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石其之一昇變 - 第50章第一條路

就這樣走在路上，我突然間回想起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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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當學生的時候，有一年和同學參加活動，待得太晚，結果沒有車可以回家，也沒有錢找地方過夜。那天也是這樣的冷風，也是這樣的深夜。最後只好找一處住宅的樓梯間，窩在角落裡，縮著身體，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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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覺得那是人生最慘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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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想，還是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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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個畫面——不是還有那間像垃圾屋一樣的舊房子嗎？雖然髒亂，沒水沒電，但至少還是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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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房子很久沒有人住了。我記得鑰匙一直放在包包裡，從來沒拿出來過，但也從來沒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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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了個方向，往超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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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了一桶六公斤裝的礦泉水，一瓶茶飲料，一罐食用油，還有一個打火機。結帳的時候店員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這個時間買這些東西的人很奇怪。我沒有解釋，拎著袋子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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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房子離這裡大概四十分鐘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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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得很慢，一方面是冷，一方面是……不知道為什麼，腳很重。不是走不動的那種重，是那種「不太想走到」的重。但我還是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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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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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從包包裡翻出那把老舊的鑰匙。鐵門的鎖有點卡，我轉了好幾次才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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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推開，撲鼻的惡臭直接衝上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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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腐敗的氣味混合狗的尿騷味的味道，又酸又腥，像是有人把餿水和抹布塞進你的鼻子裡。我差點乾嘔出來，忍住了，站在門口等了十幾秒，讓自己習慣那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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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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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很暗，只有路燈的光從窗戶的縫隙透進來。地上到處都是垃圾——報紙、塑膠袋、不知道是什麼的黑色殘渣。

牆角還有一團黑黑的東西，我不敢去看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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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過客廳，往廊道裡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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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臥室的門被卡住了。我推了一下，只推開一條縫，可以看到裡面滿地都是潮濕的衣物和垃圾，堆得像是有人故意倒進去的一樣。我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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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也是，堆滿了雜物，連門都打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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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還有一間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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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房間靠近廊道的最底端，因為位置比較偏僻，從以前就很少用到。

我推開門，地上也有不少東西——潮濕的報紙、舊的錄音帶、幾個紙箱堆在門口。

但房間裡面相對空曠，而且……沒有那種可怕的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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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深呼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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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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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把門口的紙箱搬到客廳，再把散落在地上的垃圾集中起來，推到角落。

我並不想細看那些是什麼，反正就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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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從袋子裡拿出那罐食用油和打火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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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房間裡找到一個生鏽的鋼杯，應該是以前留下來的。把油倒進去，大約半滿。然後從口袋裡掏出衛生紙，搓成粗粗的長條狀，底部打一個結，插進油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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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停電，我經常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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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機點燃的那一刻，小小的火苗在鋼杯裡搖晃著，整個房間突然有了溫度。不是身體感覺到的那種溫度，是心裡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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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鋼杯放在一個不會燒到東西的角落，然後開始找掃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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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把和畚箕都在客廳的角落，雖然舊了但還能用。我把客房的地板掃了一遍，灰塵很厚，掃了兩遍才勉強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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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找到一張小凳子，把外套反穿，靠著角落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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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的火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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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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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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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冷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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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被風吹得喀喀作響，聲音很大，根本沒辦法好好睡。

我幾乎整夜沒闔眼，就這樣恍恍惚惚地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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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從窗戶透進來的時候，我看著這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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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斑駁，地上還有掃不掉的污漬，窗戶的玻璃有一道裂痕。

但這裡沒有母親的嘮叨，沒有隨時會被推開的門，也沒有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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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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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如……就把這裡變成可以住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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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想，接下來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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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睡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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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臥室進不去，就算進去了，床上也是一堆恐怖的垃圾和潮濕的棉被，不能睡。我需要一個可以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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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幾家商店，最後買了一片最便宜的瑜珈墊。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至少不會直接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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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去雜貨店買了整卷的垃圾袋、一雙拖鞋、一雙手套、一瓶殺蟲劑、一瓶芳香劑，還有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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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舊房子，我開始收拾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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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窗戶的問題解決。我撕了幾條衛生紙，塞進窗戶的縫隙裡，讓窗戶不會再被風吹得搖晃。喀喀聲沒了，房間突然安靜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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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戴上手套，開始清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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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東西我一包一包地裝進垃圾袋。報紙、塑膠袋、不知道是什麼的碎片、乾掉的食物殘渣……我不想細看，只是機械式地撿、裝、綁、堆到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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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到一半的時候，發現了幾捲保存還算良好的錄音帶。我把它們放到一邊，沒有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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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完垃圾之後，我把一個放在牆角的組合塑膠抽屜立起來，當作小桌子。把鑰匙、打火機、還有剛才那幾捲錄音帶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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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繼續掃地。掃了兩遍，還是無法說是乾淨，但至少看不到明顯的垃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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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在房間四周噴了一圈殺蟲劑，又噴了芳香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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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裡，睡覺的空間總算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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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早上六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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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傳來垃圾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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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快把那幾大袋垃圾拖出去，循著聲音找到垃圾車的位置。清潔隊員接過垃圾袋的時候，我問了一句：「請問這裡每天早上都有垃圾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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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到八點半，每天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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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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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去附近的早餐店吃了一份蛋餅，喝了一杯豆漿。又在便利商店借了廁所，洗了手和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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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舊房子，繼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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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就回客房休息，餓了就到附近的小吃店隨便買點東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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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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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燃油燈，但發現只要有空氣流動，火苗就會閃爍，很不穩定。而且燒油會有一股味道，聞久了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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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早早把油燈熄掉，躺在瑜珈墊上，試著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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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已經不會再發出聲音了，也有地方可以躺。但實在是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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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縮在外套裡面，身體一直在發抖。睡不著，也沒有睡意，就只是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等著時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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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睡睡醒醒，撐到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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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回家拿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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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凌晨的街道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街上沒有人，只有偶爾經過的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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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便利商店買了一個打折的便當，坐在店門口凸起的、像石墩一樣的裝置藝術品上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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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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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的時候，我盡量不發出聲音。母親的房間門關著，裡面傳來平穩的鼾聲。她睡得很安穩，完全沒有發覺我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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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洗了個澡。熱水沖在身上，感覺像是把這幾天的冷一次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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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開始整理要帶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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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巾、換洗衣物、牙刷——塞進包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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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看著房間角落的那把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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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最貴的一把吉他。在一次樂器展覽活動上的買的，陪伴了我很多場演出。有一段時間我每天都會彈，後來……後來就很少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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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吉他背在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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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到房間角落，把那床原本要送去乾洗、但一直覺得太貴所以沒送的棉被抱起來，塞到他原本裝著的帶把手的塑膠容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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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點重，但肯定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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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拿著大包小包，背著吉他，提著棉被，偷偷摸摸地離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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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站在樓梯間，深呼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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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無比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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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離開了家」，而是因為——終於有一個方向，可以繼續前進了。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2RFOxh-MIw&t=4s 插入曲無評論上映中。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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