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四十八章 - 我爸忽然來電話

這天下班，我開著車回新加坡。還沒到馬來西亞關口，電話響了。

爸。

我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戴上耳機，接聽。

「喂。爸。」

「嗯。晚上回來吃飯嗎？」

我靜了一秒。

「嗯。好。」我望著前面路牌，找地方掉頭。

「彬回來了嗎？」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輕輕吸了一口氣。

「還沒。」聲音是穩的。

「這次怎麼去那麼久？」

「公司那邊忙。」

「嗯。晚上回來再聊吧。先掛了。」

說完，爸先掛了。

我下了橋，在路口等紅燈，準備掉頭。

點開卉的對話框，按下通話。

「喂。」

「喂老婆，今天我會晚點回去。你下班先去吃了晚餐才回家哦。」我讓語氣輕鬆一些。

「為啥？」

「嗯。我爸讓我回去吃飯。」我說得自然。

她安靜了兩秒。

「你……」她沒再說下去。

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放心。沒事。只是吃飯。」

「嗯。」她沒再說什麼，但也沒想掛斷。

我想說什麼，但又不敢再多說。

「玟。」過了一會兒，她說話了。

「嗯。」

「我等你回來。」

她的語氣很平。不兇，也不是軟。就是那種——不再問了，但我會等你。很堅定。像在說一件不用商量的事。

我的心忽然軟了下來。咬了一下內唇。停了一下，才說。

「好。」喉嚨有點緊。

---

到了老家。

進去前，我先將戒指脫了下來，放進口袋裡。

打開門，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正在播。

「爸，我回來了。」

「嗯。」他看了我一眼，又繼續看電視。

我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也一起看新聞。但視線會往他身上飄。

白髮又多了。鬢角那邊幾乎全白了，以前還摻著幾根黑的，現在沒了。臉上的皺紋也好像深了一些，從鼻翼到嘴角，兩道長長的，像刀刻的。他的右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手指還是會輕微地、一下一下地顫抖。

好幾年了，沒斷過。

我移開視線，看著電視。螢幕裡的主播在說什麼，我沒聽進去。

傭人上好菜後，走過來。

「沈先生，小姐，可以吃飯了。」

我爸撐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左手使力，右手懸著，不太能使勁。整個人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站穩了才鬆開扶手。

我看著，沒動。

不敢扶。他知道我知道——他的自尊，不允許。

桌上一樣很多菜，魚、肉、菜、湯。但依舊是兩個人吃。

「最近公司怎樣？」他夾了一塊魚肉，慢慢放進嘴裡。

「還好。上個月的業績達標了。」

「馬來亞銀行的案子呢？」

「第二輪會議談完了。對方有意向，還在等他們內部審批。」

「嗯。」他嚼著，嚥下去，「聽說你最近常往新加坡跑？」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很輕，繼續夾。

「那邊有幾個合作方在談。」

「打算往新加坡發展？」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還在計劃中。」我說，聲音很穩，「新幣比較吸引人。如果條件合適，可以考慮。」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我低頭喝湯。湯很熱，蒸氣糊了臉。我舀起一匙，輕輕吹了吹。

抬頭的時候，發現我爸在看我。那一眼有點久，視線落在我的手上——準確說，是我的右手。

無名指那邊，戒指摘掉後，有一圈淺淺的痕。不仔細看不會發現。但他在看。

我的心忽然提了起來。

下意識放下瓷羹，把手放在桌下。左手撫摸著右手的無名指，指腹按著那圈痕，像想把它按掉。指尖有點涼。

心跳在胸腔裡撞著，一下一下，很重。

他低頭繼續吃。沒再說什麼。

我沒敢再把手拿上來。

他沒說，但那一眼，我躲不掉。

---

走出爸的家，上了車，靠在椅子上。

背脊貼著椅背的時候，才發覺剛才整個晚上都是繃著的。

肩膀一直提著，現在放下來，酸酸的。

握方向盤的力氣也沒了，手垂在身側，指節有點僵。

閉了一下眼睛。養神。

睜開眼，發動車子。駛出家門。

往新加坡方向出發。

---

回到卉家，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打開門，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同樣是看電視，但看到她，是讓人鬆的。嘴角不自覺翹起來。

「老婆，我回來了。」

同樣的四個字。

但不一樣。

「嗯。會累嗎？」她看著我。

我知道她不是想問這句。

「還好。」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她眼裡好像有很多話，嘴卻輕輕抿著。

我很輕地翹了一下嘴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我沒事。」

她好像鬆了一口氣。胸口那邊原本像繃著一根弦，現在弦鬆了，整個人從肩膀開始往下沉，連呼吸都輕了。

看到她這樣，我的心都軟了。

傾前，親了親她的額頭。

她靠在我肩上。我挽著她。

安靜了一下。

「老婆。」我喚她。

「嗯。」

「我們還沒去度蜜月。」

她坐起來看著我。臉慢慢變得想笑又忍住笑。

最後她還是沒忍住。

「哈哈。你這樣說，我有點害羞。」

「害羞啥呢？」我嘴角翹著，下不來。

「因為我也有想過。哈哈。」她說完，低下頭自己在笑。

「那就去吖——」

她又轉回頭看著我。

「你想去哪？」

我想了一下。

「我記得，以前你說你很想去日本。現在櫻花季，要去嗎？」

她看著我，眼裡好像有光在閃。卻沒說話。

「怎麼了？」我不解。

「你竟然還記得。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的臉好像很驚訝。

「是嗎？我不記得了。」我笑了一下。

「傻傻的。記得人家的事，卻不記得自己的事。」她笑著掐了一下我的臉，很輕。

「是嗎？」我又笑了。

她看著我，撫摸著我的臉。看了很久。

我也這樣看著她。

「我很期待。」她忽然說。

「嗯？」我忽然不明白。

「日本吖——」她挑眉。

「哈哈哈——」我才明白，然後自己笑了，「好——我安排——」

我抱著她，親了親她。

窗外的燈還亮著。組屋區的夜景，一格一格的，有些亮著，有些已經暗了。

她靠在我肩上，手指繞著我的衣角，繞了一圈，又放開，又繞。

我沒說話。她也沒說話。

但她的手沒放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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