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事～玉與井～ - （二）可蓮

這麼說來，這一日，正好是旬子失蹤一個月。

旬子失蹤後過幾日，就是我的十五歲生日，也是大暑。莊園中的大家照例幫我慶祝，在園中辦了夜間雅會，還請了戲子來，人人看戲吃茶。

當天興子最高的就是我，侍僕們看我很投入於看戲也鬆了口氣，好像我完全不受旬子失蹤一事影響。我本就愛看戲，那日的戲演得也好，令我看得忘情忘意，也彷彿忘了自己身處哪一個世界——管它是玻璃牢籠還是人間天堂，都與我無關。

我盡興地過了一夜，甚至被允許喝了點酒。第一次喝酒，我興奮難耐。雖然只是從堂姐手上拿走她的那杯酒沾了下唇，但仍喝得有滋有味。正要歸還時，卻有幾瓣花朵落入了酒杯中，霎那間我忍不住想起旬子，令人又突感一陣愁滋味。

為了趕走那無奈的況味，我和姊姊妹妹們比賽吟詩作對。最後我當然贏了，鬧到了頗晚，我才喜滋滋回房休息。

沒想到那一夜，我做了永生難忘之夢。

旬子失蹤後，我對待可蓮及其他侍僕們才好像回復了過往的態度。雖然看上去仍嬉嬉鬧鬧，但其實我自己也知道，都只是表面功夫。

當時我領悟到無論如何，我總是莊園中的一主。此後不論表面如何，我與侍僕們已永不再平等，不可能再如過往親密無間。這麼說來，我已喪失了旬子之所以敬慕我的特質，成為一個庸凡之輩。在生日夜的酒醉噩夢後，我亦彷彿提早成年。

關於旬子之事，我雖表現開放，但仍沒有人敢在我面前多提兩句。可蓮看我這樣佯裝無事，幾次好像對我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這莊園中的一切人情世故仍如湖中的游魚，人人日日循環敷衍了事，皆是過眼雲煙。

旬子的「失蹤」，其實，算是一樁懸案。那夜，與旬子幽會的男侍被人在莊園牆邊發現準備逃出，甚至偷拿了點財物。此男侍被發現後神情有異，口口聲聲驚呼旬子消失了，認為她絕不會失約獨自離開莊園，更何況憑她一弱女子也無法爬過牆籬。莊園內內外外搜過一遍，仍不見旬子的身影，眾人懷疑是否落水，隔日請人在院中湖裡看了又看，仍沒有下文。

旬子到底是不是獨自離開莊園了呢？還是那男侍說謊對她做了什麼，已慘遭不幸？沒有人知道。我曾親口聽聞旬子想要離去，是故，我似乎相信她已離開莊園。究竟是施法也好、魔術也罷，都已不關我的事——畢竟，那一日在小橋流水的落日之下，我與旬子遙遙相望默默無語後，我已決定，我不會再將這個女子放在我的心中。

與旬子分離後，我的生活日常作息乍看沒有變化。過了一星期無所事事，如同以往悠哉無聊的生活後，我再度進入煩躁。

我盡可能不去想旬子的事，為了尋找些新刺激，不像以前多半和侍女們遊玩，而開始與幾個年輕男侍來往。男侍們可能因為旬子一事，有所顧慮，很怕惹禍，不太敢和我做什麼真的交流。我再度覺得百無聊賴，忍不住想到旬子的話——原來我被這個廣大的莊園囚禁了十五之久，就算再廣闊華美、衣食無虞，鳥籠中的鳥就是不自由的、玻璃缸中的魚也是不自由的。

當時我對可蓮也不太上心。我與她本應該更加親密，不知為何此時我卻對她有些疏遠，說來還真是差勁。在他人之前我還會假裝有禮的微笑，在可蓮面前則常常露出無奈厭倦的表情。書也讀不太下，一放空就是一下午。

一日，我在書房的臥榻半躺著發呆，看著庭院美好的陽光與白雲。可蓮拿了一杯涼茶進來，我懶洋洋過了許久也沒有起身去喝。終於，她開口了。

少爺好像有心事。

我沒回話。

這天真好。雖然熱些，少爺會想去遊園嗎？我們到東院去走走。

我搖搖頭。

……不然，少爺是否有想做的事？如果有的話——

我要離開這裡！

我衝動地大叫。

可蓮嚇到了，臉色蒼白。

少爺您冷靜些——

就只會叫我冷靜！

要不，您想要什麼可蓮盡量去做，但說想離開這裡這種話……可蓮沒辦法。

喔，是嗎？

我冷哼一聲，將涼茶一口喝盡。

……果然她說的是對的，我從小到大就只是被你們這些大人擺弄……

您說什麼？

我不理可蓮，轉身又向著庭院。

我看著庭院的山水，看了許久。望著遠方的遠方，彷彿定格。

不然，這樣好了。

過了許久，我再度開口。

我要去莊園外走走，我一個人。

莊園外？

可蓮果然顯得很吃驚，一臉疑惑。

去外面走走或許沒問題，但您一個人的話……

就這樣吧，可蓮！

我面向可蓮，真真切切地看了她的臉一會。

可蓮的眼神由疑惑慢慢轉為同理，眉頭微皺，終至垂下了雙眼。

……我知道了，少爺，就這樣吧。我去幫你打理一下水壺和鞋子。

那日下午，我終於第一次，一人踏出莊園之外。

不是坐馬車進城、不是由僕人陪同持著陽傘，只有我一個人，穿著一雙新草鞋，從大門走了出去。其他侍僕似乎疑惑地看了看我，但我眼中沒有他人。

這座莊園在山中，位置偏僻，莊園附近，只有山路小徑，偶爾有一兩輛裝滿貨物的馬車經過。

我一個人在蠻荒的山路中穿梭，盡可能地記下走過的路，不要讓自己迷失。

當日我沒有走多遠，但已十分欣喜。當我順利返回莊園時，我開心地想拿我順手摘的野花送給可蓮，卻發現她正因擅自讓我出了莊園而遭到母親責罵。

我急忙為可蓮辯護，但母親臉色難堪。甚至說整個莊園的侍女都恃寵而驕，太不像話。我聽了當然非常不悅，但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冷著臉瞪著母親，和可蓮離開了母親住的樓院。

在那之後，我極力爭取，好不容易每一日，我都可以去莊園外散散步。

初幾日我還帶著紙筆，把路線畫下來，深怕迷路。幾日後已可以自在穿梭遊玩，好似從來沒有這麼自由。莊園內的一切事物我都漠不關心，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偶爾，在黃昏之時我忙著趕路回家，橘紅落日染色山路，我仍忍不住想起一名女子站在山丘上的瘦弱身影。

這一日，我在廚房放了幾塊餅在口袋後，在房中隨便翻了兩下書，好不容易陽光較緩些，才終於踏出莊園。我來到上次走到一半就折返的山路小徑，悠悠然然地，一人走完了全路。

只是沒想到，中途，我將最後一塊餅贈給了一個人。而這件事，竟為我的人生帶來難以預料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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