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石其之一昇變 - 第62章再臨登山道

那天的事情並沒有困擾我太久。

隨著身體和精神的狀況越來越好，我也漸漸把這件事情暫時放在一邊。

不是忘記了，是沒有力氣一直去想。

就像整理舊房子一樣——有些角落太亂了，你沒辦法一次清完，只能每次來的時候清一點、清一點，等哪天回頭看，才會發現那裡已經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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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手打開了手機上那些遲遲不敢按下去的留言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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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長子昕的，五則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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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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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是群發的趣味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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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則是一群人穿著太監衣服跳奇怪的舞的影片。

第二則是一個外國人在超市裡拿東西結帳被突然嚇到的惡作劇影片。

第三則、第四則、第五則——都是一些看美女穿著清涼的影片。那種群發的，無差別推送的，沒有人味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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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些影片的縮圖，心裡沒有特別的感覺。

沒有難過，沒有憤怒，甚至連「果然如此」的唏噓都很淡。

像是打開一個很久沒用的抽屜，發現裡面只有幾張過期的發票，關上，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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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現在已經完全沒有懸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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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組長景承的留言，只有一則。

但很長。

內容真的是落落長，是一段像是心靈雞湯那種的。

[ 如果你手中有一千塊，你問有人要嗎，大多都會選擇要。

如果你把它揉擰踩扁，再問有人要嗎，大多還是會要。

因為這就是你的價值，不管你遇到任何挫折，價值就擺在那裡。

我知道你身心靈被磨損耗盡，但是你還是有自己的價值。

或許在這份工作，你無法為自己增值，實屬遺憾，但不可否定自己還是有價值，才可以在這裡工作這麼久。

不管未來有沒有辦法繼續當同事，都希望你不要看輕自己的價值所在。

沒有人要為別人的人生負責，但你必須為自己的未來負責。

好好運用自己的能力去做適合自己的事，不要勉強自己多有用。

有多少光鮮亮麗的人，背後就有多少默默付出的人。

生病無所謂，大家都會生病，想辦法對抗才是要緊。過好接下來的生活才是重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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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了。

很長。真的寫得很長。

我苦笑著。

其實這些道理我早就知道了。

網路上有很多類似的影片，我經常看到。

只是那些影片裡舉的例子，永遠是那張一千塊——揉擰了、踩扁了、弄髒了，它還是一千塊。

但如果你本來就是一張髒髒破破的一塊錢呢？

那就算你把自己攤得多平、擦得多亮，你還是只值一塊錢。

就像之前在超市看到的那個阿婆，硬要跟店員換全新的硬幣。

店員說這一樣是一塊錢啊，阿婆說不行，這個太髒了，我要換一個乾淨的。

不顧他人眼光，也一定要換。

一塊錢就是一塊錢。

髒的、破的就會讓人想換掉。

我不是鈔票。

我是那枚髒髒破破的硬幣。

但至少，景承願意留這麼長的文章給我。

心意我還是很感謝的。

想著應該要回覆一下，但想了半天還是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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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我特別早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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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來個極限挑戰——在母親睡著之後馬上回家，趕快把該做的事情弄好，然後回舊房子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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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前幾次一樣，稍微繞了點路，然後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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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時間，才十二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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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非常充裕的時間。

而且精神一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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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把家裡還沒洗的衣服丟進洗衣機，把水槽裡的碗筷也順便洗起來。

上傳文章之後洗了個澡，還有時間看幾篇很久沒看的影片。

那一天天氣非常好，看完幾個影片之後發現時間還很早，又不想在老家待太久，就決定提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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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家門的時候，晚風吹得非常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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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濕冷的、會讓人縮脖子的風，是那種乾爽的、帶著一點夏天尾巴味道的風。

吹在臉上，像有人在輕輕拍你的臉頰，說「出來走走啊、出來走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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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享受著散步的感覺，沒有往舊房子的方向走，而是隨便信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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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路燈越來越少，房子也越來越稀疏。

兩旁的景色從住宅區變成了空地，又從空地變成了雜草叢生的斜坡。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但沒有停下來。腳自己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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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間，我來到一個非常似曾相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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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上坡的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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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口有一塊牌子，歪歪斜斜地插在路邊，木板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斑駁不堪。

我彎腰湊近看，隱隱約約可以看得出來幾個字：鳳凰寺登山道。

下方還有幾個小字，已經看不出來寫了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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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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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看著那塊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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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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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還在崩潰。

被母親從房間裡逼出來，一路走，走到這裡，爬上山，遇到一個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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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說了一些話。

那些話……我記得大概，但細節已經模糊了。

像是很久以前看過的一部電影，你知道結局，但中間的對話已經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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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哪來的熱血，我突然想要往上爬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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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輕快地一路向上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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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的狀況真的變好了。

以前爬到一半就會喘、會暈、會想放棄。

但這一次，我的呼吸很穩，心跳很平，腳也不酸。

像是這條路本來就沒有那麼難走，只是以前的我太虛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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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道為何，走了很久還是沒有看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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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一直往上延伸，彎彎曲曲的，消失在樹林的陰影裡。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路，或者這個鳳凰寺根本不存在，那塊牌子只是某個人的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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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開始感到疲倦的時候——前方聽見了一陣木魚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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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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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很穩，像是有人在用聲音丈量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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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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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有些眼熟的小廟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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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記憶中的還要小。

或者說，是我記憶中把它放大了。

它就只是一間普通的、老舊的、有些傾斜的木造建築。

屋頂的瓦片有幾塊碎了，用鐵皮補著。

門口的石階磨得光滑，像是被很多人踩過，又像是被雨水沖刷了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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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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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穩定的，不像蠟燭那樣會搖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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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和尚坐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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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袈裟，背微微駝著，手裡拿著木魚槌。

他的動作很慢，舉起槌子，敲下去，舉起槌子，敲下去。

像是這個動作他已經做了幾十年，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用力，只是身體自己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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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木魚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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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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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慈祥的、皺紋很深的、眼睛瞇成一條線的臉——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像是時間在他身上沒有流動過，像是這一整年來，他一直坐在這裡，敲著木魚，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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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廟裡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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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功課做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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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的身上，迸發出強烈的藍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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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點都不刺眼。

不像市長的紅光那樣壓迫，不像我的紫光那樣撕裂。

那是一種……讓人心靈沉澱、平靜下來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你耳邊說「沒事了」，然後你真的覺得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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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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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刻意的，是身體自己做的。

膝蓋碰到冰冷的地面，雙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頭低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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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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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在那個光芒裡面，站著或坐著，都顯得不對。

只有跪著，才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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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說，「我按照你所說的去做，雖然感覺有起色，但是現在又有另外一個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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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沒有催促我。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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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有些能幫助他人的能力了。」我說，「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去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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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的燈火輕輕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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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就算我幫了別人、中止了苦難，一部分的人或許會覺得我幫助了他們，但是大部分的人會覺得他們失去自由。如果有人能夠持續地做著這樣的事，那麼他的動機會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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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出口之後，我才發現——這是我卡在心裡很久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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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該怎麼做」，而是「我為什麼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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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點頭本身就是一種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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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有能力中止苦難』。」他說，「先不急著談該不該做，我先問你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你，是為了誰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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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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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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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是為了『讓世界變成你認為應該的樣子』，那不論你停止苦難與否，其實還是在用一種更大的力量，去取代別人的選擇。這樣的心，和那些想征服、想掠奪的人，本質上沒有差別——只是手段不同、規模更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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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你是因為『不忍眾生受苦』，那又是另一條路。眾生會受苦，不是因為他們喜歡痛苦，而是因為貪、嗔、癡。你就算用力量壓住，只要人心沒有轉變，苦難只是換一種形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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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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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問題不在於『你能不能停止苦難』，而在於——你想解決的是『表面的苦』，還是『人心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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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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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沒有錯。」他繼續說，「如果你強行去做，很多人會覺得失去自由。因為他們心中還有慾望，還有比較，還有想要勝過別人的念頭。這些東西不除，外在的平和，很難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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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的困惑，其實很好。因為這代表你還沒有被『力量』帶走，還願意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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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讓那些話沉進我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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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再問你一句——如果沒有人會感謝你，甚至還會誤解你、反對你，你還願意去做嗎？你給自己的答案，就是你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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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越來越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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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這樣子等於是沒有給我任何答案，要我自己想的感覺。能不能給點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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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笑了。不是那種「你怎麼還不懂」的笑，是真的、發自內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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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給你答案，是你問的這個問題，本來就沒有一個可以替你決定的答案。但你要提示，可以。我給你三個方向，你自己去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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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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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你看『苦』。不是看理念，不是看理想，是很直接的——如果你什麼都不做，會有多少人死、多少人受苦？如果你介入，會減少還是增加？先不談自由、不談正義，先看痛苦的總量。修行人做選擇，常從這裡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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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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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你看『代價』。你說得很清楚，如果你用力量強行去做，一定會有人失去自由、反抗、怨恨。那你要問的是：這個代價，是短期的？還是會變成長期的壓迫？你是在止痛，還是在換一種方式讓痛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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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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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你看『你的心』。你很誠實地講到一件事——有人會想自由，覺得就算痛苦也是在一個熟悉的狀態下不想被改變。那我反過來問你，你想結束苦難的心裡，有沒有一點點是『我來決定一切比較好』？這一點點，如果存在，你要看清楚。不是說它不對，而是如果你不看清，它會慢慢長大，最後你做的事，就會變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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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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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只給你一句很實際的話，不是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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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件事，你做了會累，但不做會一直卡在心裡，那通常你最後還是會去做。如果一件事，你不做也能安穩過日子，那你其實沒有義務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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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現在回答，也不用裝成誰。你只要對自己誠實——你比較怕辛苦，還是比較怕之後一直想到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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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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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我能夠輕易回答的話，就不用苦惱怎麼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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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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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現在不用逼自己回答『要不要拯救苦難』這種太大的問題。你只要先回答一個小一點的——如果你今天只做一點點，在你負擔得起的範圍內，讓某些衝突少一點點——這樣的你，能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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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那你已經找到一條比較不會壓垮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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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有一種煩躁的感覺。

不是對老和尚生氣，是對自己生氣。

為什麼這麼簡單的問題，我就是想不通？

為什麼別人可以義無反顧地去做他們認為正確的事，我卻在這裡猶豫、糾結、自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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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來找答案的。

但他給我的不是答案，是更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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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算是慈悲為懷的出家人，也不會希望別人救別人嗎？那我就不管了，反正世界一樣爛，日子一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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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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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是因為我知道，這不是真的。

我做不到「不管」。如果真的做得到，我就不會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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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沒有被我激怒。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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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希望別人救別人』，而是不強迫任何人一定要去救。這兩件事差很多。真正的慈悲，從來不是命令你去當救世主，而是——當你願意伸手時，不被自己的心卡住；當你不伸手時，也清楚那是你的選擇，而不是用一句『反正世界就這樣』把自己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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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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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這個轉彎，其實有一點像從『我是不是該承擔一切』，一下跳到『那我什麼都不管』。這兩邊都太極端了，也都會讓人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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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踏實的做法，反而是中間那條路——你不用救世界，也不用對所有人負責；但當事情在你眼前、在你能力範圍內時，你可以選擇讓傷害少一點點。不是因為你欠誰，也不是為了被感謝，而是你自己看得順、過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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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剛說『反正世界一樣爛，日子一樣過』。這句話某種程度是真的，但也有一個你可以自己決定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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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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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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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很不禮貌。

我知道他是長輩、是師父、是我來求助的對象。但我受不了了。

那些話、那些問題、那些「你先不要急著做決定」——我聽進去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們變成一個我可以執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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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了。也許我想要的答案這裡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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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上，突然迸發出強烈的紫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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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發的。是身體自己動的。

那光芒從我的胸口湧出來，像是被壓抑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找到出口。它衝向廟裡的每一個角落，和老和尚身上那沉靜的藍色光芒碰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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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藍色光芒漸漸消失。

老和尚沒有阻止我。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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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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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但在那片光芒的混亂中，每一個字都像是直接刻進我的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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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讓你後悔的，通常不是世界變成怎樣，而是——你當時明明知道，卻沒有選的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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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的燈火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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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魚的聲響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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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黑暗中，不知道過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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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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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舊房子附近的路口。路燈亮著，照著空無一人的人行道。晚風還在吹，和我離開家的時候一樣，甚至連溫度都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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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呢？老和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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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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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是一條普通的巷子。兩旁是普通的住家，門窗緊閉，只有幾戶人家的陽台還亮著燈。

沒有上坡的山道，沒有歪斜的牌子，沒有任何通往那間小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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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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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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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來，吹在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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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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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自己為了不會頭痛設定的計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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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提醒按掉後收起來，往舊房子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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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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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說的那些話，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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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忘記，是那種……你知道有人說了很重要的話，但你想不起來那些話的順序、用詞、甚至到底是哪一句。

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不痛，但你確定自己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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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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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裡還是一片混亂。那些問題還在——「為了誰」「代價」「你的心」。它們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個位置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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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它們壓在我胸口，讓我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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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它們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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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進步。

但至少，我還醒著。

然後天亮了，我決定先去吃個早餐再回舊房子休息。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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