他現在根本不想管什麼禮物。

他只想知道，這鬼東西到底是什麼。

再翻開時，最上面那行字，幾乎是一下就把他的目光釘死在那裡。

不要使用我留給你的樣本。

任何情況下都不要。

林夏手指一頓。

那兩行字寫得很重，字形卻仍然保持著某種刻意的工整，像是落筆的人即使已經瀕臨失控，仍在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往下看去。

後面的字跡明顯更急，部分詞句被反覆劃去，又在旁邊重新補上。

無法納入現有穩定序列分類。

暫記為：X。

林夏眉心微微皺了一下。

紙頁下方，是一段更完整的紀錄。

現有穩定序列的基礎原理，是多源活性共存。

現階段技術無法在宿主存活前提下，完全清除已建立附著的活性源。

因此，所謂穩定，並非清除。

而是以兩種以上病原活性，在同一宿主體內形成互相牽制。

此狀態可降低單一活性源取得絕對主導權的概率，使宿主在一定時間內維持外觀、認知與基礎生理功能穩定。

下面有一行被單獨圈出。

所謂穩定，並非無感染狀態。

而是受控感染狀態。

林夏盯著那幾個字，手指慢慢停住。

紙面被風吹得輕輕一顫。

他繼續往下看。

早期觀察中，我們曾誤判人體存在短暫免疫窗口。

宿主首次接觸活性源後，於潛伏期內對第二、第三活性源反應明顯降低。

當時判斷為：初始感染誘發某種交叉防禦機制。

此判斷錯誤。

下一行的筆跡明顯加重。

不是免疫。

是占位。

林夏的呼吸很輕地停了一下。

後面那段寫得更密。

第一活性源進入宿主後，會優先占據可附著位置。

在潛伏期內，宿主表面狀態可維持相對正常。體溫、意識、行動能力、外觀變化皆可能處於低波動區間。

該階段極具欺騙性。

一旦潛伏期結束，活性源開始深入改寫宿主結構。

植物樣本、動物樣本與人體樣本，均出現相同趨勢。差異僅在於改寫速度、外顯形式與失控方向。

林夏視線往下滑。

那裡有幾行像是後來補上的註記。

因此，穩定序列並不是逆轉感染。

而是人工引入第二、第三活性源，使原有活性源無法單獨完成主導。

簡言之：

讓它們彼此制衡。

讓宿主暫時存留。

讓人仍然像人。

最後那句「仍然像人」旁邊，被人畫了一道很細的線。

像是寫字的人原本想補充什麼，最後又放棄了。

再往後，筆記忽然斷開。

中間空了很大一片。

下一段開頭只有四個字。

X 不適用。

林夏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多源牽制實驗失敗。

修復性樣本注入後，未形成制衡。

感知性樣本注入後，亦未形成制衡。

兩組引入樣本均在短時間內失去獨立反應。

殘留特徵未完全消失。

推測：並非排斥。

而是吞併。

林夏手指無聲收緊。

紙頁邊緣在風裡顫著。

下面那段字跡比前面更潦草，但內容反而更冷靜。

X 對同類活性源具有主動吞噬傾向。

它不與其他活性源建立平衡。

不接受牽制。

不形成常規共生結構。

它會清除競爭者，並保留部分可用特徵。

該行為不符合目前所有穩定序列模型。

旁邊還有一條補註。

若此推論成立，X 並非穩定序列失敗產物。

它本身即為一種反穩定序列。

林夏看著「反穩定序列」那幾個字，眼神停了很久。

下一頁幾乎被水浸過。

字跡洇開，只剩部分還能辨認。

它比我們已知的原始共生體更原始。

或者說，更接近未分化前的某種底層形態。

目前無證據顯示其具備完整意識。

但其行為呈現明確傾向：

排除同類。

保存自身。

下面那行字被劃掉一半。

原本似乎寫著：

它不是為了與宿主共存。

後面重新補了一句。

至少，不是以我們理解的方式共存。

後面還有一段，字跡亂得厲害，有幾處幾乎得連猜帶蒙。

我留下它，不是因為它能用。

恰好相反。

它太特殊，也太少。

它可能是唯一能把答案往前推的異常案例。

這不是武器。

這是個沒做完的問題。

林夏喉結滾了一下，才低低開口：

「怎麼不等我死了再說。」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乾乾笑了一聲。

「……我還真死了才說。」

那點笑意停在嘴角，很快就散了。

視線落到最後一行。

陌生人，準備好了再往下翻。

接下來你會看到的，是你遲早得面對的現實。

林夏這次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直接翻到下一頁。

他不覺得還有什麼，會比那句「千萬不要使用」和現在這鬼東西大概率已經在他體內更糟。

可當字跡映進眼裡的那一瞬，他呼吸還是停了一下。

冰層裡的惡魔。

季節失準。

斷層融化。

他的視線只在那幾個詞上停了短短幾秒。

腦子裡先跳出來的，不是怎麼吐槽那句「惡魔」。

是小鹿陽台上那幾盆她天天用雨水伺候、卻還是半死不活的植物。

還有她平時總愛去吃的生魚片。

下一秒，他就啪地把筆記本合上，反手塞回懷裡，另一隻手已經把手機掏了出來。

指尖剛碰上螢幕，林夏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在扒雪，手套外層早就濕了。冰水混著細雪黏在布料表面，整個觸控都跟著發飄，螢幕不受控地左滑右滑。

他低低罵了一聲，抬手一把把右手手套扯了下來。

冷風一下咬上去，凍得他手指微微一縮。

他用手臂胡亂擦掉螢幕上的水痕，指尖立刻重新按了回去。

耳邊的小白慢吞吞開口：

「你其實可以直接叫我幫你撥。」

林夏沒回。

點開通訊軟體。

置頂第一個，小鹿。

看見那個熟得不能再熟的暱稱時，他心口還是猛地一沉。

拇指在畫面上停了半秒，還是點了進去。

最先跳出來的，是小鹿不久前發來的照片。

林夏連看都沒敢看，直接按下了通話。

螢幕冷光映在他凍得發白的指節上，連關節都顯得有點發青。

通話撥出的提示音很快響了起來。

一下。

兩下。

三下。

林夏站在雪地裡，握著手機沒動，另一隻手還攥著那隻剛扯下來的手套，指節收得死緊。

耳邊只剩機械得近乎冷漠的等待音，一聲一聲往下落。

四下。

五下。

他喉結滾了一下，呼吸也跟著一點點發沉。

「接啊……」

可那頭始終沒人接。

直到最後一聲提示音落下，畫面一跳，通話自行中止。

雪地裡一下安靜得過分，只剩風在回應他。

林夏盯著已經退回聊天介面的畫面，胸口那一下空得厲害。他站在原地沒動，指尖卻慢慢收緊，幾乎要把手機邊框壓進掌心裡。

小白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要再撥一次嗎。」

林夏沒有立刻回。

他只是低頭盯著那個熟悉的對話框，半晌，才很慢地吸了口冷氣。

「沒時間了，還沒被拉黑就好。」

他拇指往下一滑，直接切進輸入框。光標在螢幕底端一下一下閃著。

林夏盯著那個空白欄位，腦子裡亂成一團。

先說我最近一直在忙。

還是直接說重點，別碰雨水。

別吃海鮮，最好連鮮肉都不要吃。

說我現在真的在南極。

還是先說妳別罵我。

靠，她要是不把我當成又在發神經，就該懷疑我是不是腦子抽風了。

每一句單拎出來，都像有病。

他低低罵了一聲，手指飛快敲上去，打了兩個字，又停住。

下一秒，整行全刪乾淨。

不對。

這樣不行。

他現在就算把話說得再像人話，在小鹿那邊看起來八成也跟撞鬼差不多。

前面她連他說自己在南極都不信，現在突然跳出一串訊息，誰知道她會先當成詐騙、精神失常，還是某種死人回魂的新型惡作劇。

林夏盯著畫面，眉頭越皺越緊。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把手機往遠一點的位置舉了起來。

「……先拍張照。」

小白安靜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

「讓你平時沒一句正經話。」

林夏沒理它。

灰白的雪光有些刺眼。鏡頭一開，螢幕裡先映出一張連他自己都快認不出來的臉。

額前頭髮亂得要命，臉色白得發青，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外套上還沾著沒拍乾淨的雪，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活人。

比起自拍，更像哪個搜救新聞裡剛從雪裡刨出來的當事者。

林夏盯著畫面，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我現在這樣發過去，她大概會說萬聖節還沒到，我倒先扮鬼嚇她。」

可他話音才剛落，指尖還沒來得及碰到快門，手裡的手機忽然猛地一震。

畫面瞬間切掉。

來電顯示跳了出來。

小鹿。

林夏整個人當場一僵，手一抖，手機直接從指間滑了出去，啪地一聲砸進雪裡。

「靠——」

他幾乎是撲下去把手機撈起來，雪還黏在邊框上，螢幕卻還亮著，那兩個字像燙一樣貼在上面。

小鹿。

林夏手指剛碰上接聽鍵，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飛快往右上角掃了一眼。

25%。

他心口稍微鬆了一點。

這下是真的不敢再浪費哪怕一秒。

拇指一壓，通話瞬間接通。

「嗨，小鹿——」

話出口的瞬間，林夏自己都聽見了那聲音裡壓不住的急。

可電話那頭沒有出現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況。

沒有那句熟悉的「林夏你有病嗎，死哪了」，也沒有先罵他一句再說。

只有很輕的一下呼吸聲。

林夏握著手機的手指一下收緊。

「……小鹿？」

那邊還是沒回。

過了幾秒，鹿聆才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不像她平常說話的樣子。

「你是誰。」

風從雪面上掃過來，刮得林夏指尖發冷。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了一下，才低低吐出兩個字。

「林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再開口時，鹿聆的聲音比剛才更啞。

「……林夏。」

她停了一下，像是喉嚨裡卡了什麼，連呼吸都亂了半拍，才勉強把後面的話接下去。

「我都以為你真的死了。」

林夏整個人一僵。

風聲一下變得很遠，連耳邊的寒意都像被那句話壓了下去。

鹿聆還在那頭，聲音顫得很厲害。

「我去找過你。」

「你租的地方，你常走的路，你平常會去的店，我都找過。」

「後來我去搜南極，搜你的名字，搜所有跟你沾得上邊的消息。」

她像是終於壓不住了，後面的話一下全湧了出來。

「林夏，南極，意外身亡。」

「你知道我看到那幾個字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我把那篇東西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我還在想是不是剛好同名，還是我眼花看錯——」

她聲音忽然斷了一下。

「當下我就又出門，去找了許姐姐，跟她拿備用鑰匙。」

「她二話不說就給我了，還叫我順便幫你打掃一下那間快被泡麵醃進牆裡的房間。」

她像是想笑，可笑意剛冒出來就碎掉了，只剩下更啞的尾音。

「你猜我進去看到了什麼。」

林夏站在雪地裡，呼吸一點點發沉。

「桌上全是消費明細。」

「筆電沒關，畫面還停在你的郵件上。」

「航班訊息、面試通知、工作內容——」

鹿聆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再開口時，聲音低得發緊。

「林夏，我全看到了。」

林夏握著手機，原本攥著手套的那隻手早就鬆了，手套掉在雪面上也沒察覺。

他下意識按了按胸口，張了張嘴。

有很多話一瞬間堵到喉嚨口。

可視線卻先一步掃到了螢幕右上角。

23%。

他喉結狠狠一滾，硬是把那些話全部壓了回去。

「小鹿……」

他聲音啞得厲害，卻還是強行穩住。

那邊只剩很輕的抽氣聲。

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原本還打算拍照證明自己這件事，蠢得厲害。

也直到這一刻，他才真的意識到，對面這個人比他想像中知道得更多，也比他想像中更在乎。

還沒等他想好要先從哪裡開始說，鹿聆已經先一步開了口。

「林夏。」

她吸了口氣，聲音還在發抖，卻明顯比剛才更硬了一點。

「你是不是沒看我發給你的照片。」

「你現在這反應，就像現在才知道。我明明都寫在裡面了。」

林夏一怔。

腦子裡那點亂成一團的話，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可沒時間讓他解釋了。

林夏沒再讓她追問，直接把話硬生生切了回來。

「小鹿，妳先聽我說。」

「手機快沒電了。」

他吸了口冷得發疼的空氣，語速一下快了起來。

「最近別碰雨水，生魚片、海鮮更不要吃，可以的話，鮮肉也先不要碰。」

「先準備罐頭，還有密封瓶裝水，越早出廠越好。」

「如果附近有異常動物，別靠近，千萬不要接觸。」

電話那頭明顯愣住了。

「……什麼？」

林夏握著手機，手指用力到發白。

「一定、一定要照做。」

「小鹿，這一次我真的不是在發瘋。」

他停了一下，嗓子啞得更厲害。

「等我……」

那兩個字出口時，他自己都頓了一下。

「等我回去，我再慢慢跟妳解釋。」

胸口忽然一縮。

那一下來得又狠又突兀，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猛地攥了一把。

他幾乎能清楚感覺到胸口底下那個搏動開始亂掉，卻還是硬生生把呼吸壓慢，生怕對面察覺出異樣。

電話那頭，鹿聆一直沒等到他的下一句。

「林夏？」

他強嚥下一口氣，把那陣幾乎要衝上來的痛硬吞回去，低低笑了一聲。

「先這樣。」

「我這邊還有一筆大買賣。」

他眼皮還在微微抽動，嘴角卻勉強掛著笑。

「妳別亂想，等我消息。」

「我回去以後，記得手下留情啊，我的小祖宗。」

寧可她生氣，總比不安好。

不等鹿聆再開口，他先一步把通話切斷。

下一秒，壓在胸口那股劇痛猛地炸開。

林夏整個人直接跪了下去，一手撐住雪面，一手死死拽住胸口，指節用力到發白。

身體才剛一鬆，呼吸立刻亂成一團。

耳邊，小白的聲音很快傳來。

「林夏。」

「你的心率在掉。」

它停了半秒。

「不對。」

「是心源節律在掉。」

林夏低著頭，額角幾乎要抵到雪面，只覺得體內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排斥他。

「三十五。」

「三十。」

「二十五。」

他撐著雪的那隻手微微發抖，手肘一寸一寸往下陷。

視野開始發黑。

風聲、雪光、耳邊那點機械的回報，像是全被什麼一層層往後拉遠。

「二十一。」

「十三。」

小白的聲音第一次短暫斷了一下。

「林夏，別睡。」

手機從他掌心滑了出去，陷進雪裡。

林夏徹底沒了力氣，額頭重重砸進冰冷的雪面，連最後那點撐著不倒的力氣也跟著散了，整個人再次趴回雪地裡。

他張了張嘴。

「等我……」

下一秒，視野徹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