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四十四章 - 我和她说「我也想叫你老婆」

回到卉家樓下，車子熄了火，我坐在裡面發呆。

引擎關了，冷氣停了。沒多久，開始悶熱。

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黏黏的。

我下了車，走到附近的公園，坐在長椅上。

手機叮了一聲。

是卉。

剛才開車的時候她已經發了一條，我沒回覆。

【在哪裡呢？】

我看著對話框，手指點在螢幕上輸入幾個字。停了一下。刪了。

放下手機。暫時不想看。

我望著前面那棵樹。樹葉一動不動，看起來像假的，但其實是真的。

不自覺把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有點發白。

看了很久。

忽然，有人坐在我旁邊。我下意識挪了一下，才看過去。

是卉。

「咦？」我有點驚訝。

她看著我，然後給了我一個微笑。

我的心翻滾了一下，眼眶有點熱。我趕緊移開視線。

「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我讓語氣輕鬆一點。

「我剛去吃飯回來，看到你車子。你沒回家，就下來找了一下。」

「哈——被你發現了。」我笑了一下，嘴角撐著。

她忽然伸出手，摸著我的臉。手掌暖暖的。

「玟。」

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捧著我的臉，對著她。

「在我面前，不要勉強自己。」她很輕很溫柔地說。

我下意識想往後躲。沒躲開。

我鼻子一酸，眼眶一熱，淚就自己滑下來了。

從小我爸就要我學會獨立，學會堅強。不能哭，哭是軟弱。跌倒了要自己爬起來，不能喊疼。考試考差了不能掉淚，只能想下次怎麼考好。工作上有委屈不能抱怨，只能想辦法解決。

沒有人教過我......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vrTVzJWg
其實我也可以哭。也可以示弱。也可以不用再撐。

我的淚一直滑下，氣一直吸不進。我不敢發出聲音，就這樣抱著卉，靠在她肩上。

手指抓著她的衣服，越抓越緊。

過了很久。我平復了一些。才慢慢放開她。

我不敢看她。這時候的我應該很醜。我把臉轉過去。

「有好一點嗎？」她摸了摸我的頭。

「嗯。」我點了點頭。

「那就好。」

她坐在旁邊，沒再說話。

遠處有小孩在玩，笑聲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

安靜了一下。

「回去吧。」我說。

「好。」

然後我們就一起走路回家了。

星期日。

陽光從窗簾縫擠進來，落在床尾，一道長長的光。

好像幾天沒睡好，這一覺睡得很熟。自然醒了，我睜開眼，沒有馬上起來。躺著看天花板。

卉還在睡，呼吸很輕。她的手搭在我腰上，沒動。

我看了她很久。然後輕輕把她的手拿開，下床。

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雞蛋、番茄、牛奶、麵包。拿出來，開始準備早餐。

炒蛋。沙拉。牛奶。麵包。

和以前一樣。

但不一樣。

我把早餐擺上桌的時候，卉剛好走出來。頭髮亂亂的，眼睛還瞇著。

「早。」我走過去，親了親她的額頭。

「早。」她伸手抱著我，靠在我身上。

「先去梳洗一下吧。」我摸了摸她的頭。

「嗯。」她點點頭，然後走回房去。

沒多久，她就出來了，眼睛有神了。

我笑了一下，但嘴角沒撐多久。

然後她走了過來坐下，我們就安靜地吃著。

我偶爾抬頭看她，嘴角翹一下，很快就下來。像撐不住，又像不知道為什麼要撐。

我低頭喝了一口牛奶，才把那一點點收回去。

卉沒有多說什麼。她只是偶爾看我一眼，然後把牛奶推過來一點，把麵包盤轉一轉，讓烤得比較漂亮的那面朝我。

一整天都是這樣。

我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看沒幾下就發呆。卉在旁邊看書，偶爾翻一頁，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低頭。

下午的時候，我試著笑了一下——因為卉把電視轉到一個綜藝節目，裡面有人在講笑話。

我笑了。

但只維持了幾秒。

嘴角掉下來的時候，我自己沒發現。但卉看到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伸過來，覆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

我本來想縮一下，最後沒動。

我看她。她沒看我，眼睛還在電視上。

但手沒放開。

不知道為什麼，胸口那邊有什麼被刺了一下。很輕。但疼。

晚上，我去洗澡。水聲嘩嘩的。我站在蓮蓬頭下面，閉著眼睛，讓水一直沖。很久。

出來的時候，卉已經躺在床上了。

我正在吹頭髮，忽然有人拿掉我的吹風機。

我轉頭，卉拿著吹風機。

「我幫你吧。」

「嗯。」

她站在我身後。

手指撥開我的頭髮。熱風掃過去。

指尖碰到頭皮，涼涼的，又縮開。

只有吹風機的聲音。

我慢慢放鬆下來。

吹風機停了，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她沒有走開。

她拿了梳子幫我梳頭髮，從髮尾慢慢梳上來，一下，又一下。力道很輕，像是怕扯到我。

我坐著沒動。鏡子裡，她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我的頭髮，睫毛垂下來。

梳到打結的地方，她用指尖捏住髮結的上方，再輕輕梳開。

全程沒有扯到我一下。

我的心忽然又酸又軟。

「好了。」她說。

「謝謝。」我轉過身。

她看著我。很安靜。

我也這樣看著她。

「不需要謝。」過了一會兒她說，然後食指點了點我鼻頭。

我抓著她的手，看著她。

我很想說些什麼，但是，我好像怎樣都表達不出來。

我傾前，吻了上去，很久很久，久得我不想放開。

她輕輕地拍了一下我的肩，我慢慢放開她。

我看到她呼吸亂了，吸氣的聲音有點大。

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氣才慢慢順下來。

「笑屁吖——」她輕皺了一下眉，瞪我。

「說真的。」我摟著她，認真地看著她。

「你怎麼那麼可愛。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都覺得你很可愛。」

她挑了一下眉。

「說真的。從來沒人說過我可愛，只有你說而已。」她嘴角翹著，眼睛也彎了。

「幸好只有我看到，」我抱著她，貼著她的臉。「不然會被人搶走了。」

「哈哈哈，什麼來的。」她笑開了。

我看著她，她的笑臉。莫名心安了下來。

忍不住，又親了上去。

「卉。」

她眼睛有些睜大，應該是奇怪我喚她的名。

「你可以叫我老婆了。」

我停了一下，看著她。

「我也，想叫你老婆。」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一下。

「真是......」她把頭別開，不讓我看她眼睛。

我輕輕的將她的臉慢慢轉回來。

她的淚已經在眼眶裡轉了。

我吻上去她的額頭。

「我愛你。」

她的淚滑下，我輕輕地將它拭去。

她沒再說話。只是抱著我。

星期一。

我約了上律師樓。

一個人去的。

律師樓在市區一棟舊大廈裡，電梯很慢，牆壁是米白色的，有幾道裂縫。門推開，接待處的小姐認得我，帶我進Daniel的房間。

Daniel站起來，握手，坐下。桌上擺著那份離婚協議書，封面朝上，安安靜靜地躺著。

「沈小姐，文件都準備好了。」他把協議書推過來，「請您先過目。」

我拿起來，一頁一頁翻。那些字我都看過，但還是又看了一遍。財產分配、贍養費、婚姻期間的共同資產——每一項都清楚列明。我沒有要求任何東西，彬也沒有要求。

就這樣結束。

我拿起筆，翻到最後一頁。簽名。

手是穩的。

放下筆。

Daniel把文件移去桌子的右邊。我下意識看了一眼。

「Daniel，我還有一些問題要請教你。」

「你說。」

「我想詢問，如果和我沒有關係的人，要怎樣保障她在法律上的合理性？比如遺產、醫療決策人之類的。」

Daniel眼睛裡閃過了什麼，就一下，很快就恢復平靜。

「沈小姐，您說的是……指定一個人，在法律上為您做決策？」

「對。萬一我出了什麼事，不能自己做決定的時候，我希望她可以幫我決定。」

Daniel點了點頭，靠回椅背。

「在馬來西亞，目前沒有類似新加坡或英國的『持久授權書』制度。我們這裡的普通授權書，一旦立書人失去心智能力，授權書就自動失效了。」

我聽著，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所以，如果我……昏迷了，她不能替我決定？」

「不能。」Daniel說，「但是您可以透過其他方式來安排。」

「什麼方式？」

「第一，遺囑。您可以立一份遺囑，指定她為受益人。這是財產分配層面的。」

我點頭。

「第二，關於醫療決策……」Daniel想了一下，「目前馬來西亞沒有立法承認『預先醫療指示』。但在實踐中，您可以寫一份書面聲明，明確表達您的意願，並指定她作為您的醫療代理人。這份聲明在法律上沒有強制力，但可以給醫生和家人作為參考。」

「沒有強制力……」

「是的。但如果您的家人不反對，醫院通常會尊重。」Daniel說，「另外，如果您有購買保險，可以指定她為受益人。這也是一個保障。」

我安靜了一下。

「那麼我在辦著離婚協議的同時，可以也辦這個遺囑嗎？」

「可以。離婚和立遺囑可以同時進行，兩者不衝突。」Daniel翻了一下桌上的日曆，「您的離婚協議，如果對方配合，雙方同意離婚，大約三個月可以拿到法庭的離婚令。」

「三個月。」

「對。Decree Nisi下來之後，再過三個月，可以申請變成絕對離婚令。整個流程順利的話，半年左右。」

我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半年。」

「是的。」

「那遺囑呢？」

「遺囑隨時可以立。您現在就可以。」Daniel說，「不過有一點要注意：如果您在離婚前立遺囑，把財產留給非親屬，離婚後最好重新立一份，避免不必要的爭議。」

我想了想。

「那我離婚後再來辦遺囑。」我說，「但我需要先知道流程。」

Daniel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清單。

「立遺囑需要您列明所有資產——不動產、銀行存款、投資帳戶、保險、車輛等等。然後指定受益人，指定執行人。執行人負責在您去世後按照遺囑分配遺產。」

「執行人可以是同一個人嗎？」我問。

「可以。您可以讓同一個人同時擔任受益人兼執行人。」

我點了一下頭，把清單收進包裡。

「還有一件事。」我說，「不動產方面，如果我要把名下的房產全部留給她，需要她本人簽名嗎？」

「不需要。立遺囑是您單方面的意願，不需要受益人知道或同意。但在執行的時候，執行人會通知她。」

「好。」

我站起來，伸出手。

「謝謝你，Daniel。」

「不客氣。」他握了我的手，「離婚手續有進展我會通知您。遺囑的部分，您準備好資料隨時可以過來。」

離開律師樓，拿車的時候，給卉發了一條訊息。

【簽好了。】

過了一下。

【嗯。晚上煮什麼？】

看著那行字，嘴角翹了一下。

【你想吃什麼？】

【你煮什麼我吃什麼】

【好】

放下手機。啟動車子，開車回公司。

車窗外的樹往後跑，一株一株的。陽光很好，照在儀表板上，亮亮的。

到公司，Cindy已經在裡面等了。

「玟姐。」她站起來。

「坐。」我放下包，坐下來，「新加坡那邊，資料整理得怎樣了？」

她翻開平板。

「對方回覆了。三間商場，兩間市區，一間社區。出租率都在八成五以上。他們問您的預算，說可以先看再談。」

「預算的事先不說。」我接過來滑著看，「商業貸款的部分呢？」

「問了。外國人持有商業地產沒有限制，但貸款利率比本地人高一點。如果以公司名義持有，稅率有優惠，但需要在新加坡注册公司。」

「註冊公司……」我想了一下，「流程多久？」

「大概兩到四星期。找當地秘書公司代辦很快。」她翻到下一页，「另外，您上次問的居留權問題，我查了一下。」

我抬眼。

「新加坡有一個全球投資者計劃，GIP。」Cindy說，「投資至少新幣一千萬元成立新的商業實體，或投資已營運中的業務，可以申請永久居民。」

「一千萬。」我重複。

「新幣。」她補充。

我安靜了一下。

「還有其他方式嗎？」

「有。如果您在新加坡註冊公司並實際營運，可以申請就業准證，然後慢慢轉永久居民。門檻低很多，但時間長，也不保證一定批。」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玟姐。」她忽然開口。

「嗯？」

「以後打算往新加坡發展嗎？」

我看著文件，停了一下。

「如果發展得不錯，可以考慮。」

「嗯。」她沒再說什麼，但也沒出去。

我抬起頭看她。她看著我笑。

「怎了？」我輕皺一下眉。

這笑容藏著什麼似的。

「沒什麼。」她還是笑。

「笑什麼？」我皺眉了。

「玟姐，你很勇敢。我很喜歡現在的你。」她嘴角翹得更高了。

「你幹嘛。」我忽然不好意思了。

「哈哈哈。這樣的玟姐，真的很好。真的。」她笑著，然後站起來，走出去了。

門關上。

我看著門口，哭笑不得。

窗外的天還很亮。

我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空調的風聲很輕，辦公室很安靜。

手機亮了一下。

卉。

【幾點回來？】

嘴角翹起來。看了看時間，四點了。

【現在回。】

【路上小心】

【好】

我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電梯到了。B2。上車。發動引擎。

車開出去。新山的路，紅綠燈，轉綠，轉紅。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螢幕暗著。

但我知道，回到家，有人在。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acA8BEt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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