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裡的熱氣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濕冷。
沈星若保持著蜷縮的姿勢,赤裸的腳趾在冰冷的瓷磚上凍得發白,腳尖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微微抽搐。水龍頭早已被她關上,但那種尖銳的、如蟬鳴般的「嗡鳴聲」卻像是在大腦深處生了根,揮之不去。
耳鳴,也是她這二十年來維持「完美」所付出的代價。
她緩緩抬起手,視線落在自己的指尖。在強烈的冷色調 LED 燈光下,她的手指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透明感。指甲縫裡的紅已經被洗乾淨了,連那股帶著甜味的草莓牛奶氣息也一併被化學香精洗面乳給抹除。
但她只要一閉上眼,就能想起咬下林微雨肩膀時,那種牙齒接觸皮膚的阻力,以及林微雨那一瞬間緊縮的肌肉。
「……微雨。」
她乾裂的嘴唇無聲地吐出這兩個字,像是在唸一段足以讓她墮下地獄的咒語。
沈星若扶著牆站起身,雙腿因為長時間的蜷縮而陣陣發麻,針刺般的痛感從腳底板一路傳到脊椎。她看向鏡子,鏡面上的霧氣已經凝結成細長的水滴,順著她模糊的倒影滑落。
這就是沈家最完美的櫥窗。
這就是聖蘭高中萬眾矚目的、永遠掛著標準微笑的陽光會長。
「真噁心。」
她看著鏡中那個眼神陰鷙、髮絲凌亂的少女,輕聲吐出這句若是被沈父聽到,會被當眾掌摑的話。
她從架上取下那件造價不菲的真絲睡袍。當絲滑的布料觸碰到肌膚時,她感受到的不是舒適,而是一種冰冷的束縛。每一寸纖維都像是沈家為她編織的網,將她死死地固定在那個「會長」的框架裡。
沈父那句「妳是櫥窗,不是收容廢墟的地方」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在她腦袋裡反覆磨損。
「如果不把櫥窗砸碎……」沈星若用力地抓緊睡袍的領口,指甲幾乎陷進鎖骨的肉裡,「我就永遠沒辦法真正地,把我的廢墟藏進來。」
這是一個瘋狂且偏執的念頭,卻在這一刻,成了她生存下去的唯一動力。她轉身走出浴室,腳步落在厚實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像是一個游走在自己葬禮上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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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若沒有回到那張寬大到讓人恐懼的雙人床上。
她赤著腳走向落地窗。沈家大宅位於半山腰,從這裡看下去,整個城市的霓虹燈火就像是被打翻的珠寶盒,細碎且昂貴。但在她眼裡,那些光亮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籠。
她從抽屜的最底層,翻出了一支備用的、連沈父都不知道的私人手機。
螢幕的光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刺眼。她顫抖著手,撥通了一個已經在聯絡資訊裡躺了三年、卻從未在深夜撥打過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漫長的等待音。每一聲「嘟——」都像是重錘,敲打在她的神經末梢。
「……喂?」
三聲之後,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沙啞、帶著強烈不耐煩的女聲,背景裡似乎還有電腦風扇運轉的雜音。
「沈大會長?妳是打算在凌晨三點跟我討論下禮拜的體育器材採購案,還是妳終於瘋了,打算跳下妳那個漂亮的陽台?」
喬以安。
聖蘭高中的特優生,女子籃球隊隊長,也是全校唯一一個敢在沈星若發表完勵志演說後,坐在後排發出大聲嗤笑的女孩。
「以安。」沈星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支離破碎的質感,「我需要妳。」
電話那頭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沈星若甚至能想像出喬以安此刻的表情——那個總是咬著薄荷棒、一臉痞氣的少女,現在一定正皺著眉,把手機拿遠,確認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不是那個「聖蘭女神」。
「沈星若,妳認真的?」喬以安的聲音嚴肅了起來,還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能讓妳說出這三個字,看來那個姓沈的老頭終於把妳逼到極限了。是因為那個出國名單?還是因為……妳那個姓林的影子?」
「他想把微雨處理掉。」沈星若看著窗外,「在送我走之前。」
「呵,沈伯父還是老樣子,眼裡進不得沙子。」喬以安冷哼一聲,隨即傳來一聲清脆的打火機摩擦聲,「說吧,妳想讓我做什麼?先聲明,殺人放火我可不幹,但要是想讓沈家丟臉……我很有興趣。」
「我想讓妳幫我……找一條退路。」沈星若的眼神冷得發亮,「一條可以讓我和微雨,徹底從沈家視線裡消失的路。」
「消失?」喬以安笑了,那笑聲聽起來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沈星若,妳知道那意味著妳要放棄什麼嗎?妳的鋼琴、妳的名聲、妳以後那種人上人的日子,全部都會變成垃圾。」
「那些東西,本來就是垃圾。」
沈星若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彷彿還殘留著林微雨的溫度。
「我只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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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蘭高中的舊教學樓是一座被遺忘的孤島。這裡的牆皮剝落,走廊轉角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濕霉味,與主校區那種精緻的大理石建築格格不入。
但在喬以安眼裡,這裡才是整座學校唯一能呼吸的地方。
「喀噠。」
生鏽的鐵門被推開,發出刺耳的尖叫。
沈星若穿著那身完美無瑕的制服走了進來,腳下的黑色小皮鞋踩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顯得格外突兀。她身後跟著那個總是低著頭、像是一道抓不住的灰影般的林微雨。
「喲,大會長駕到,令這地方蓬蓽生輝啊。」
喬以安坐在天台邊緣的水泥墩上,兩條長腿晃呀晃的,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薄荷棒(學校禁止抽菸,她只能靠這玩意兒過乾癮)。她那頭凌亂的短髮在風中胡亂飛舞,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沈星若那層偽裝撕開。
沈星若沒有理會她的調侃,只是走到天台邊緣,看著遠處繁華的市中心。
「東西帶來了嗎?」沈星若問。
喬以安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隨身碟,在指尖轉了一圈,「妳要的沈氏集團海外帳目副本,還有一份我哥在東南亞那邊的接應名單。但沈星若,我再問妳一次,妳真的要用這些東西去威脅妳爸?那可是妳親生父親。」
「從他決定把微雨當成垃圾清理掉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是沈氏集團的董事長,不是我父親。」
沈星若說這話時,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那種極致的冷漠連喬以安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一直在角落保持沉默的林微雨,此刻緩緩抬起了頭。
她看著沈星若那纖細、卻因為緊繃而微微發顫的背影,又看了看喬以安手裡的隨身碟。
「會長。」林微雨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死水般的平淡,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沈星若轉過身,眼神在觸及林微雨的那一刻瞬間軟化,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偏執,「微雨,別擔心,我會處理好一切。妳只要待在我身後……」
「妳所謂的處理好,就是親手把自己的未來剁碎了餵給妳父親,然後換取我這條爛命的暫時安穩?」
林微雨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沈星若。
喬以安在旁邊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那個平日裡逆來順受的「影子特助」,現在居然散發出一種比會長還要恐怖的氣息。
「這不是交換,這是我欠妳的!」沈星若突然失控地吼了一聲,她衝上前抓住林微雨的衣領,聲音顫抖,「十年前我沒能拉住妳的手,十年後,我絕對不會再讓妳消失在那場火裡……哪怕要我把整個沈家都燒了陪葬!」
林微雨看著沈星若那雙佈滿血絲、寫滿瘋狂的眼睛,突然輕笑了一聲。
她伸出手,指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挑逗意味地,劃過自己領口下那塊被紗布覆蓋的地方——那是昨晚沈星若留下的、還帶著紅痕的齒痕。
「會長,妳這不是在救我。」
林微雨湊到沈星若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那語氣冷酷卻又充滿誘惑:
「妳是在……求我殺了妳啊。」
沈星若的瞳孔猛地縮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喂喂,雖然我很想繼續看妳們這種『純愛劇場』,但時間不多了。」
喬以安跳下水泥墩,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打斷了兩人之間那種快要燒起來的張力。
她走到林微雨身邊,用一種審視獵物的目光打量著這位灰衣少女。
「林微雨是吧?我以前一直覺得妳只是個木頭人,沒想到……妳才是那個最瘋的人。」喬以安把隨身碟塞進沈星若手裡,轉頭對林微雨露出一個痞氣十足的笑容,「沈星若這笨蛋為了妳連命都不要了,妳呢?妳打算拿什麼還她?」
林微雨回頭看向喬以安,那雙死魚眼裡閃過一抹深沉的光。
「我不需要還她。」
林微雨看著沈星若,嘴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我會讓她……這輩子都只能溺死在名為『林微雨』的廢墟裡。」
喬以安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沈星若,妳找的這助手真是太有意思了!」喬以安揉了揉笑出淚水的眼角,「行,這場戲我陪妳們演下去。明晚的晚宴,我會帶著『那份禮物』準時出現。到時候,可別被妳們自己點的火給嚇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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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大宅的試衣間,大得像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sgS0QXLAI
三面巨大的全身鏡呈扇形排列,將沈星若的身影折射成無數個一模一樣的副本。鏡子裡的少女穿著沈父特地從巴黎訂製的純白蕾絲禮服,裙擺鑲嵌著細碎的歐泊石,在柔和的燈光下流轉著如極光般的色彩。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1yre695Mw
這套禮服的名字叫「晨曦」。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i6wWxbwHZ
但沈星若覺得,這更像是一件做工精美的殮衣。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DR4b3nN5
「會長,別動。」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iODPzFOpB
林微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依舊穿著那件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灰色連帽衫,半跪在厚實的長絨地毯上,冰冷的指尖正靈活地在沈星若背後穿梭,拉緊那一排細小的珍珠排扣。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mC0QnoV6M
隨著扣子一顆顆被扣上,沈星若感覺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那不僅僅是因為束腰的緊繃,更是因為一種名為「沈家繼承人」的窒息感,正沿著脊椎爬上她的喉嚨。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K5bpfo7tl
「微雨……」沈星若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聲音沙啞,「妳看,這件衣服漂亮嗎?」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yfKnu7uSU
林微雨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眼。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27WATBLn4
在鏡子的倒影中,兩人的視線重疊了。林微雨的眼神依舊平淡如死水,但在那一瞬間,沈星若捕捉到了裡面藏著的一抹暗流——那是某種近乎嘲諷的憐憫。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u1ryPhkV5
「很漂亮。」林微雨淡淡地說,指尖卻故意掠過沈星若後頸下方,那處被禮服高領勉強遮住的紗布邊緣,「漂亮得像是……一件可以被隨意標價、然後送往大洋彼岸的商品。」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ioZz3tfjz
沈星若的身體猛地一顫,指甲深深陷進掌心。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bMJWMo68H
「我不會走的。」她對著鏡子裡的林微雨發誓,眼神裡閃爍著瘋狂的光,「今晚之後,沈家再也不會有什麼『晨曦』,只有一場燒光一切業火與其剩下的餘燼。」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a7njOXHQs
林微雨站起身,繞到沈星若身前。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uL2DpcPAH
她看著沈星若那張精緻到無可挑剔的臉,看著那抹被高級口紅勾勒出的、完美卻虛假的微笑。林微雨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按在了沈星若左肩的傷口處。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yuQYDWnJL
「嘶——!」沈星若倒吸一口涼氣,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上眼眶,但她沒有躲,反而有些迷戀地感受著那陣鑽心的疼痛。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KosAjchOv
那是昨晚被林微雨咬破的地方。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LmfKVcuwd
「痛嗎?」林微雨輕聲問。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O4KoeEPe
「痛……」沈星若的呼吸變得急促,她伸出手,死死抓著林微雨的衣袖,像是抓著唯一的浮木,「但只有這種痛,能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不是那種活在他人期待櫥窗裡的假人。」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Y1qkEO4o
林微雨冷笑一聲,湊近沈星若的耳畔,溫熱的呼吸與冰冷的語氣交織在一起: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4RQEO0B74
「那就記住這種痛。沈星若,今晚妳要親手打碎這座櫥窗,碎片會割傷妳,會讓妳變得跟我一樣,一無所有,渾身汙泥。到那個時候……妳可別哭著求我放妳回去。」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ASTsLBMsn
沈星若看著眼前這個神情冷淡卻充滿魔力的少女,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場「自殘式守護」,其實正是林微雨想要看到的劇本。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LTkMeZZb
但她甘之如飴。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94O9rUCVr
「如果這就是妳想要的廢墟,」沈星若吻上了林微雨額前的碎髮,語氣卑微而偏執,「那我現在就帶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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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沈家大宅正門。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pomaGczs3
一輛輛昂貴的黑色轎車停在紅毯前,衣著光鮮的政商名流魚貫而入。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與虛偽的笑聲。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KpQDY4Xn0
沈父站在宴會廳中央,正意氣風發地與股東談論著沈星若出國後的發展藍圖。在他眼裡,女兒只是沈氏集團最成功的一件「產品」。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4esmVpWbM
而在二樓的陰影處。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BAck5oNu3
喬以安正靠在欄杆上,手裡玩弄著那個裝滿沈家黑料的隨身碟。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訊息,對著走廊盡頭走來的兩個身影吹了個口哨。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xTcRomYG
沈星若穿著那身雪白的「晨曦」,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面,優雅得如同即將獻祭的聖女。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cgcy187Li
林微雨換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裝禮服,神情冷漠地跟在側後方,像是一道形影不離的詛咒。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CNIa0AQid
「嘿,兩位。」喬以安拍了拍腰間的機車鑰匙,露出一個狂放不羈的笑容,「外面雨下得越來越大了,我的車就在後門。今晚這場燒盡沈家的火,妳們打算從哪裡開始點燃?」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oMOQH7Hzg
沈星若停下腳步,看著樓下那個喧鬧、華麗且虛假的世界。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eP9cenq0c
她緩緩拉下左肩的禮服領口,露出那塊沾染了血色的紗布,隨後優雅地伸出手,將那枚代表沈家繼承人身分的胸針,隨手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LLXvIEFnf
「從我的『消失』開始。」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DHcHo7Lq5
沈星若轉過頭,對著林微雨露出了一個這輩子最燦爛、也最陰暗的笑容。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hwHV83PjH
「微雨,抓緊我。我們要一起墮落了。」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lk48KOrPO
林微雨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扣住了沈星若冰冷的手指,十指相扣,緊得像是要把彼此的骨頭都捏碎。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N0Jk4WTup
晚宴的大門緩緩開啟,聚光燈瘋狂地打在沈星若身上。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X7HV0xPn
而這,是她最後一次作為「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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