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四十二章 - 右手的手指摸到左手無名指空空的

這兩天，我開始忙了。

律師打來，我和他討論了離婚手續。結婚證書已經交過去了，在馬來西亞辦離婚，程序比我想的複雜一些。律師說，首先要確認婚姻已滿兩年——這個沒問題。然後就是提交申請，如果是雙方同意離婚，會快一點，三個月冷靜期後就能正式生效。他說出庭那天法官只會問雙方是否同意，回答「同意」就行，不用解釋原因。

我聽著，腦子裡一直轉。

三個月。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如果對方不同意的話呢？」我問。

律師安靜了一下。「那就走單方面申請，時間會拉長，程序也更複雜。」

「……先照雙方同意的方式準備吧。」我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椅上，看著窗外。

他會不會同意？

我不知道。

下午，Cindy敲門進來，抱著平板和一疊資料。

「玟姐，新加坡那邊的資料整理好了。」她坐下來，把平板滑過來，「這是對方回覆的幾個重點。」

我接過來，滑著看。

「第一，他們旗下有三間商場符合你的投資方向，兩間在市區，一間在社區。第二，外國人持有商業地產沒有限制，但稅率和本地人不同。」Cindy一邊說一邊翻資料，「第三，他們問你的預算是多少，說是可以先看再談。」

「預算的事先不說。」我滑到下一頁，「出租率呢？」

「市區那兩間都在九成以上，社區那間差一點，八成五。但他們說今年會有新的租戶進駐，預計可以拉到九成。」Cindy翻出另一張紙，「這是三年的租金走勢，我做了表格。」

我接過來看。數字很細，趨勢很清楚。

「你做得很好。」我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笑了一下，沒說話。

午餐時間，我一個人在附近商場吃。

簡餐，很快吃完。

然後走進一家首飾店。

櫃檯的燈光很亮，玻璃櫃裡一排一排的戒指，銀的、玫瑰金的、白金的，在燈光下閃著。

我彎下腰，看了一圈。

「小姐，要找什麼樣的？」店員走過來。

「戒指。」我說，「一對。」

「訂婚戒還是結婚戒？」

我停了一下。

「……結婚戒。」

她帶我走到另一個櫃檯。玻璃下面一排一排的素圈，簡單，乾淨。

「這款是最近很多人選的，玫瑰金，簡單大方。」

我看著她指的那款。好看，但不夠。

「有沒有……」我想了一下，「鑽石鑲在裡面的？」

店員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的。我們有一款『暗鑲』設計，鑽石在圈內側，外面看不到。」她打開另一個抽屜，拿出兩枚戒指。

玫瑰金。很細。正面看就是一個素圈，什麼也沒有。翻過來，內側鑲著一排小小的碎鑽，藏在裡面，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這顆是主鑽，很小，但很亮。」她指給我看。

我拿起來，放在手心裡。很輕。戒圈內壁的鑽石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很細微，像呼吸。

就是這款了。

「幫我訂一對。」我從錢包裡拿出那條線，遞給她，「這是尺寸。」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

「大概多久到？」

「兩星期左右。」

「好。」

走出首飾店，我把手插進外套口袋。右手的手指摸到左手無名指，空空的。

以前戴戒指的那個位置，有一圈淺淺的痕。

這幾天，Cindy把行程排得很舒服，不會太趕，也不會太空。早上處理公司的事，下午見律師或看資料，都能四點準時下班。

應該讚她一下。

但我還沒安下心。

因為，明天彬就回來了。

下午六點，辦公室的燈只開了我這盞。

桌面上的文件已經簽完了，電腦也關了。Cindy半小時前走的，經過門口時探頭問我要不要幫買晚餐，我說不用。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新山的城市夜景，燈一格一格亮起來。

我看了看時間。

六點過了。

卉應該下班了。

直接打給她。

響了兩聲，接了。

「喂。」她的聲音很低，應該是不方便。

「下班了嗎？」我問。

「嗯。在地鐵站了。」

「哦。明白。」我笑了一下，「不太方便吼——」

「明知故問。」她聲音還是低低的。

「跟你說件事……」我故意壓低聲音。

「幹嘛……」她聲音更低了，語氣裡帶著擔心。

「我·很·想·你。」一個字一個字，壓著聲音說。

「……」

她沒說話，但我聽到一個呼氣的聲音。

「你是欠打嗎。」她壓著怒音。

我能感覺到她想要一掌拍過來了。

「哈哈哈哈——」我笑了出來。

「真是。我以為發生什麼事了。」她還是盡量壓低聲音，但聽得出來，她想罵我了。

「沒啦。鬧你一下吧了。」我嘴角還是翹著。

「沒事就好。」

「今晚沒回去，會不會想我到睡不著吖？」我問。

「你說呢——」她拉長了尾音。

「我說——會。」我笑了一下，「因為我也會。」

她安靜了一下。

「明天……」她停了一下，「要冷靜哦。不要激動哦。不准心軟哦。不准優柔寡斷哦。」一輪嘴說出來。

我輕笑了一聲。

「Yes Madam——」我把手舉在額頭旁，做個敬禮的手勢，然後自己傻笑了一下。她又看不到。

「回到了讓我知道，我也要回去了。」我說。

「好，拜拜。」

掛了手機，看著螢幕倒影。

嘴角是平的。

回到彬的家。

開門進去那一瞬間，忽然覺得熟悉又陌生。很複雜。

我看著手上那份離婚條件清單，手指不自覺握緊了一些。信封被捏出幾道折痕，紙邊的稜角壓進掌心，有點疼。

上了樓，打開房門。

不知為什麼，更感到陌生了。

看到床頭的結婚照時，我下意識移開視線。

走到保險櫃前，蹲下來，轉密碼。

打開。

裡面是一些首飾——他父母和他親戚在我們結婚時送的，我把它放在右邊。我爸和一些自己親戚送的，我放在左邊。

分類好。

右邊的放回去。

還有從辦公室帶回來的那枚戒指，也放進去。

鎖起來。

喀的一聲。

我站起來，退後一步，看著那個保險櫃。

櫃門關著。什麼都看不見。

但我知道，它在裡面。

洗了個澡。吹了頭髮。

走出來，看到那張床。

還是下意識移開視線。

走出房間，來到書房。反而輕鬆一點。

點開手機。卉的訊息。

【自己隨便煮了個麵】還有一張圖，真的是很隨便的麵。

我嘴角翹了一下。

【真隨便吖。難怪以前你一直那麼瘦】

【這幾天被你養得胖了兩公斤了，今天當清清腸胃】她還加一個鬼臉的表情。

【這是嫌棄嘛】我加一個難過的臉。

【沒有嫌棄啦！哎喲】看得出她又要罵我了。

嘴角翹更高了。

電話直接響了。

看著她名字，忍不住笑出一聲。

「喂——」她的聲音很亮，像想罵我。

「嗯。」我故意聲音低低的。

「吶——我沒嫌棄哦，你不要亂說，不准亂想。」她強調著。

「那你喜歡嗎。」我聲音還是淡淡的。

「當然喜歡，我每天都很期待你煮的晚餐咧——我剛才就是……」她停了一下，「不習慣。才自己隨便煮麵吃……」越說越小聲。

心忽然刺了一下。

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下。

「鬧你的。」這句話說出來很認真，我竟然一點笑都沒有了。

「真是。」她鬆了一口氣。

心卻再疼了一下。胸口那邊好像有什麼被壓了一下。呼吸有點重。

「明天煮好吃的給你。」我盡量讓自己語氣輕快一點。

「好——」她聲音也變開心了一些。

「去吃吧。」

「嗯。那先掛了。」

「拜拜。」

通話結束。

我望著螢幕熄滅。看了應該有一分鐘。完全沒動。

意識到了才將手機慢慢放在桌面。

躺回椅子，望著前面的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盞燈，沒開。燈罩邊沿落了一層灰。

那盞燈從沒開過。

從住進來那天就沒開過。

我盯著它，盯了很久。

什麼都沒想。

又好像什麼都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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