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雨声和沉默的监控中一分一秒流逝。
午餐是简单送进书房的三明治,两人食不知味,心思全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偶尔更新的简报上。
下午三点,顾哲再次连线,这次语速稍快:“媒体方面有反应了。其中一家已经通过中间人向我们预设的验证通道发回了确认信息,并暗示稿件会在今晚排版,凌晨上线”
“另一家暂时沉默,但他们的主编私人电话在半小时前接入了一个来自瑞士的加密号码,通话时长两分钟”
瑞士。陆沉秋和昭月对视一眼。鼎川很多隐秘的金融操作,枢纽就在瑞士。
“赵琨的位置锁定了吗?” 陆沉秋问。
“最后活跃信号消失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附近,随后设备离线。已启动备用追踪方案,但需要时间”
“曼谷…” 昭月沉吟,“他想跑?还是去汇合?”
“或许是传递最后的消息,或许是领取新的指令,也或许是…逃命” 陆沉秋眼神冰冷,“不管哪种,他都已经是弃子了。重点是他最后接触了谁,传递了什么”
傍晚时分,雨终于渐渐变小,从瓢泼转为淅沥。天边浓云裂开一道缝隙,昏黄的光挣扎着透出,将湿漉漉的世界染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就在这时,第一个明显的涟漪出现了。
顾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先生,鼎川集团旗下主营高端制造业的‘鼎科精密’,在法兰克福交易所的股价出现异常波动,五分钟内下跌3.5%”
“同时,我们监测到有匿名论坛开始流传一份模糊的扫描件,内容似乎指向鼎川某子公司在东南亚的税务问题…虽然很快被删除,但已有截图扩散”
“开始了” 昭月轻声道。
陆沉秋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更多实时数据。“这只是试探性攻击的回响,或者…是有人想趁乱试探水温。真正的大浪,还在后面”
他看向昭月:“准备一下,我们提前回去”
“好”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起身整理。度假的伪装到此为止,戏演完了,该回去打扫战场,并亲眼看着猎物落网。
雨后的夜晚,空气清新得凛冽,却带着山雨欲来前最后的宁静。
直升机将他们送至主岛机场,搭乘深夜的红眼航班,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落在熟悉的城市。
舷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陆沉秋和昭月都知道,就在他们飞越太平洋的这几个小时里,一场足以改变某个商业帝国命运的地震,正在地下悄然酝酿,等待着第一道裂痕撕开地表的时刻。
车子驶入市区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直接抵达鸿策集团大厦,顶层的指挥中心灯火通明,顾哲和徐晴都在,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高度集中。
“情况?” 陆沉秋脱下大衣,径直走向中央巨屏。
顾哲快速汇报:“两家媒体的稿件均已上线,标题很克制,但内容扎实,证据引用充分”
“鼎川的公关团队在凌晨四点左右开始尝试联系媒体撤稿,未果。目前,相关话题在专业财经圈内已引发热议,但尚未大规模破圈”
“监管方面呢?” 昭月问。
“三个主要监管机构中,已有一个在官网更新了公告,表示‘已关注到相关市场传闻,正在依法依规进行了解’。另外两个暂时沉默,但我们的渠道反馈,内部简报会上已经将此事列为优先关注项”
徐晴补充道:“舆论层面,我们引导的讨论已经开始,重点聚焦在‘跨境商业合规’和‘市场公平竞争’上,避免过早聚焦于鼎川本身,但该点的火已经点着了”
陆沉秋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最新资讯和股价图表,鼎川系几家主要上市公司的股价在早盘集合竞价阶段已呈现普遍低开。
“很好” 他声音平稳,“保持压力,但节奏要控制。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等鼎川自己出招应对,露出更多破绽”
他转向昭月:“收购团队准备好,目标清单确认了吗?”
昭月点头,调出一份文件:“锁定了三家子公司”
“一家是鼎川在新兴能源领域的关键技术载体,但扩张过快,负债率高;一家是其高端物流网络的区域枢纽,资产优质但管理层动荡;第三家是其参与某个国际联合实验室的控股平台,战略意义重大,但股权结构复杂,有小股东长期不满”
“先接触第三家的小股东” 陆沉秋果断道,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容易让人记住。同时,对第一家启动债权收购,给他们的资金链上加最后一块石头”
指令清晰下达,整个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昭月坐镇秋月金融,协调金融市场的攻防;陆沉秋则在鸿策顶层,运筹全局,并调动更深层的政商资源,确保监管和舆论的走向不偏离轨道。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一场没有硝烟但激烈程度毫不逊色的战争。
鼎川的反应从最初的试图压稿、澄清,到中期的激烈反击、反诉鸿策恶意竞争、散布谣言,再到后期的疲于应对、四处灭火。
而陆沉秋和昭月这边,证据如连环炮般不断抛出,每一击都打在要害。
配合默契的媒体曝光和适时出现的“独立分析师报告”,将鼎川拖入了舆论的泥沼和监管的聚光灯下。
股价连续下挫,债券评级被列入观察名单,银行开始重新评估授信额度,合作伙伴变得迟疑观望。
就在鼎川忙于应付正面攻势时,来自侧翼的收购战也悄然打响。
那家国际联合实验室的小股东联盟率先发难,要求召开特别股东大会,重新审议与鼎川的合作协议。
同时,市场上开始流传鸿策即将对鼎川旗下优质资产发起要约收购的传言,进一步动摇了投资者信心。
第三天下午,顾哲带来了突破性进展。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先生,赵琨抓到了。在企图从曼谷飞往迪拜时,被当地出入境管理部门以‘证件问题’扣下。我们的人已经介入”
“更重要的是,在他身上的一部一次性加密手机里,恢复出了删除记录。最后一条完整信息,是发送给一个代号 ‘Z’的联系人,内容只有两个字:‘已断’ ”
“而更早的一些碎片信息显示,他定期向‘Z’汇报工作,并接收指令,其中多次提及‘周先生’ ”
“能定位‘Z’吗?” 陆沉秋问。
“正在尝试。这个‘Z’非常谨慎,通讯链层层转跳,最终落脚点是一个高度匿名的暗网节点。但技术组结合赵琨其他通讯记录和行程分析,发现 ‘Z’的活跃时间,与鼎川集团总部某个不常使用的内部通信服务器后台日志中的异常访问时间,有高度重合”
顾哲调出一组复杂的比对数据:“尤其是有三次,赵琨向‘Z’发送关键信息后十分钟内,该服务器都有一次来自特定内部IP地址的、短暂且无实际数据交换的‘握手’访问。而这个IP地址,归属于…鼎川集团董事会主席办公室的直属内部网络”
昭月目光一凝:“董事会主席?姓周?”
“不,董事会主席姓李” 顾哲摇头。
“但根据我们掌握的鼎川内部架构和股权信息,这位李主席更多是代言人和执行者。鼎川真正的权力核心,是一个很少露面、不担任具体职务,但持有大量隐藏股份和 ‘特殊顾问’身份的委员会。委员会的召集人…姓周”
谜底终于被掀开一角。
“周秉坤” 陆沉秋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底下冰封的寒意。
“鼎川创始人之一周老的幼弟之子,早年因健康原因退居幕后,但一直通过家族信托和特殊安排,掌控着鼎川最核心的资本和战略方向。八年前…应该也是他”
昭月走到陆沉秋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紧绷的手臂上。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和那压抑了八年的怒火。
“确认了吗?” 她问顾哲。
“间接证据链高度指向他。赵琨最后这条 ‘已断’信息,很可能意味着周秉坤在察觉风向不对后,果断切断了与赵琨乃至‘Z’这条线的联系,弃车保帅”
“但‘Z’的身份,以及赵琨之前传递的那些涉及具体操作指令的信息,足以将周秉坤拖下水。我们现在缺少的,是他直接授意针对我们,尤其是涉及八年前旧事的直接证据”
陆沉秋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更冷:“不需要直接证据了。把他逼到阳光下,自然有人会帮我们找到证据,或者…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他看向昭月,眼神交汇间,彼此明了接下来的路。
将周秉坤与鼎川目前面临的系统性危机捆绑在一起,利用资本市场、监管压力和内部倾轧,逼他要么出来收拾残局,要么被残局吞噬。
无论哪种,他都无法再像过去八年那样,完美地隐藏在幕后。
“把周秉坤与鼎川当前违规操作、市场操纵嫌疑的关联性分析报告,送给几位一直对鼎川内部权力结构不满的元老股东,以及…负责调查此事的监管机构核心人物”
陆沉秋下达指令,“记住,是关联性分析,不是指控。让看报告的人,自己得出结论”
“另外” 他补充道,目光锐利, “把我们掌握的证据,尤其是涉及八年前那个废弃通道的部分,做个技术剥离,确保无法反向追踪到我们后,匿名提交给FATF(国际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的相关部门”
“鼎川的麻烦,应该更大一点”
内外夹击,上下施压。
当一艘大船四处漏水,并且船长被怀疑是凿船者时,船上的其他人会做出什么选择,不言而喻。
ns216.73.216.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