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納特總部,其第三小隊的會議室從來就不是一個讓人神清氣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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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韋恩站在隊長席的位置,手持一疊厚得足以當武器使用的報告紙,用他那把歷經十二年歲月、已被打磨到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嗓音,向在座的各位娓娓道來,本月的勤務分配、跨區協作的注意事項、新頒布的行政規範第七條第三款的修訂細節,以及帝國總部對於執法紀錄格式的最新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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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特別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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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艾利克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擺著紙、筆與一本簿子,姿態端正,目光卻早已不知漂去了哪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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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按著筆桿,有一下沒一下地在紙邊點著,每隔一段時間就忍不住往門口掃一眼,眉頭輕輕蹙著,嘴角抿得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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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怎麼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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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腦子裡默默盤算著。
聖運從來不遲到,或者說,聖運根本沒有「遲到」這個概念存在於他的人生字典裡,要麼提早到,要麼準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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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今天這樣,莫名其妙、毫無預兆地憑空消失,連個通報都沒有,這不是聖運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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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出了意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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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再次往門口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桌面空白的紙頁上。
算了,就算現在擔心也沒有用,他得先撐過這場會議,才能騰出手來用傳訊水晶聯繫,馬爾科姆對於會議中途使用傳訊水晶的容忍度,向來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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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繼續聽馬爾科姆說話,每隔幾句就在紙上抄幾個字,做出一副認真記錄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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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對面,維克多坐得筆挺,金色的短髮梳理整齊,整個人乾淨得像是才從軍服鋪子裡新領出來的,一雙眼睛始終落在馬爾科姆身上,專注而沉穩。
他的桌面有一本翻開的簿子,邊角有幾行隨手記下的要點,字跡清晰,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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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邊的亞瑟,則是另一種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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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簿被立成一道屏障,精準地遮住了從馬爾科姆方向射來的一切視線。屏障後頭,亞瑟正以一種優哉游哉的速度,從口袋深處摸出一顆糖,撕開糖紙,那個動作慢到幾乎像是在雕刻,放進嘴裡,悠悠地嚼著,臉上帶著一種對現實高度和解的平靜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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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的維納特成員分布在大廳各處,有人托著腮,眼神漂浮在馬爾科姆頭頂某個不存在的天花板縫隙裡;有人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前的木桌紋理,像是在試圖從中讀出什麼人生哲理;有人的眼皮已經悄悄沉了下去,靠著椅背,呼吸漸漸趨近平穩。每一張臉上,都用不同的方式寫著同樣一行字:
這會議何時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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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繼續說著,渾然不覺,或者說,覺了也不在乎。
就在他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大廳的木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推得乾脆,帶著一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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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走進來,左手提著一個用亞麻布包裹得規規矩矩的包裹,護甲上帶著幾道新鮮的破損痕跡,眉眼之間透著一股剛剛從什麼地方全身而退的、無聲的倦意,卻仍然走得穩,步子沉著,一點也不像個遲到者應有的倉皇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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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他身上。
整個人,完好的,走路的,活生生的聖運。
他胸口那口懸了一整個早上的氣,悄悄鬆了下來,他把視線挪開,重新看向桌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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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推門而入的人,神情是多年老油條特有的那種,既不驚訝,也不惱怒,只是帶著幾分隊長責任感驅動下的淡然疑惑:「怎麼了,聖運。」他說,語氣不像質問,更像陳述:「從來沒見過你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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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跟著落到那個亞麻布包裹上,目光停了一拍。
「還有……那布裡的東西是什麼?」
聖運走到大廳中央,將那個包裹穩穩地放置在地上,蹲下身,解開布角,一層一層地打開,然後伸手探入,將裡頭的東西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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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顆德拉卡的頭顱,在晨光中沉默地懸在空中,被聖運的一隻手提著,毫無戲劇性,毫無多餘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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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鴉會的首領,德拉卡。」聖運平靜地說,像是在報告今日的天氣狀況:「他們昨夜入侵了我的住所。我追蹤了他們的蹤跡,運用了幾個戰術,擊敗了他們,殺死了他們的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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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安靜了大概半秒鐘。然後各種反應同時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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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的眉毛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幅度向上移動,這是他在聽到重大消息時所能給出的最大幅度的情緒波動。
他看著那顆頭顱,看了足足三秒,然後若無其事地將報告紙夾在腋下,抬手摸了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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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吹了一聲清脆的口哨,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揚起那個藏不住的弧度,從鼻子裡輕哼了一聲,那是一種只有熟識之人才能讀懂的、帶著幾分欠揍的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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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把下一顆糖停在半空,偏頭看了一眼,又把糖放進嘴裡,繼續嚼。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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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原本雙眼無神的維納特成員,頃刻間全部清醒了,托腮的手放下來了,沉下去的眼皮抬起來了,靠著椅背的人坐直了,幾個交換眼神,開始竊竊私語,低沉的嗡嗡聲在大廳裡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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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倒抽一口冷氣,有人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瞪著那顆頭顱,神情是見到什麼稀世奇景的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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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的反應裡,有一個人的臉色變化得最為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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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直直地坐在那裡,雙眼盯著聖運,以及聖運手上的那顆頭顱,咬肌悄悄收緊了一下。
那個瞬間在他胸腔裡升起的東西說不清楚是什麼,只知道它又熱又堵,像是一塊燒透了的炭塞在肋骨之間,燒得不舒服,卻偏偏找不到出口。
暗鴉會的首領。那是什麼規格的功勞,他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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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早到,每份報告都寫得比規定還要詳盡,每一次出勤都全力以赴,就連裝備的保養都比旁人多花一倍的時間,但每次那種足以改變評定等級的大功,最後都落在聖運或是天空的手上,輕描淡寫,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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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沒有努力,他比任何人都努力,但努力這件事,在那兩個人面前,從來就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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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底咒罵,沒有讓任何人聽見,然後重新把視線收回桌面,繼續保持那副沉穩專注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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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幾個反應過來的維納特已經從座位上起身,往聖運那邊移動,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握拳在他上臂輕錘了一下,三言兩語夾雜著稱讚與抱怨沒被叫去一起打,那種在生死夥伴之間才有的粗糙的親暱,毫無保留地在大廳裡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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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也站了起來,走過去,在聖運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力道之大讓旁邊的人都替聖運疼了一下,他自己卻笑著收回手,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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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嘴角勾起來,不深,卻是真的。
「可是,」約翰從人群中抬了起頭,有些遲疑地開口:「我們維納特不是不能殺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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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嘴角弧度沒有變,眼睛卻轉向他,那種看向一個問出蠢問題的同僚時特有的、帶著幾分看透底細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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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我看你的帝國法律真的得重修了。」他說,語氣是那種懶得解釋、卻還是開了口的平靜:「暗鴉會的成員,依帝國律第十七條第二款,於定罪後已被剝奪全部公民資格與法律保護,不受常規執法限制條款約束。簡而言之,他們在法律意義上,不在我們保護範圍之內,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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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偏過頭,目光落向隊長席的方向,那種眼神帶著幾分請上位者蓋章的輕描淡寫:「對吧,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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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神情不動,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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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維納特隊員們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有人毫不客氣地揉了揉約翰的頭髮開始吐槽:「聽到沒約翰!叫你平常多讀點書,現在丟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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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尷尬地撓著後腦勺,跟著大夥傻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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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挪了挪肥大的身軀,靠在椅背上,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發出兩聲乾巴巴的咳嗽。
他那雙世故的眼睛盯著聖運,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迴避的審視:「聖運,這群瘋子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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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迎著隊長的目光,神情透著一種死裡逃生後的木然。
他微微垂下眼簾,避開了過於銳利的對視,聲音低沉且略帶沙啞,開始了他那段早已在腦海中編織無數遍的真相:
「報告隊長,根據我現場的審訊與觀察,德拉卡並非單純的反抗軍。
他是一個典型的異域代理人。」聖運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冷靜而機械:「他年少時就離開了故鄉,在帝國邊境之外接觸到了某種禁忌的未知魔法。
他被某個國外勢力徹底洗腦並利用,成了一顆專門用來在帝國內部製造動亂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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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國家?」馬爾科姆瞇起眼睛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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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沒有線索。」聖運搖了搖頭,神情顯得有些懊惱與疲憊:「那種洗腦術極其精準。即便是在最後的對峙中,只要涉及幕後主使的具體名稱,他的記憶與意識就會陷入混亂。我也沒能查到究竟是誰在背後操縱,甚至連他自己的意識也無法提取那部分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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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深吸一口氣,語氣轉為沉重:「最後,德拉卡見大勢已去,施展了禁術自盡。那種火焰不是普通的火,它們燒得極快,瞬間就讓整個暗鴉會總部陷入崩塌。我當時只能冒著碎石塌陷的危險,提著這顆頭衝出來。至於那裡的文件、信件或任何實體證據……都已經在那場火海和坍塌中灰飛煙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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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聽著報告,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在他那顆浸淫官場多年的腦袋裡,這份報告簡直「完美」得過頭了,沒有活口、沒有證據、只有一顆人頭和一個模糊的境外勢力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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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他來說,其實是最好的結果。
沒有文件代表不需要耗費數月去核對細節,沒有生還者代表不必擔心後續的審訊出紕漏。
只要把一切推給「不知名的境外勢力」,帝國高層就能有個完美的宣洩口,而他這個小隊長也能保住位置,甚至撈到一份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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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馬爾科姆點了點頭,神情恢復了那種八面玲瓏的淡然。他指了指地上的頭顱,對旁邊的隊員示意:「我會把這些事如實呈報給上頭。至於這顆頭……先交給薩滿去鑑識,進行魔力拓印,做身份確認與魔力殘留檢測,留存歸檔,作為暗鴉會首領死亡的官方紀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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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那根緊繃到快要斷掉的神經終於緩緩鬆開。
他原本預備了無數個謊言來應對可能的盤問,甚至做好了要強行展示記憶髮絲的心理準備。
好加在,馬爾科姆這個老油條並沒有要求索取任何額外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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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馬爾科姆而言,只要有顆頭能交差,真相究竟被埋在那座山的哪一處廢墟之下,他一點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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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未平,聖運轉過頭,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左側胸甲上那道顯眼的破損,皮革裂縫深刻,鉚釘脫落,密銀符文在斷口處殘留著幾道熄滅的暗光。他的表情是公事公辦的一本正經,語氣裡卻藏著一點點理所當然:
「還有一件事,隊長。」他說:「他們弄壞了我的護甲,我申請執勤損耗補貼,修繕費用由公款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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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有人忍住笑,有人沒忍住。
馬爾科姆看著那道破損,看了一秒,然後低下頭,重新翻開他的報告紙,用一種什麼感情都沒有的聲音說:「去拿損耗申報單來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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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走出大門並且將德拉卡的頭顱交給了鑑識部門那名渾身散發著藥草味的薩滿,手續辦理得異常冰冷且迅速,天空也離去已經散會的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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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靠著牆等著聖運,手插在口袋裡,看見聖運走了過來,便跟上了腳步,並肩穿過已經散去大半人影的走廊,聖運與天空並肩走上總部的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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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跟天空在扶手旁站定,各自把手搭上冰涼的石欄,沉默地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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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提斯城在晨光裡鋪展開來,街道上已有來往的人影與車馬,攤販的吆喝聲隨著風飄上來,細碎而遙遠,炊煙從各處的煙囪裊裊升起,整座城市在這個時刻顯得生氣勃勃,毫不知曉昨夜在它的邊緣發生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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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看著下方的街景,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打破沉默: 「對了,聖運。你剛才說暗鴉會闖進你家……艾琳和莉莉還好嗎?有沒有嚇壞?我那裡還有點甜點,晚點去你家看看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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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瞬間凝固了。
聖運看著遠方的風景,雙手死死地摳住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沒有回答,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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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目光沒有離開街道上那片繁忙的景色,手指在石欄上微微收緊了一下,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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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盯著他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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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他看了二十年,從學院宿舍到執法一線,從少年到現在,他見過聖運憤怒的樣子,見過他冷靜的樣子,見過他在生死之間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樣子,但此刻這個沉默,讓他心底升起了一種說不清楚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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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是他們三個人的事。
學院時代,他跟聖運跟艾琳幾乎形影不離,到後來艾琳嫁給了聖運,天空也沒少往他們家跑,隔三差五就在他們飯桌上蹭一頓。
莉莉出生那年,他帶了一整袋玩意兒去探望,把那個剛滿月的小嬰兒從聖運手裡接過來抱著,嚇得自己一身冷汗,生怕抱壞了,後來莉莉長到四歲,成天圍著他叫「天空叔叔」,嚷著要他變魔法給她看。
他一直看著那孩子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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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聖運死寂般的沉默,天空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顫抖著伸出手,搭在聖運的肩膀上:「喂……聖運,別開玩笑,這不好玩。她們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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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暗鴉會……」
聖運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低啞像是每一個字都要用力才能撬開:「……殺……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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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殺死」說出口的瞬間,眼淚沿著他的臉頰滑落,沒有徵兆,沒有抽泣,就那樣流下來,像是那兩個字把什麼地方撬開了一條縫,堵不住。
他的聲音在最後哽住,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繼續看著遠處的街道,像是只要視線不移開,就還能維持住某種表面上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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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盯著他。
那張哭臉,聖運的哭臉,他這輩子見過幾次,都記得清楚。那不是鬧著玩的,那不是誇大的,那是真實的、切進骨頭裡去的東西,藏不了,也演不出來。
他感覺到某個東西在自己胸腔正中間的地方碎掉了。
他的聲音先沙了,然後才炸開:「那群他媽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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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攥緊了扶手,指節發白,另一隻手握成拳,低垂在身側,整個人往前傾了傾,像是要把那股往外衝的力氣全部壓進石欄裡去。從牙縫裡擠出的咒罵聲又低又碎,卻每一個字都燒著,把所有他現在能想到的東西一起罵進去,罵得不成句子,罵得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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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才四歲。
艾琳才那麼年輕。
他深吸一口氣,又呼出去,反覆幾次,才把那股快要衝破喉嚨的東西壓下去一些,沒有壓乾淨,但夠他繼續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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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聖運,聲音還是沙的:「聖運!」
「天空,」聖運先開口了,他用袖口擦了一下臉,那個動作很快,像是要把眼淚這件事從視野裡抹掉:「我對馬爾科姆說了謊。德拉卡,並不是我說的那樣。」
天空愣了一下,沒有說話,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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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目光重新落回街道,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種說出口之後就再也收不回去的重量:「我很恨他。他派人殺了艾琳跟莉莉。」
他停頓了一下:「暗鴉會以前,還殺死了我們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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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聖運繼續:「我跟他交戰,我跟他說過話,我翻過他們的文件。暗鴉會他們的起點,是盧米納斯攻佔艾古拉布。帝國進去的時候,剝奪了他們的信仰,毀了他們的神廟,侵犯了他們的女人,把他們的文化連根拔起,用帝國的語言把一切都蓋住。他們試圖要求自治,沒有人理。艾維隆島也是一樣的手段。於是他們拿起武器,用最極端的方式讓人無法忽視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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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停下來,沒有再加任何評論。
天空沉默了幾秒,然後扯了扯嘴角,那個笑有幾分苦,卻帶著真實的困惑:「聖運,你怎麼跟那些恐怖份子說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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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頭,語氣裡有幾分帝國子民從小聽慣了的那套說法自然浮上來:「帝國推行共同語言是為了讓各地互通,終結部族之間的封閉與混戰。艾古拉布那邊,帝國帶去了完整的律法體系跟貿易網絡,那些地方以前連穩定的市集都沒有,暗鴉會不過是一群被仇恨蒙蔽的狂徒,打著受害者的旗號燒殺無辜,把自己的恨強加在跟這件事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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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看。」
聖運從腰間掏出那本事件簿,遞了過去,沒有多說一個字。
天空遲疑地接過,低頭翻開。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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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得越來越慢,眼睛越睜越大,那是某個人站在一面一直以為是牆的東西面前,突然發現那是一扇門,而門後頭是他從來沒有被允許看見的房間。
記錄在紙頁上的那些日期、那些地名、那些事件的細節,每一條都安靜地待在那裡,不控訴,不煽動,只是存在,只是如實地記錄著帝國從未說出口的那個版本。
他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天空驚嘆道:「我的諾比亞啊。」
那句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幾乎是耳語的音量,卻有一種什麼東西垮掉的重量:「你說的是真的。我們的國王,真他媽的是個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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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本簿子合上,握在手裡,然後突然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是一種快要按不住的歇斯底里,聲音都高了半截:「那我們不是在幫壞人嗎?我們維納特,我們效忠的帝國......」
他的手往空中一揮,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甩開:「可是暗鴉會殺人也是事實,艾琳,莉莉,我們的父母,那是真實的,那對錯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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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
聖運側過身,單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穩。
天空的聲音卡住了,喘了一口氣,看著聖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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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什麼才是對的。」聖運說,沒有迴避,沒有給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答案,因為他沒有:「所以我想先調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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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開手,重新轉向欄杆,仰頭看向那片無事的藍天,幾朵白雲浮在上頭,慢慢地移動,對地面上的任何事都漠然。
他盯著那片白,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等事情水落石出,我們再想辦法,看能不能改變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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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靜了片刻。
然後他把那本事件簿往懷裡一夾,咧開嘴,那個笑是他獨有的,張揚,沒有保留,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乾脆:「當然。只要你站在正義那邊,我就永遠在你後面,不過你嘛,」他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語氣故意輕了幾分:「我相信你一定永遠站在正義這裡。」
聖運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那個弧度不大,卻是真實的。
「謝了,」他說,聲音低了些:「兄弟。」
兩個字,輕描淡寫,卻是他能說出口的最重的東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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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擺了擺手,沒有接這句話,轉而換了個語氣,眉頭微微攏起:「德拉卡,真的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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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聖運的目光重新落回街道:「他告訴了我那些真相,然後引爆了禁術,想拉我一起走。我活了下來,燒了那裡的一切。」
他頓了一下:「如果他的目的跟身後的事蹟被公諸於眾,他的家鄉會首當其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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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點了點頭,神情收起了剛才的張揚,沉了幾分:「認同。那些人不能因為這件事再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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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落下來,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靠著欄杆,看著腳下那座渾然不覺的城市繼續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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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聖運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之前所有的話都更低,低到幾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現在先幫我一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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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轉過臉,看著他。
聖運再次低頭看向繁華的街景,那是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家園,現在卻顯得如此陌生: 「跟我一起回我的家。我想把艾琳和莉莉接出來,準備後事。我……」
聖運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他低下頭,語氣充滿了恐懼與脆弱:「我不知道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看到她們的屍體……我有沒有辦法受得了。天空,求你了,陪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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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心頭一酸,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握緊了聖運的手臂,無聲地給予他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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