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十九章 - 她不敢告訴我

生日當天早上，和卉吃了早餐，然後送她到巴士站，讓她搭第一班快車回新加坡。

「這個月我會比較忙哦。可能不能過去找妳了。」

我將車停好後轉頭望著她。

「我明白的，妳不用在意。」

她說得很快。

像是不想讓這個話題停留太久。

「謝謝妳。」

我偷香了她的側臉。嘴唇碰到她的皮膚，溫溫的。

她拍了我肩膀一下。

「在這裡還是不要太明目張膽。」

她看了看四周。

「好吧。」

我乖乖聽話。

「我走咯——」

她看見巴士已經準備著讓乘客上車了。

「好，到了聯絡我。」我說。

「嗯。」

她打算下車的時候，快速地轉過身在我臉頰親了一下。

然後就頭也不回地下車離開了。

嘴唇碰到臉頰的觸感還在。溫溫的。但只停留了一秒。

我的心，又被融化了。

但......

她走得很急。像是不敢回頭。

我看著她走上巴士。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她為什麼走那麼快？

我在車裡坐了一下。想了想。

可能趕時間吧。

嗯，趕時間。

我啟動引擎，開車離開。

我趕回公司上班。

新的一年，加上下個月農曆新年也要來臨了，公司那些股東、老臣子們都在等待著我去年的營業報告，等著分公司的紅利。每每到這個月份我都忙得不得了，連生日都不在乎了。

只是沒想到這次是例外的。

卉給了我那麼大的驚喜。

一想起卉，臉上就會不經意地揚起嘴角。

「在笑什麼呢？」

我抬頭。彬坐在我的對面。

我差點忘了和彬正在用晚餐。他在幫我慶祝生日。

「沒什麼。晚餐很好吃。」

我繼續翹著嘴角。

「是嗎？妳很少會稱讚食物好吃的。嗯，這間店我可以把它列進好吃的名單裡了。」

他有點開心。

我的心忽然刺了一下。

我知道他很用心。

他太好了。但我卻不能做什麼。

「最近逗留比較久嗎？公司不忙嗎？」

我轉移話題。

「找到了一個蠻得力的助手，所以可以放假一下了，順便陪陪我的老婆。」

「但我這個月比較忙哦。」

我還是明說比較好。

「我知道。我也是打算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幫妳的。畢竟，那些老臣子我又不是沒領教過。」

「沒事的，我還可以應付。那麼多年了，習慣了。」

我不再是當年那個入世未深的小妹妹了。

小妹妹。

這句話多刺耳。當年老臣子們就是這樣稱呼我的。

輕視。藐視。一個個都是看不起我的嘴臉。

「沒事吧？」卉在電話裡問。

我在屋外和卉聊著電話，彬在房裡。

「沒事——」我故作輕鬆地回答。

「嗯……感覺妳在勉強自己……」她停頓了一下，「也或許是我想多了。」

那個停頓不長。但也不太短。

像是她在想——要不要說這句話。

「謝謝妳。」

我心裡有點感動。沒想到卉能感覺到我的心事。

「謝什麼呢？」

「謝謝……妳陪著我。謝謝……妳傾聽我。謝謝……妳……愛我。」

我轉身看了看身邊沒有其他人才輕聲地說愛我這兩個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傻瓜……」

她說。聲音很小。

然後就不說話了。

我等了一下。她沒再開口。

「卉？」

「嗯？」

「怎麼了？」

「沒什麼。」

她說。很快。

像是不想讓這個話題繼續。

「妳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好。妳也早點睡。」

「嗯。」

掛了電話。我站在屋外。

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剛才是不是想說什麼？

我回想了一下。

她說「傻瓜」之後，安靜了好幾秒。

那幾秒裡，她在想什麼？

我想不通。

算了。可能累了。

我走回屋裡。

連續忙了兩個星期，連週末都在加班，簡直忙得焦頭爛額。

老臣子們就只會不斷地打電話來追問報告怎樣了，問東問西的。在公司裡工作的也就只有我，要分紅利時卻都有他們的份。

心裡非常不平衡。

但是接起他們的電話時卻又必須有禮貌地回答，然後被他們不斷詢問轟炸。

掛了電話後一肚子都是氣了。

這一直累計的怨氣差不多都快爆發出來了。

打算安排下班後到健身房去做做運動，抒發抒發，讓自己流一身的汗。

結束運動，洗好澡，走到櫥櫃收拾自己的物品時，看見手機裡有幾個未接來電。

一看，都是卉的未接來電。

三個。都是她打的。

這個時間點她很少打來的。

奇怪……

我正想打回去，手機卻響了。是卉。

「喂，怎麼了嗎？」

我一接聽，就開口。

「呵呵，這次怎麼一通就接了？」

她的語氣是輕鬆的。

但那個輕鬆——太輕鬆了。像蓋在什麼東西上面。

「擔心！剛看到有妳的幾個未接來電，當然擔心妳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還是沒有覺得放鬆的感覺。

「沒事……」她停頓了一下，「就想聽聽妳聲音。」

這個停頓很長。像在想怎麼說。

「妳等我一下哦。我上車後再打給妳。」

我邊說邊將櫥櫃裡其他東西放進包裡。

「上車？妳要去哪裡？」

「我在健身房，剛準備要回去了，才發現有妳的未接來電。」

我說完。忽然發現——

卉好像不曾追問我為什麼沒接電話或為什麼遲回訊息的。

......挺貼心的。

「好，那我等妳電話。」

然後掛了電話。

我收拾好，走出健身房。下樓。上車。

點開手機對話框。

原本想打電話回去，想了想還是覺得視頻好了，能看看卉。

打了視頻過去。響了兩聲。拒接。

拒接？

卉拒接？

我愣了一下。看著螢幕上「對方已拒絕」的字樣。

心跳快了一下。

再打了視頻過去。

這次卻等了好一會兒，卉才接通。

畫面出來，先看到她臉色有些匆忙。不太好的樣子。

「怎麼了？妳臉色蒼白的樣子。」

我的預感是對的。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嗯……剛……不小心拒接了……」她眼神一直飄掉又飄回來。

「妳在哪裡？這不是妳的房間吧？」

我看到卉坐躺在床上，但是不是自己的床。

衣服也——

「我……」她吞吞吐吐的。

「就告訴她吧——」

James在一旁搭著話。

「James？」

我聽到James的聲音。

卉對James擠眉弄眼地暗示著他不要插話。

那個表情——她不想讓我知道。

「卉，不是說過，要坦白的嗎。」我聲音變得嚴肅。

卉為難地低下了頭。不敢看我。

「oops——我先出去吧——」

James應該是走開了。我聽到腳步聲漸遠，然後開門關門的聲音。

卉望著James離開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轉回頭對著視頻裡的我。

「我……在醫院……」

她慢慢地說出來。

聲音很低。像是不想讓我聽到。

我的心忽然好像一陣涼。

「什麼？為什麼在醫院？妳發生什麼事了？」

我說得有點急。

「沒什麼……就……闌尾炎……」

她輕聲地說。

「慢性？急性？手術了嗎？」

我還是不放心。

「慢性。安排明天早上的手術。」

「妳發地址給我。我現在開車過去。」

我說完，便將手機掛在手機支架上，然後啟動車子。

幸好時常到新加坡去所以我習慣性將護照放在車子裡。

「不，不行，妳不能過來……妳明天還要工作，而且妳會很難向他解釋，妳……」

她替我說了一堆藉口後，卻更加難過的樣子。

胸口那一下。又來了。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節有點泛白。

「我……只是有點害怕，所以想聽聽妳的聲音……我沒想讓妳過來……妳就這樣過來，妳會很多麻煩……我不想妳困擾……」

她低下頭。聲音都開始顫抖了。

我的心被攥住了。

她害怕。她一個人在醫院。她明天要手術。

……

她不敢告訴我。

她怕我為難。

而我——

「唉……」

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再不來，我應該就會窒息了。

「我現在最困擾的是，當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妳身旁。這不單單只是覺得困擾，還會更加心疼，難受。」

我看了看手機裡的卉。

繼續駕駛著車子往新加坡的路上開去。

卉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看著鏡頭。嘴巴動了一下。又閉上。

「乖，不要想太多。其他事情我會處理的。妳現在就乖乖將地址發給我，然後，等著我吧——」

我給了卉一個微笑。

她想了一下，才點下頭。

「嗯。」

她嘴角有些上揚了。

那個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鬆了一口氣的笑。是「還好妳來了」的笑。

但她說不出這句話。她從來不說。

「那我先掛了再將地址發給妳。妳小心開車。」

她囑咐著。

「沒問題。」

掛了電話後，卉發了地址過來。

我對新加坡的道路還不熟，現在又是晚上了，看路牌會比較吃力。所以我打算進到新加坡的兀蘭後才再叫車過去醫院。

一路上都挺順暢的。可能是平常天，沒有假日那麼塞車。

過關卡也很順暢很快。

很快地來到兀蘭了。

等了一會兒，車也到了。

上了車，將地址交給司機看了後，司機很快就知道在哪裡了。

果然這樣安排是對的。

司機很快就將我送到了醫院。真的省了不少時間。

卉事先已經告訴我的房間號碼和樓層。我試著自己去找。

很快被我找到了。

打開門。看見James還在房裡，和卉聊著天。

看到這個場景，我有些放心了。

「那麼快到了？」卉驚訝地看著我。

「是啊。好像才掛電話沒多久，妳該不會是飛車吧？」James也附和著。

我有點心虛，沒敢回答。

我只是加速了些。不算飛車吧？

「妳開車很快吧？這樣很危險。」

卉看出我的心虛。

「嗯……還好。」

我視線飄了一下再回來。

「我不希望妳因為我而發生什麼事。妳明白吧？」

她聲音有點嚴肅。

眉頭微微皺著。不是生氣。是認真的。

「抱歉。我只是心急了。不過我很專注地開車，時速也沒有很快……」

我著急解釋。

卉卻阻止我說下去了。

「我知道了。」

她看到我慌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James也跟著笑了。

「我這個電燈泡可以離開了——」James壞笑地。

「謝謝你，James。」我趕緊跟James道謝。

「吶——我這女兒就交給妳了，要好好地照顧她哦——」

他裝作一副媽媽嫁女兒的樣子。

「好的，沒問題。她未來餘生就交給我吧——」

我也笑著附和著。

「你們……」

卉搖了搖頭，忍不住又笑了。

望著James離開後，我轉過身，卉已經張開雙手等著我了。

我彎下腰抱緊著她。

她的身體貼過來。溫溫的。醫院的被子有消毒水的味道。

「擔心死我了。」我說。

「抱歉。我就是不想讓妳擔心才不想告訴妳的。」

我離開懷抱然後嚴肅地看著卉。

「如果妳發生事情卻不告訴我，我會生氣的哦！」我嚴厲地看著她說。

卉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妳生氣了？」

她有點害怕我生氣了。因為我從來沒對她生氣過。

「當然。如果妳發生了什麼事，而我卻無法陪在妳身邊，我肯定會很生很生很生自己的氣！」

我認真地說。

「噗——什麼啊？我還以為妳真的生我的氣了。」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不會生妳的氣。但是如果妳真的有什麼事情，我會很傷心難過的，還會自責，內疚……」

我停了一下，又想了一下。

「是不是因為我沒能給妳安全感，所以妳發生了事情也不想告訴我？」

話說完的時候，胸口悶了一下。

她不敢告訴我。

她一個人在醫院。害怕。明天要手術。

她不敢告訴我。

……

因為我——

「不是……就是妳有安全感，我才會想打電話聽聽妳的聲音。只是怕會為難了妳。因為我知道如果妳知道我有事一定會擔心，所以才不敢直接告訴妳。而且那只是小手術……」

她越說越小聲。

手有些顫抖著。

我看到了。

她的手指在發抖。很輕。但一直在抖。

我伸出手將它緊緊地握著。

她的手指是冷的。

「肚子還會疼嗎？」我關心地問。

「不會。它是一陣一陣的，有時才會疼。也因為這樣才比較慢發現到。」

「也幸好及時發現了。如果是急性的就比較危險了。」我還是不放心。

「嗯……雖說是小手術，但我還是會怕……」

她不好意思地說。

聲音很小。

「我明白。放心，今晚我陪著妳。明天手術前後也陪著妳。陪到妳出院回家。」

我親吻著卉的雙手說道。

嘴唇碰到她的手指。還是冷的。

「真的嗎？可以嗎？」

她有點不放心。但看著我時，眼裡卻是亮的。

「沒問題。放心，什麼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覺。」

我親吻卉的額頭打算讓她先睡下。

卉卻拉著我的手。不讓我離開。

「妳要去哪裡？」

「我？去廁所。」

我尷尬地笑了笑。因為一路上趕著過來，還沒上過廁所。

「哈，好。」

她笑著放開了我。

進到衛生間，我先趕緊打了個電話給彬。

「彬。」

他一接起電話，我便喚到。

「老婆，怎麼了？妳健身那麼久還沒回，剛才打給妳也沒接。」他聲音里都是擔心。

剛才我專注著開車，所有來電都沒接。

「我在新加坡。朋友出了點事，我過來幫忙。」我說得很平。

「誰？發生什麼事？為什麼需要妳趕過去幫忙？嚴重嗎？」

他問了一連串的問題。

「在醫院，有個小手術。她家人不在身邊，所以我過來幫幫忙。明天星期五，我會請個假。到了星期天我才回去。」我交代著。

「嗯……」他停頓了一下，「好吧，那妳也要照顧好自己。」

這個停頓有點久，好像有話要問，但不知道該不該問。

「沒事，放心。晚安了。」

掛了電話。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眶沒紅。嘴角是平的。

我深吸一口氣。吐出來。

走出衛生間。

「還沒睡？」

我看見卉還睜大眼睛看著我。

「等妳呀。」

「等我？」

「嗯。想和妳一起睡。」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蛤？」我糊塗了。

「來。」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這床那麼小，很擠吧？妳睡得好就可以了，我無所謂的。旁邊沙發我也可以睡的。」

我指著床旁邊的沙發。

「不要……我就是想和妳睡……」

她撒嬌著。

我融化了。

「好吧。」

我躺在卉的身邊。盡量側躺，讓她比較多空間。

誰知卉卻靠了過來。將我摟著。

她的手臂環著我。拉起醫院的被子蓋在我們身上。

「謝謝妳……」

她忽然說。

「謝什麼？」

「謝謝妳那麼在意我然後趕了過來……」

「妳在說什麼呢？這不是應該的嗎？」

我離開她的懷抱，看著她。

「所以……我很謝謝妳。那麼在乎我。」

她不讓我看她的臉。所以她又再次埋進我的懷裡。

她的頭靠在我的胸口。頭髮有洗髮水的味道。

「愛妳當然在乎妳呀——只要妳沒事，我怎樣都無所謂。」

我撫摸著她的頭。

手指穿過她的頭髮。輕輕的。

「我也愛妳。」

她在我懷裡說著。

聲音很小。悶悶的。

「嗯，乖，睡覺了哦——」

我哄著卉讓她睡覺。

打算讓她睡了，我再去沙發上睡。

但是——

結果好像是我先睡著了。

沒辦法。做了運動又直接開車進新加坡。身心和精神上都累了。

隱隱約約。有人一直在撫摸我的頭。

手指穿過頭髮。輕輕的。從額頭滑到後腦。再滑回來。

很慢。很輕。

像怕吵醒我。

然後是臉。

手指從眉毛滑到臉頰。溫溫的。

停在顴骨上。停了一下。

然後滑到嘴唇。輕輕的。像在描一個形狀。

我不知道是夢還是真的。

想睜開眼睛。但睜不開。

太累了。

那個撫摸很輕。很溫柔。

但手指碰到我嘴唇的時候——

我感覺到。那根手指在發抖。

很輕的抖。

我想抓住那根手指。想睜開眼睛。想問她怎麼了。

但身體動不了。

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很重。

但那個撫摸還是輕輕的。

輕輕的。

然後停了。

手指離開我的臉。

溫溫的觸感沒了。

我聽到很輕的呼吸聲。很近。就在我旁邊。

然後——

很輕的。

像衣服摩擦的聲音。

像有人把頭埋進枕頭裡。

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我睡著了。

還是醒著？

我不知道。

我只記得。

手指在發抖。

很輕。

輕到像是我以為自己感覺錯了。

……

但它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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