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栋大楼时,天刚蒙蒙亮。
连续数日的高度紧张,让昭月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陆沉秋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眼底布满血丝,西装起了细微的褶皱。
两人在台阶上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陆沉秋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昭月冰凉的手。
车子驶离。在相对私密的车厢内,陆沉秋才松开手,转而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昭月没有抗拒,将脸埋在他胸前,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松懈带来的虚脱,以及旧伤被强行撕开后的隐痛。
“没事了” 陆沉秋的声音沙哑干涩,手臂收得很紧,像要确认她的存在, “暂时过去了”
“是谁?” 昭月在他怀中闷声问,声音带着疲惫的寒意。
陆沉秋沉默片刻,报出了一个名字,“李承业。一个投机掮客,专做灰色地带的资源勾兑和情报买卖。两年前曜祈那次,中源就有他的影子。这次的事故和举报,是他精心策划的,试图搅黄项目,顺便报复”
他的语气冰冷,“但此人很狡猾,直接指控的证据链不足,最多只能以报假案、扰乱公共秩序处理,罚点款,拘留几天了事”
昭月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就这样?”
“明面上,只能这样” 陆沉秋低头看着她,指腹擦过她苍白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如寒潭,“但有些账,不是法律能算清的”
他话音里的未竟之意,昭月听懂了。商场如战场,有些回击,不见血,却足以致命。
陆沉秋的反击,来得静默而彻底。
没有公开的宣战檄文,没有媒体上的口水仗,甚至没有在法律框架外多走一步。一切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精准、高效、且冷酷。
李承业赖以生存的土壤,是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关系和信息差。陆沉秋的做法,是釜底抽薪。
他调动了鸿策深耕多年、远比外界想象中更盘根错节的政商网络,联合了几家愿意配合的机构,开始系统性、多维度地清理李承业的资源池。
表面上,李承业依然是那个活跃在各类饭局、显得有些神秘的能人。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曾经畅通无阻的门路正在一扇扇关闭,赖以牟利的项目接连黄掉,资金链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给予他最致命一击的,是与李承业捆绑最深、利益输送最直接的“中源资本”。
在陆沉秋的授意和某些更上层意志的默许下,一场针对私募基金行业合规性的清风行动适时展开。
中源资本首当其冲。其资金池来源不明、多层嵌套规避监管、以及向某些不符合国家产业政策方向的项目违规“输血”等问题,被逐一摆上台面。
调查组在陆沉秋施加的压力下很快就展开了行动,进驻得迅速而果断,冻结账户,封存资料,限制相关责任人出境。
墙倒众人推。中源资本被查的消息一出,其投资的多家上市公司股价应声暴跌,合作伙伴纷纷切割,银行加紧催贷。
这个曾经在特定圈子里呼风唤雨的资本平台,几乎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这一切,陆沉秋做得干净利落,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几次。
他更多时候,是坐在鸿策顶楼的办公室里,听着顾哲简洁的汇报,在关键节点上给出几个名字或方向。
昭月全程知晓,但并未过多干预。这是陆沉秋的战场,他的规则和手段,她充分信任。
她只是在他深夜带着一身寒意回家时,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或者在视频会议间隙,看着他眼底因为睡眠不足而泛起的红丝,轻轻按住他打算继续拨打下一个电话的手。
“歇十分钟” 她会说,语气不容置疑。
陆沉秋往往会看她几秒,然后妥协地放下手机,将她拉过来,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一口气。
中源倒台的消息传开时,圈内震动。明眼人都能看出背后的推手和风向。
关于陆沉秋“手腕狠辣”、“睚眦必报”的议论悄然增多,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后的敬畏。
那些原本因为前次调查风波而对“丝路之光”项目持观望态度的势力和资本,态度开始发生微妙转变。外部压力的暂时缓解,并不意味着工程的推进变得轻松。
恰恰相反,正因为前期的“安全事故”风波和后续的资本震荡,这个总投资惊人的跨境超级工程,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公众视野和监管聚光灯下。
第三方独立监理机构增派了常驻团队,几乎是贴身式监管,每一份材料报验、每一道工序验收,都格外严苛。
几家拥有官方背景的媒体获得了“有限度跟踪报道”的许可,镜头时不时对准施工现场和核心管理层。听证会、说明会、专家评审会的频率陡增。
昭月的日程表被切割成以半小时为单位的碎片。
今天上午可能是面向国内顶级投资机构的闭门答疑会,需要她以绝对的专业和数据说服那些戴着金丝眼镜、问题刁钻的基金经理。
下午就要飞赴项目所在国,出席由该国议会某个委员会组织的城市规划听证会,用当地思维,解释技术方案如何与城市长期发展兼容。
晚上或许还要准备面向公众的媒体通气会稿子,字斟句酌,既要展现透明度,又要避免被断章取义。
陆沉秋与昭月,进入了某种“双核驱动、背靠背作战”的状态。
他们常常分处两地。陆沉秋坐镇国内,调动资源,疏通更高层级的关系,抵挡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昭月则更多在一线,负责具体的技术落地、现场管理和对外沟通。
每天深夜的视频连线,成了固定的战略同步会。两人隔着屏幕,交换信息,分析形势,快速决策。
昭月有时在异国酒店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那头同样难掩疲惫的陆沉秋,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并肩熬夜完成课题报告。
只不过,那时的课题再难,也及不上如今肩上责任的万分之一。
“累了?” 屏幕里,陆沉秋注意到她走神,声音放低了些。
“有点” 昭月捏了捏眉心,没有掩饰, “今天听证会上,那个议员揪着数据主权的问题问了整整四十分钟,换着角度”
“答案呢?”
“按我们 rehears 过的第四版方案答的,暂时应付过去了。但感觉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昭月端起手边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那边的‘钉子’拔得怎么样了?”
“又松了两颗” 陆沉秋扯了扯领带,眉宇间有戾气一闪而过, “还剩几个最难啃的,在等时机。李承业那边暂时没动静,但狗急跳墙,不得不防”
话题又回到潜在的威胁上。两人都清楚,李承业虽遭重创,但并未彻底倒下。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在酝酿更危险的反扑。
“你自己也小心” 昭月看着屏幕里他眼底的阴影, “别光顾着拔钉子,休息时间也要保证”
陆沉秋低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你也是。按时吃饭,别总喝冷咖啡。徐晴说你把安眠药剂量又调回去了?”
昭月顿了顿,没否认。压力大的时候,那些被封存的噩梦总会更频繁地造访。
“我让顾哲联系了陈医生,给你安排了下周的远程咨询,时间发你了,必须去” 陆沉秋的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关切。
“…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电流声细微。陆沉秋忽然说:“抬头,看窗外”
昭月依言转头。她住的是高层酒店,窗外是异国都市璀璨的夜景,灯火蜿蜒如河。
“我这边” 陆沉秋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的低沉,“也能看到月亮”
昭月望向夜空,果然看到一弯清冷的弦月,高悬在陌生的天际。同一片月光下,他们分隔两地,面对着各自的战场。
“快点忙完这边” 陆沉秋继续说,“回家”
“嗯” 昭月应道,心底那根因为高强度工作而始终绷紧的弦,似乎因这句最简单的话,稍稍松弛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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