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星期二下午,忽然想给自己办一场葬礼的。
那天阳光很好,好得不像话。我从银行的玻璃门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我看不懂的数字。风一吹,表格脱了手,在马路牙子上滚了几滚,最后卡在了下水道的铁栅格里。我蹲下去,看见它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住了。
就那一瞬间,念头来了——为什么不呢?
葬礼地点选在城郊的河边。那里有片荒草地,夏天长满芦苇,秋天就只剩下枯黄的杆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我去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正往下掉,把河水染成一种不真实的橙红色。没有宾客,没有哀乐,只有我,和我提来的一只旧皮箱。
箱子里装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是祖父的,镜片早就花了,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一片;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小学时收集的糖纸,玻璃纸的,展开来对着光,还能看见模糊的卡通图案;一本1999年的台历,停在12月31日那一页,好像时间从那里就拒绝往前走了;还有一张电话卡,早就没费了,但背面用圆珠笔记着一串号码,墨迹都晕开了,我再也想不起那是打给谁的了。
我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摆在草地上。老花镜斜倚着饼干盒,台历摊开着,电话卡放在最上面。这就算我的灵堂了,寒酸,但齐全。然后我退后三步,清了清嗓子,给自己致悼词。
“诸位,”我对着一丛瑟瑟发抖的芦苇说,“今天,我们聚在这里……”
风很大,把我的话吹得断断续续。我只好提高嗓门:
“他这个人……嗯,没什么好说的。一辈子怕麻烦,结果惹出最大的麻烦就是他自己。读书时想当画家,后来发现连颜料都买不起;工作后想写小说,写了三年,主角还没走出第一章。他谈过两次恋爱,一次因为不敢开口错过了,一次因为开口太晚也错过了。他有很多计划,贴在冰箱上,随着超市打折广告一起泛黄、卷边,最后被新的计划覆盖。他像一株总在找方向的藤蔓,最后把自己缠成了一团乱麻。”
我停顿了一下。远处有野鸭叫了一声,像在喝倒彩。
“但他也……也曾经过一些不错的下午。比如躺在天台上看云,看它们从绵羊变成城堡,再变成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的棉絮。比如第一次领工资,给自己买了整只烧鸡,吃到半夜,撑得睡不着。比如某个暴雨天,被困在便利店里,和陌生人分享同一把伞走回地铁站。这些瞬间,似衣服里偶尔找到的零钱,不值什么,但让人愣了一下,然后偷偷高兴一会儿。”
“现在,他躺在这里了。”我指指那堆杂物,“带着他没用完的电话卡,没翻过去的台历,没看清世界的眼镜,和没送出去的糖纸。他的一生,就像写了一半被揉皱的草稿纸,展开来,字迹模糊,只有折痕深刻。”
我鞠了一躬。芦苇也弯了弯腰,不知道是配合,还是只是被风吹的。
然后该烧东西了。没带火,只好象征性地把饼干盒打开,让风吹走里面的糖纸。那些彩色的玻璃纸,一下子被卷起来,在暮色里打着旋儿,亮晶晶的,像许多小小的、飞不远的魂魄。有一张糖纸挂在了芦苇杆上,是草莓味的,粉红色的,在枯黄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我想哭,酝酿了半天,没眼泪。反而想笑。于是就笑了,开始是低低的笑,后来忍不住,笑得弯下腰,笑得肚子疼。这太荒唐了——一个人在荒郊野外,给自己开追悼会,唯一的观众是几丛芦苇,还致了这么一篇语无伦次的悼词。笑着笑着,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进嘴里,咸的。
等我平静下来,天已经灰透了。远处城市的灯火一颗一颗亮起来,冷冷的,像钉在天鹅绒上的碎钻。我收拾东西,把老花镜、台历、电话卡一样样捡回皮箱。最后去摘那张糖纸,它粘得紧,撕拉一声,扯破了。一半在我手里,一半还在芦苇上,飘飘荡荡。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面包店。玻璃橱窗里,刚出炉的菠萝包,金黄色的酥皮裂着口,热气在玻璃上熏出一小团白雾。我推门进去,铃声叮当一响。暖烘烘的甜香扑面而来,像一床柔软的被子,把我整个裹住。
“要一个菠萝包。”我说。
“最后一个啦,刚好的。”老板娘用油纸包了,递给我。纸是温的。
我站在店门口,就着路灯,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掉,掉在风衣前襟上。真烫,真甜。甜得有点发腻,但此刻就需要这点腻,来压住喉咙里那股荒凉的锈味。
一口一口吃完,碎屑也舔干净。我把油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老板娘在身后哼歌,调子很老,我外婆也哼过。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不像我的。我走着,影子也跟着,有时在前,有时在后。走到楼下,看见我家的窗户,黑着。整栋楼,只有那扇窗是黑的,像一张忘了台词、呆呆张着的嘴。
但我忽然不怕了。我用钥匙打开信箱,取出积了好几天的广告单——健身的、装修的、卖墓地的。墓地广告印得很精美,青山绿水,小桥亭子,像旅游宣传册。我把它和其他广告单叠在一起,塞进了垃圾桶。
上楼,开门,开灯。灯光涌出来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从很深的水底,终于浮了上来,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荒唐吗?是荒唐。
一个人,在平常的星期二,给自己办了一场只有风和芦苇参加的葬礼,哭了一场,笑了一场,吃了一个菠萝包,然后回家。
可人生,不就是由这些荒唐的、不成章法的碎片拼凑起来的么?我们隆重地计划,潦草地执行;认真地悲伤,莫名地欢喜。像一场没有剧本的戏,演员即兴发挥,观众也只有自己。
我洗了把脸,看见镜子里的人,眼睛还肿着,但嘴角有点向上弯。桌上,那个旧皮箱开着,里面的东西安静地躺着。老花镜的断腿,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把箱子合上,推到床底。那里已经塞满了东西:童年的铁皮青蛙,不会叫了;中学的校徽,漆掉了一半;前年的日记本,只写了三页。
就让它们都在那里吧。这些失败的、半途而废的、过时的、可笑的证据。它们是我,又不全是我。像蜕下的壳,还保持着生命的形状,但里面的活物,已经爬走了,在黑暗里,继续它那歪歪扭扭、荒唐透顶、但又舍不得停下的旅程。
窗外,夜航飞机的红灯一闪一闪,划过天空。不知道它要飞去哪里,也不知道它有没有乘客,也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这片灯光,想着些什么。
我关上窗,把夜空和红灯都关在外面。屋里很静,只有冰箱在嗡嗡地响。这响声很踏实,像一颗巨大的、忠诚的心脏,在替我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我会照常起床,挤地铁,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表格。但我知道,在某个地方,在一条河边,有一丛芦苇记得,有一张粉红色的糖纸记得,有一个荒唐的、认真的、在黄昏里又哭又笑的葬礼记得。
这就够了。荒唐人生里,这点认真的荒唐,大概就是我最像样子的、活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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