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氣還帶著薄涼，聖運駕著蘿蔔沿著主街一路往維納特總部的方向走，馬蹄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踢踏聲，街道兩側的攤販剛剛開始擺設，油鍋的香氣和麵包烘烤的甜味混在一起，是再平常不過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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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了總部門口的人群。
老遠就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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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擠在總部正門前，數量不少，把原本寬敞的石階堵得水洩不通。
走近了才看清楚，有人穿著繡花的吟遊長袍，肩上掛著魯特琴，腰間別著厚厚的詞譜冊子，帽沿插著一根代表行吟身份的羽毛，顏色鮮豔，在晨風裡輕輕抖動；有人穿著更為俐落的深色外套，胸口別著新聞社的徽章，手裡捏著速記本和墨水筆，眼神銳利，保持著一種職業性的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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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在距離門口還有十幾步的地方勒住了韁繩。
他靜靜地看了那群人一秒鐘。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下馬，把蘿蔔的韁繩繫在路旁的拴馬樁上，拍了拍牠的頸側，低聲道：「等我。」
蘿蔔打了個響鼻，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往那群人走去，帶著一種旁觀者的淡然。
人群在他靠近的瞬間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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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是聖運·波特吧！」一個穿著翠綠繡金長袍的吟遊詩人第一個衝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是看見了什麼珍稀的素材，雙手握著詞譜冊子，身體往前傾，語速極快：「屠滅暗鴉會的英雄！我在城裡聽說您的事蹟，整個晚上沒睡，靈感源源不絕，您能告訴我更多戰鬥的細節嗎？人數？用了什麼魔法？最後一擊是怎麼落下的？我要為您譜曲作詞，在整個大陸的酒館傳唱您的名字，日後獲利我分您三成，三成！這已經是我給過最高的比例了，波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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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還沒說完，另一波人已經從兩側擠了上來。
「波特先生！」一名記者把速記本舉到聖運面前，墨水筆已經懸在半空：「請問您當晚是如何察覺暗鴉會入侵的？」
「波特先生，暗鴉會此次捲土重來，您認為帝國的防線出現了哪些漏洞？」
「波特先生，聽說您是單人擊潰整個暗鴉會據點，是否屬實？能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況嗎？」
「波特先生，請問您此次行動是否有上級授權，還是完全出於個人判斷？」
「波特先生，您對於暗鴉會首領德拉卡的死有什麼感想？」
「波特先生―」
「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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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皺起眉頭，他伸出手，試圖在人潮裡撥出一條路，聲音壓著剋制，卻帶著明確的邊界：「我不是什麼英雄。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他的目光從一張臉掃向另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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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把我的事蹟寫進那些低俗的酒館曲子裡，我也沒興趣接受任何採訪。」聖運的口氣冷得像結了冰，他用力撥開一支快要戳到他臉上的墨水筆：「現在是我的上班時間，請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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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讓開。
人群反而更靠近了，像是他開口說話這件事本身就成了一種邀請，速記本從四面八方舉起來，詞譜冊子翻到空白頁，墨水筆齊刷刷地懸在半空，所有人都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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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沉了一口氣，不再試圖用語言解決這件事，低下頭，肩膀微微一沉，開始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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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從四面壓過來，吟遊詩人的琉特琴差點戳到他的腰，某個記者的速記本蹭過他的手背，有人踩到了他的靴尖，有人的袖口掛上了他鎧甲側面的搭扣，拉了一下才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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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是在逆著水流游泳，每前進一步都有新的人從側面補上來，問題聲此起彼落，在他耳邊交疊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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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特先生，就一個問題，」
「我只需要您說五個字，五個字就好，」
「波特先生，獲利我可以提高到四成，」
聖運好不容易掙脫到大門前，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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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吟遊詩人和記者見狀，也想爭先恐後地跟著鑽進去。
然而，當領頭的記者伸手剛碰到那沉重的黃銅門把時，大門上的魔力刻紋瞬間亮起一陣刺眼的紅光。
「砰！」
一股強大的排斥魔力轟然爆發。
那些試圖闖入的人群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發出慘叫聲紛紛被彈飛出去，重重地跌落在石階下，記錄水晶和魯特琴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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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在聖運身後合上，外頭的聲音被隔去了大半，只剩下一點悶響透過厚重的木門滲進來。
走廊的空氣安靜而熟悉，帶著總部特有的皮革與魔法媒介的氣息。
聖運在原地站了一下，把被人群擠歪的鎧甲搭扣重新按正，順了順袖口，沉默地往裡走。
腦海裡，那些聲音還在迴響：英雄―英雄―英雄―
他想起德拉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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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雙在火光裡盯著他的眼睛，想起那片被帝國的語言覆蓋掉的文字，想起那些刻在事件簿上的日期與地名，想起艾古拉布那個名字底下藏著的所有他在學院課本裡從未見過的內容。
想起德拉卡說那句話時嘴角的弧度，輕蔑，疲憊，帶著某種比憤怒更沉的東西：
「你有見識過，你一生中最神聖的信仰被人踐踏在腳下，你的母語被人強行從你的口中撬走，你有過因在工作上永遠比同職位的盧米納斯人領更少的薪水，哪怕你做得更多，更努力，更出色嗎？不是因為你錯了，只是因為你不是盧米納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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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父親為了自己的民族而抗爭……卻成了別的國家口中的小丑，名字被公開念出來，被那扭曲的歷史欄寫成罪惡者，成為一個警示，成為一個反面教材，成為別人踩在腳下的污點，你有過這種感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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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制，」德拉卡說，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齒縫間壓出來的：「才是真正的罪惡。而你，永遠毀滅不了它。你不僅毀滅不了它，你還順理成章地成了它的幫兇。那些你口口聲聲說的 殺死罪惡的雜碎 ……不過是在行使別人希望你做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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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納特，拿著我的頭顱，當一條聽話的狗，獻給你們的帝國去請賞吧。但制度不滅，下一個暗鴉會，永遠存在，而你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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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腳步沒有停，眼神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格上，光從那裡斜斜地透進來，把石板地照出一道明暗的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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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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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把那個詞默唸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又像是在確認它跟自己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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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那些人要的英雄，是一個漂亮的故事，是可以在酒館配著麥酒唱的那種，是能印在報紙頭版、配上誇張措辭的那種，除暴安良，力挫邪徒，維護帝國的光輝與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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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德拉卡家鄉的孩子在哭什麼。
他知道那本事件簿裡寫著什麼。他知道所謂的秩序是踩著什麼東西建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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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就是英雄，他想，腳步繼續往前，眼神沒有落回任何人臉上，
他寧可不當。
辦公桌的狀態，和聖運離開前差不多，只是「差不多凌亂」變成了「確定更凌亂」。
馬爾科姆交下來的案件文件疊在桌面正中央，旁邊壓著幾份待簽的例行報告，角落有一個空了的茶杯，杯底留著一圈乾掉的茶漬，不知道是昨天的還是前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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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在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先把那些例行報告挪到一旁，再把案件文件拉到正前方，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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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聖運。」
天空從旁邊的走廊拐進來，手插在口袋裡，步子帶著那股閒不住的輕快，走到他辦公桌旁邊，靠著隔板，往下掃了一眼那疊文件，眼神裡透著一種看見考卷的本能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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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出去動一動？」天空揚了揚眉說：「我最近接到一個案子，好幾隻水鬼一直在騷擾河道附近的船夫，已經有兩艘貨船翻了。我們去砍幾隻，活動活動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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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沒有抬頭，目光釘在文件上，筆尖在某一行數字旁邊輕輕劃了一道：「謝了，但你知道我習慣把手上的事做完再換下一個。」他翻到下一頁：「水鬼那種東西，你三兩下就能解決，不需要我。要是水龍的話我會考慮過去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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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撇了撇嘴：「拜託，龍族滅絕幾百年了。」他抬起手往空中一揮，語氣帶著幾分嫌棄：「我甚至覺得艾爾薩瑞斯壓根就沒存在過那種東西，不過是吟遊詩人編出來嚇小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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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沒有回應，繼續看文件。
天空等了兩秒，確認沒有下文，聳了聳肩，轉身往走廊走：「反正我知道了，我自己去把那幾個醜八怪解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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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重新歸於安靜。
聖運把茶杯推到桌角，在文件旁邊攤開一本空白的記錄冊，蘸了墨水，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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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點是一封檢舉信，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信紙是普通的羊皮紙，字跡刻意用非慣用手寫成，歪歪扭扭，但內容言之有物：瑞文霍德城的魔法結界修繕工程，有人在裡頭動了手腳，金額龐大，來源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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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批下來的時候夾了一張便條，上面只有六個字：查清楚報給我
聖運從金流開始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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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於盧米納斯王國境內的瑞文霍德城，目前正處於大規模開發階段。
這座城市最初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村莊，但在帝國的強力主導下，正大刀闊斧地從荒僻之處建設成一座繁華的中心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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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霍德城近三年的公共工程款項撥付紀錄，帝國財政司的支出憑證，承包商的施工報價單，他把這三份東西並排攤在桌上，開始一行一行地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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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異常在第二年的第三季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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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結界的修繕工程，承包給了一家叫做「晨岩建造社」的工坊，報價是七萬六千奧倫。但財政司核准的撥款金額，是十一萬三千奧倫。
差額：三萬七千奧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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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在記錄冊上寫下這個數字，在旁邊打了一個圈，繼續往下看。
第三年，同樣的工程，換了一家承包商，叫「穹頂石工」，報價九萬一千，核准撥款十四萬八千。
差額：五萬七千奧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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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筆，靠回椅背，盯著這兩個數字看了一會兒。
差額的比例不是隨機的，大約是工程總報價的百分之四十到四十八之間，浮動不大，像是照著某個固定比例在抽，不是隨手撈一把，是有人算過的，算得很清楚，留下的報價讓工程能做，拿走的差額讓自己夠用，又不至於讓帳面上的數字大到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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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重新拿起筆，開始往下追那筆多出來的錢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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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本地的銀行往來紀錄，他調了好幾家，廢寢忘食追了兩天，錢的去向在帝國境內的帳目裡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被拆散了，拆成十幾筆小額的顧問費、器材採購補貼、行政雜支，打進不同的帳戶，每一筆單獨看都說得過去，合在一起才能看見那個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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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還不是終點。
聖運把那十幾筆款項的最終去向全部列出來，然後發現其中有三筆，流向了一個在帝國境內沒有任何登記記錄的帳戶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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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個帳戶名稱看了很久，然後去調了秦瑞斯特帝國的跨境金融往來備案，那個地方是整個大陸上規矩最少、嘴巴最緊的銀行體系所在地，各國的達官貴人，凡是有什麼不方便見光的錢，十之八九都會繞道那裡。
艾爾薩瑞斯的各個國家都與秦瑞斯特之間有金融資訊共享協議，覆蓋範圍窄，漏洞大，但聖運找到了協議條款裡一條關於「涉及跨境詐欺嫌疑之調查請求」的例外條款，起草了一份措辭嚴謹的正式函件，蓋上維納特的執法印章，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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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函在五天後到了，薄薄的一張，只有帳戶的基本資料，但那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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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份回函攤在桌上，開始倒著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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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秦瑞斯特的帳戶往回推，對應匯入時間，對應瑞文霍德城工程的撥款節點，再對應帝國境內那十幾筆拆散的款項的入帳日期，時間軸吻合，金額在合理的兌換損耗範圍內吻合，路線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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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去查，秦瑞斯特帳戶背後的實際受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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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名字出現在函件附頁最後一行，用的是秦瑞斯特的格式登記，中間隔著兩層委託代理，但委託鏈的起點，是一個在瑞文霍德城的總督，他是卡爾文·瓦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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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在記錄冊上把這個名字寫下來，停了一下，然後在旁邊的空白處開始重新梳理整條鏈：
卡爾文以總督職務之便，掌握瑞文霍德城所有公共工程的審批與核准權限。他與承包商私下議定回扣比例，承包商拿到工程，卡爾文拿走差額，雙方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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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款項由財政司核准的金額遠高於實際報價，多出來的部分以各種名目的雜項支出為掩護，在帝國境內帳目裡拆散流轉，最終繞道秦瑞斯特，洗乾淨，落入瓦勒名下的隱名帳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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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卡爾文做的不只是這一件事。
聖運把瑞文霍德城近五年的魔法結界維護費用全部列出來，逐年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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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結界的修繕頻率在卡爾文上任後明顯提高，從過去的每四年一次大修，變成了幾乎每年都有「緊急補強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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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調出了城內公會對結界狀態的獨立評估報告，報告顯示結界在過去五年間的實際損耗，遠低於卡爾文向議會申報的受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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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很多修繕根本不需要做，是卡爾文捏造了損耗數據，製造出「結界頻繁受損、急需大量資金維護」的假象，藉此持續向財政司申請遠超實際需要的撥款，再把多餘的錢一次次地裝進自己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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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不只向財政司要錢。
最後一份文件，是瑞文霍德城近三年的稅務徵收記錄。
聖運看著那些數字，找到了第三條線：瓦勒以魔法結界受損、城市防禦開支緊張為由，向議會申請了兩次「緊急防禦附加稅」，稅率在原有基礎上各上浮了一成半，持續徵收至今。
聖運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握筆握得有些僵的手指，看著記錄冊上密密麻麻的字和數字，以及最後那個用方框圈起來的名字—卡爾文·瓦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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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沒有那麼破，工程沒有那麼多，錢卻一筆一筆地出去了，出去的方向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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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霍德城的普通人多繳了三年的稅，以為那些錢是為了保護這座城市，而那些錢現在安靜地躺在秦瑞斯特某個帳戶裡，換了個名字，什麼都不是，也什麼都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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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把記錄冊合上，在封面寫下卷宗編號，站起身，往馬爾科姆的辦公室走去。
聖運把整理好的文件夾夾在臂彎下，走過走廊，在馬爾科姆辦公室的門前停下，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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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他推門，走到辦公桌前，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站直了，語氣是彙報的平靜，眼神卻帶著銳利：「隊長，你交給我的案子，我找到人了。」
他頓了一下：「是瑞文霍德城的總督，卡爾文·瓦勒。他趁著瑞文霍德城大興土木，跟承包商收回扣，撈了一大筆，輾轉洗進了秦瑞斯特帝國的銀行。中途處理得乾淨，幾乎不留痕跡，但還是讓我找到了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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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卡爾文·瓦勒的名字瞬間，馬爾科姆的眉頭猛地一跳，彷彿聽見了一個絕對不該出現的禁忌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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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低頭，伸手拿起，翻開第一頁。
他的表情在最初幾秒是正常的，隊長審閱文件時慣有的那種專注，眼神沿著字行掃過，手指翻頁，一切如常。
然後他翻到第三頁，動作慢了一拍。
翻到第五頁，眉頭開始向中間收攏，那條眉間的紋路越壓越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方收緊。
再往後幾頁，他的下巴微微繃住了，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臉上那種老油條特有的、處變不驚的平靜出現了細微的裂縫，像是一個人聽見了一個他隱約預感過、卻仍然希望自己猜錯了的名字。
他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放，動作比平時多了幾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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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他抬起頭說，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是聖運不常在他臉上見到的：「這案件，別查了。」
聖運挑了眉毛。
「這傢伙，我們惹不起。」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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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不揭露真相，」聖運開口，語氣堅定：「維納特的徽章還有什麼意義？卡爾文利用職權中飽私囊，這是對盧米納斯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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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嘆了一口氣，長而深，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再開口時，語氣比剛才更低：「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你聽好，卡爾文·瓦勒不是一般的總督。」他的手指點了點那份文件：「第一，他是國王的皇親。第二，他是瓦萊里安能源的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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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對方跟上了。
「你知道瓦萊里安能源是什麼嗎？那是掌控整個艾爾薩瑞斯大陸乙太礦石貿易的巨頭之一。你手裡那根魔杖，能把你的魔力轉化成魔法輸出，靠的是什麼？乙太導體。你戰鬥法師鎧甲上的抗魔符文，靠的是什麼？乙太粉末燒製的紋路。整個大陸上百分之九十的魔法器具，底層都離不開那塊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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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的視線從文件上移回聖運臉上，語氣裡透著一種疲憊的坦白：「惹了那個人，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整個第三小隊別想繼續運作，出了什麼事，我不會包庇你。」
他停了一拍，繼續說：「我還想做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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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乎，」聖運直視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動搖，語氣堅定的說：「如果正義需要代價，我願意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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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盯著他看，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那個沉默裡有許多東西在衡量，最後都沉進去，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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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文件，再次抬起來，閉了閉眼，緩緩點頭：「好吧。」他說：「但你要小心。卡爾文不是省油的燈，他在瑞文霍德能坐穩那個位置這麼多年，靠的不只是皇親的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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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把文件夾重新夾起，轉身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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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道背影走出辦公室，走廊的光把那個輪廓切得很清晰，然後拐過轉角，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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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視線落在桌面某個不確定的地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這小子……真是天真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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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轉角，有人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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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的手裡捏著一個陶製的咖啡杯，杯子還是溫的，熱氣從杯口細細地往上飄。
他只是路過，只是去茶水間倒了杯咖啡，回來的路上剛好經過馬爾科姆辦公室的門口，門沒有完全關上，聲音從那道縫隙裡漏出來，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他站在轉角，杯子捏在手裡，眼神落在走廊的某個虛空處，嘴角緩緩地、幾乎察覺不到地往上勾了一個弧度。
卡爾文·瓦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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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整個帝國的執法圈子裡，凡是還想繼續在這一行做下去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的分量，都知道那個人是怎麼對待擋在他財路上的人的，那些人，最後沒有一個有什麼好下場，有的丟了職，有的丟了命，有的莫名其妙地消失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地方，連個說法都沒有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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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聖運·波特，偏偏選擇了去捅這個馬蜂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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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的咖啡，那液體的表面平靜地倒映著走廊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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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開始轉動，那個轉動是安靜的，甚至是平緩的，像是某個機關被一根鑰匙輕輕地撥了一下，開始慢慢地咬合運作。
他把各種可能性在腦海裡排列，挑出其中一個，把它從各個角度翻轉過來看了看，確認它站得住，確認它夠用，確認那個結果落地的時候，不會有任何痕跡指向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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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著那杯咖啡，重新邁開步子，繼續往自己的辦公桌走去。
臉上什麼都沒有，跟平時一樣，乾淨，沉穩，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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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正中午，烈陽在維克多肩頭的皮製鎧甲上鍍了一層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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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首都凡提斯城外圍的高台上，俐落地跨上座騎，身體微微前傾，修長的手指扣住白梣木帚柄，整個人與那流線型的木質輪廓完美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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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行李袋的扣帶繫緊，俯身壓低重心，魔力從掌心穩穩地注入帚柄，掃帚在他腳下輕微震顫了一下，隨即騰空飛行。
維克多瞇起雙眼，任由狂風在耳邊咆哮，他修長的身影與掃帚流線型的輪廓在空中融為一體，每一次壓低帚柄轉向，都像是在蒼穹中裁開一道銳利的弧線，展現出極致的傲然與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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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提斯城的燈火在他腳下緩緩縮小，街道變成細線，建築變成積木，然後變成一片橙黃的光暈，沉在晨霧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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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調整了方向，朝著東南方壓低帚頭，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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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霍德城距離凡提斯城直線約二十五公里，騎馬走官道需要兩小時，走飛行航線，以他的速度，十二分鐘以內可以落地。
他不打算在這段路上浪費任何多餘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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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的風在三月仍然帶著割臉的涼意，他瞇起眼睛，把帽沿壓低，讓風從兩側切過去。
下方的地貌在他腳底流動，凡提斯城外圍的農田與林帶，中段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然後是越來越密集的公路，那是靠近瑞文霍德城才有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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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霍德城是盧米納斯帝國近十年來城鎮建設最密集的地方。
從高空俯視，能看見新舊建築交疊的輪廓，鷹架林立，塔吊的符文臂架在晨光裡反光，整座城市像是一個還沒有完成的工程，處處都在動，處處都在長，帶著一種蓬勃而嘈雜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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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帶著無數個藏錢的縫隙。
維克多在城郊的公共降落場落地，把掃帚收進隨身的縮小術收納袋，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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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霍德城的城門是新修的，石材是埃爾德里亞帝國產的淡灰砂岩，雕工細緻，城門頂端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用來驅動城防結界的核心感應節點。
兩側各站著四名衛兵，制服是瑞文霍德城自己的城防顏色，深藍鑲銀邊，魔杖別在腰側，表情是那種每天重複同樣工作磨出來的職業性警覺。
維克多走向其中一名衛兵，動作不疾不徐，從外套內袋取出兩樣東西，並排攤在手掌心，遞了過去，那一枚帝國公民身份牌，正面是標準的魔力刻印，背面有戶籍登記編號；一枚維納特的銀質執法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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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接過去，翻面看了看，拿起來對著城門頂端的魔法晶石感應器感應，那顆晶石泛出短暫的藍光，身份核實無誤。衛兵把兩樣東西還給他，點了點頭：「通過，請進。」
維克多把東西收回去，走進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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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城之後，他去找總督府的外務接待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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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霍德城的總督府坐落在城市中央，正門有衛兵駐守，不是什麼人都能走進去。
但外務接待處在側翼另開了一道門，專門處理各類來訪申請，商務的，行政的，陳情的，每天都有人在那裡排隊遞交申請書，等候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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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沒有去排那條隊。
他在外務接待處的門口，找到了一名看起來是負責傳遞文件的年輕府吏，等對方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才走上前，語氣隨和，像是在請人幫一個小忙：「請務必告訴秘書大人，這關乎瑞文霍德城最近一筆『未入帳的物資流失』，以及這些資源是如何在不留痕跡的情況下，『意外流向』了秦瑞斯特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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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笑，目光深沉：「對總督大人而言，這種『帳務上的時差』，處理起來想必是時間相當緊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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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府吏看了一眼那個信封，看了一眼維納特紋章的壓印，表情猶豫了約莫兩秒，然後接過去，說他盡力轉達。
維克多道了謝，退開，在附近的廊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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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後，那名府吏重新出現，說秘書大人看過信了，請這位維納特大人在今日下午五點前往總督府東側的會客廳，總督大人會撥出時間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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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是恰如其分的從容，沒有鬆口氣，也沒有顯出任何得意：「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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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光把總督府東側會客廳的窗格染成一片暖橙，室內陳設不事張揚卻處處顯貴，矮几上擺著一套帝國南部產的青瓷茶具，牆上掛著幾幅出自名家手筆的山水畫，地毯是手工編織的，圖案繁複，踩上去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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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瓦勒走進來的時候，維克多已經在座位上坐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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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形微微發福，卻被剪裁得極好的深紅色錦袍修飾得看不太出來，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有整齊的白，戴著幾枚不誇張卻價值不菲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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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瓦勒正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後，肥厚的手指正把玩著一枚色澤純淨的鑽石。
他那雙被脂肪擠得細小的眼睛，像毒蛇般盯著眼前的維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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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裡提到的內容，最好不是在開玩笑。」卡爾文的聲音低沉且充滿威脅：「維納特，干擾總督的公務可是重罪。」
維克多沒有被這股權威嚇倒，反而氣定神閒地打量著室內那些價值連城的收藏品。他微微欠身，語氣中帶著一種不留痕跡的諂媚：
「瓦勒大人，我既然敢來，自然是帶著救火的水而來。您在瑞文霍德城的宏偉建設令人驚嘆，但有些不懂得欣賞藝術的正義之士，卻盯上了那些承包商給予您的……一點點回扣。」
卡爾文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握著鑽石的手微微收緊：「你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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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在對面坐直了，神情平靜，沒有任何表演性的渲染，只是開口，語氣像是在轉達一條他自己置身事外的消息：「總督大人，我的一位同僚，最近在追查一件金流異常的案件。」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落定：「他追到了秦瑞斯特帝國的銀行，找到了一個帳戶。」
會客廳裡的空氣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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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在卡爾文·瓦勒手裡輕輕頓了一下，那個動作太細微，但維克多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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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很認真的人，」維克多繼續，聲音依然平靜：「他不會輕易放棄。而且，他已經整理好了文件，遞交給了他的上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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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瓦勒把茶杯放回茶托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瓷器碰撞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會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那雙眼睛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某個開關在內部悄悄切換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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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維克多，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音階：「這位同僚，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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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的嘴角，幾乎看不出來地，動了一下。
「聖運·波特，」他說：「維納特第三小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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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稍微壓低了聲音，拋出最後的誘餌：「只要您願意，我可以幫您親手處理掉那個漏洞。我不僅能拿回那些證據，還能讓聖運·波特這個名字，從今往後徹底跌進叛國者的深淵，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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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肥厚的手指輕敲著膝蓋，正沉思著這筆交易的風險與回報。
「叩、叩。」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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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突兀地打斷了室內的陰冷氣氛。
卡爾文那位穿著筆挺制服、神情精幹的私人祕書推開一條門縫，低聲提醒道：
「總督大人，抱歉打擾，您的下一場政商協調會議五分鐘後開始，商會的代表已經在貴賓室等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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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收回盯著維克多的視線，臉上原本緊繃的陰霾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冷靜。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鑲金邊的袖口，對著維克多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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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十點，我們在同樣的地點見。」卡爾文的聲音不帶感情，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殺意：「到時候，讓我們好好商量一下，該如何對付我們那位了不起的大英雄聖運‧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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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微微欠身，嘴角那抹陰冷的弧度在夕陽的殘影下顯得格外諷刺。大門緩緩合上，將正義與權謀徹底隔絕在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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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瑞文霍德城總督府東側會客廳。
白日裡那套青瓷茶具已經被撤走，桌上換了一壺深色的烈酒，幾個厚底玻璃杯倒扣在旁邊，沒有人去碰。
燭火從四個角落的燭台燃著，光線比黃昏時更昏沉，把人臉染成曖昧的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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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瓦勒坐在主位，今晚他換了一件更隨意的深色常服，少了白日裡那層官員的包裝，反而讓人更清楚地看見他眼神裡的東西，那不是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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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手邊站著一個男人，身材瘦削，修長的手指搭在一只皮革公文包的扣帶上，臉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安靜而銳利，像是一把精確到小數點以下的秤，隨時在衡量眼前一切事物的重量與價格。
那是艾薩克，卡爾文的私人律師，在帝國的法律灰色地帶行走了二十年，從沒栽過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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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廳的左右兩側各站著一名武裝巫師，他們穿著黑色的皮甲，腰間扣著魔杖。
他們不說話，只是站著，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多了某種壓迫性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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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走進來的時候，視線不自覺地往兩側掃了一眼。
那兩個武裝巫師面無表情地回視他，像兩根固定在地板上的鐵柱。
維克多的喉結動了一下，輕輕地吞了口口水，隨即把視線收回來，走到桌前，在卡爾文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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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輕鬆，維克多。」卡爾文沙啞地開口，手指指著艾薩克：「這是艾薩克，他會幫我們處理掉所有法理上的障礙。」
卡爾文雙手抱胸說：「我們今晚的時間有限，直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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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解開扣帶，取出一疊文件，翻開第一頁，推到維克多面前：「您提供的情報，我們已經確認了可信度。聖運·波特確實在追查總督大人的金流，並已整理出相當完整的證據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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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點了點頭。
「聖運·波特那個瘋子，肯定會把關於我的舉報信直接送進凡提斯城的王宮。」卡爾文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我們必須先收買王宮受理窗口的官員。雖然我是馬格努斯國王的皇親，但諷刺的是，那位國王陛下心中可沒有半點血緣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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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接著說道：「沒錯。在國王殿下的統治下，王權高於一切。他那些威脅到王位的兄弟姊妹，全都死於各種意外。對他而言，皇親只是隨時可以割捨的棋子。所以，我們不能指望血緣，只能指望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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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繼續：「王宮的那個窗口，需要處理。這件事由我負責，費用我來核算，您只需要在配合我們。所有開銷總督大人都會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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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扶手，表情冷酷：「艾薩克辦事，你不需要擔心流程。你只需要確保你這邊不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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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把那疊文件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往下看了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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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繼續翻頁，聲音保持著同樣的節奏：「然而，光是堵住王宮的窗口還不夠。波特這個人若繼續追查，遲早會繞過我們封堵的路徑再找到新的突破口。」他頓了頓：「所以，我們需要從根本上廢掉他的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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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卡爾文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屑：「他呈交給維納特的那顆所謂的暗鴉會首領頭顱，我們讓它變成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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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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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宣稱那顆頭顱只是煉金術仿造的贗品。」卡爾文露出扭曲的微笑：「真正的德拉卡根本沒死，波特一直在欺騙大眾，試圖騙取榮耀與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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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敘述著邪惡的計畫：「我會在底層貧民窟找一些的流浪漢。
我們會給他灌下易容與幻術藥劑，讓他扮演那個僥倖逃脫 的暗鴉會首領。
然後，這名首領會再次出現，並由你，沃爾夫先生，親自將他抓獲。這份真正的戰功將屬於你，而聖運則會變成一個卑鄙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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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夫，那是維克多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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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的心臟狂跳，這不僅能除掉聖運，還能讓他平步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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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把下一頁推過來，上頭是一份列表，幾個機構的名稱整齊排列：「鑑識部門的主事薩滿，負責此案的法官，評審團的組成名單，這些環節，每一個都需要確保在我們可控的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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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用錢解決的，用錢，」他平靜地說：「不能用錢解決的.....」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只是輕輕地翻了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
但那個停頓本身，已經是完整的句子。
維克多看著那頁空白，停了一下，才開口：「若是有人不肯就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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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就讓他們明白，」卡爾文抬起眼睛，語氣仍然是那種不帶任何激動的平靜，反而讓人更清楚地感受到那底下的東西：「他們在乎的人，比他們自己更脆弱。」
會客廳裡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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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廳內的氣氛在那一瞬間降到了冰點，窗外的風聲彷彿也隨之凝固。卡爾文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壓。
他伸手打開桌上一個沉重的黑木盒子，從中取出一把造型古樸、銘刻著扭曲黑紅紋路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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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保證這樁生意萬無一失，」卡爾文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逐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低沉且冰冷：「我們要用魔法鎖定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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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輕撫過匕首上的符文，語氣森然：「我們要用『血脈赤契』訂下誓約。自此刻起，凡違背諾言者，都將被詛咒吞噬，在痛苦中迎來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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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周圍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唯獨艾薩克打破了沉默，他嘴角勾起笑意，語氣親切：「總督大人說得沒錯，謹慎是生存的基石，我十分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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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匕首橫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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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在場的五人依次上前。
那兩名隨行的武裝巫師面無表情地褪下沉重的皮甲，露出結實的手臂，動作乾脆利落地用匕首劃開一道傷口。
鮮血順著刀刃滴落在桌中心的一個空玻璃杯裡，隨後他們沉默地將皮甲重新穿回，整好護具。
維克多與艾薩克也如法炮製，將自己的血液匯聚其中。
五人的鮮血在杯中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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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舉起魔杖，杖尖輕輕敲擊杯壁，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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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視眾人，低聲吟誦起契約的引導語：「跟我唸一次——從今往後，你們效忠於我，絕不背叛我的旨意，並且絕不透露任何關於今晚與我的對話。否則，以死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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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四人對視一眼，紛紛舉起魔杖指向那杯血液，複誦一次卡爾文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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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玻璃杯中原本平靜的血液竟開始劇烈翻騰，陣陣暗紅色的煙霧從杯口騰起。
不到幾秒鐘的時間，杯中的液體竟完全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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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五人的手臂上同時傳來一陣炙熱的灼燒感。
當痛楚散去，一個鮮紅如火、狀若鎖鏈的印記已深深烙印在他們的皮膚之上。契約已成，命運自此緊緊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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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已成。」卡爾文看著他們，眼神中帶著死亡的威脅：「從現在起，誰敢透露半個字，心臟便會瞬間爆裂死亡。現在，讓我們去迎接那位即將墜落神壇的英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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