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或许都是从别的什么地方逃来的。
这事没有凭证,但总觉得是。不然,如何解释那种与生俱来的、没来由的恍惚?像一件忘了出处的行李,贴着模糊的标签,被胡乱地抛掷在此地。睁开眼睛的第一声啼哭,也许不是宣告抵达,而是一声错愕的惊呼——怎么是这里?
我们逃离的“别处”,想必是难以忍受的。或许是太亮,亮得没有阴影,连梦都无处藏身;或许是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思想碰撞的回声,久了,那回声会吞噬自己。也可能恰恰相反,是太拥挤——无数意识的丝线缠裹成茧,没有“我”的缝隙。于是我们挣开,选了这个有颜色、有声响、有冷暖、有痛痒,也有别的逃难者的人间,作为临时的栖所。
这人间,是精心布置的流放地,也是温柔的缓冲带。它有足够的混沌,好让我们把那“别处”带来的、过于锋利的记忆磨钝;它有丰富的细节,好让我们的注意力有所攀附,不至于总是悬在“我从哪里来”的虚空里发愣。我们学着辨认颜色,给“红”与“蓝”命名;学着承受重量,知道“爱”会下沉,“恨”会灼烧。我们用这些具体的感受,一寸一寸地把自己锚定在此地,假装生来就属于这里。
可总有些时刻,那逃离前的风声会漏进来。
也许是在某个毫无预兆的午后,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落。你看着,忽然就怔住了。眼前的一切——墙上的光影,杯沿的水痕,自己的手掌——都变得异常清晰,又异常陌生。仿佛你第一次,或最后一次看见它们。一阵庞大的、无对象的乡愁,就这么毫无道理地淹没了你。那一刻,你不是在生活,你是在“旁观”生活。你不是这屋子的主人,你是个忘了任务的窥看者。
这便是“别处”投来的、淡淡的影子。是出发时过于仓促,未能完全关紧的门缝里,透来的一丝旧时的空气。它提醒你,你的“在”这里,是一种有距离的“在”。你参与这人间的悲欢,似观众为台上的戏剧流泪,那泪是真的,但你清楚,戏散之后,你终究要回到一个不同的后台。
那么,我们逃离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绝对”。是那种一清二楚、不容分说的状态。是“是”便是全然的是,“非”便是全然的非。那里没有暧昧,没有模棱两可,没有“大概”、“或许”、“可能”。而人间,充满了迷人的不精确。天色可以是“鱼肚白”,心情可以是“灰蒙蒙的”,一个眼神可以蕴含千言万语,一次沉默可以胜过万语千言。我们逃到这里,或许就是为了这“不精确”的自由,为了在意义与无意义之间,那一片可以呼吸、可以迷路、可以自己定义自己的,广袤的灰色地带。
所以,我们写作,我们画画,我们相爱,我们争吵。我们急切地创造故事,留下痕迹。不过是用这些有声有色的、热热闹闹的“人间事”,去覆盖内心深处那片来自“别处”的、无言的寂静。我们用拥抱的实感,去抵抗抽象;用眼泪的咸涩,去确认存在。每一次心动,每一次创造,每一次对另一个孤独灵魂的深切懂得,都是我们在向这个临时栖所缴付“居住税”,是我们在努力地说:你看,我在这里,活得很认真。
这大概是一场永恒的、心照不宣的合谋。人间收留了我们这些来历不明的逃难者,而我们,用全部的悲欣交集,为它作证,为它赋形。我们越是热烈地投入这人间的烟火,那场遥远的、静默的逃离,似乎就越有价值,越像一种凯旋。
直到最后,也许在呼吸停止的刹那,那扇我们来时仓皇关上的门,会再度开启。那时我们将带着满身人间的风霜、记忆的刻痕、爱的重量,回过头,望一眼这让我们哭过笑过的“别处”。然后,或许我们会发现,那曾拼命逃离的,与这曾热烈投入的,在终极的寂静里,原来并无分别。
而这场漫长的人间之旅,不过是我们从“别处”,逃回“别处”时,中途所做的一个,布满星辰与尘埃的、无比绚烂的梦。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