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錄．拾八 - 第 9 章：餛飩攤的常客

最後一套碗筷收進竹籃。那張靠路的條凳留了下來。

王老頭舀水。用那塊新扯的抹布，把凳面擦了第三遍。

擦到第二遍時，他停住了。

往常子時一過，他收攤快得像逃。從不回頭。現在圍裙帶子還繫著，眼睛望著河那頭漫上來的霧。口袋裡三枚銅錢被汗浸濕了。遠處更梆聲黏糊糊的。

子時，快了。

油燈的火苗讓河風壓得貼著燈盞邊緣爬。光只夠照亮木桌巴掌大的一塊。鍋裡的水早就不滾了。隔好半天才冒出個泡。

噗。

破了。

王老頭的手在圍裙口袋上蹭了蹭。銅錢貼著大腿，溫吞吞的熱。那是昨晚那碗餛飩的錢。

三枚。

他看著石板路。

霧從河面爬上來。吞了柳樹的腳，接著是半截樹幹。石板的邊角模糊了。夜靜得發沉。能聽見鍋底炭火碎成幾瓣的細響。能聽見自己喉嚨裡那口唾沫咽下去。

子時要到了。

王老頭開始收拾。砧板豎起來靠牆。蔥花碗蓋上木蓋。湯勺插進桶裡涮了涮。

水花濺到手背上。

涼得他一哆嗦。

動作都是熟的。可今晚每個動作都拖著。

最後，他從鍋底舀出最後一勺清湯，倒進那個粗陶碗。碗沿有個缺口。缺口正對著他常坐的矮凳。他往湯裡下了十個餛飩。傍晚包的，皮薄，透著裡面粉紅的肉餡。餛飩沉下去，又慢吞吞浮起來。

他撒了鹽。鹽罐子受潮，結了塊。他摳了兩下才摳出夠用的。又抖了點胡椒。舀了小半勺豬油。

蔥花切得細，落在湯麵上。熱氣一衝，那股沖鼻子的香散開了。

他把這碗餛飩放到擦了三遍的條凳上。

碗底碰著木頭。

叩。

湯晃了晃。幾粒蔥花貼著碗邊打轉。

王老頭退後兩步，在矮凳上坐下。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褲子上一個線頭。他盯著那碗餛飩。湯麵上的熱氣在燈光裡扭，扭成一團白霧，又散開。

更梆聲又響了。

這次近了些。

子時到了。

霧裡浮出個影子。

先是糊糊的一團灰。然後慢慢拉長，有了人形。腳步聲輕，幾乎讓風蓋住了。

沙。

布鞋底蹭著濕石板。

影子穿過霧，走到燈光能照見的地方。

灰長衫。洗得發白，下擺顏色深一塊淺一塊。人瘦，肩膀往裡扣著。臉在陰影裡，只看見個蒼白的輪廓。

書生走到條凳前，停下。

他低頭看那碗餛飩。

看了兩秒。

然後坐下，端起碗。碗底離開凳子時沒出聲。

他拿起筷子。

筷子頭碰著碗邊。

叮。

開始吃。

沒有聲音。沒有喝湯聲，沒有咀嚼聲。只有筷子偶爾碰碗的輕響。還有吞咽時喉結極細微的一滾。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細。動作順，沒有停。

王老頭坐在攤後，假裝擦灶台。手裡抓著那塊抹布，在乾淨的木板上來回抹。眼睛的餘光釘在書生身上。

油燈的光晃著，照亮書生側臉的一小塊。蒼白的皮膚，下巴的線條清楚。他低著頭，脖子完全露在光裡。

王老頭擦灶台的手停了。

書生脖子側面，衣領往上大概一寸的地方，有塊淤青。

深紫色，邊緣泛著黃。形狀怪。不是撞出來的那種斑塊，輪廓清楚。五個細長的指印。拇指在下，四指在上，緊緊扣著脖子側面的弧度。指印小，細瘦。

王老頭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盯著那塊淤青。淤青在蒼白皮膚上扎眼。指印邊緣還能看見細密的出血點，密密麻麻。

書生又舀起一勺湯，送進嘴裡。吞咽時，脖子上的皮肉動了動。那塊淤青跟著移。五個指印像活過來。

王老頭的手動了。

他沒想。手自己伸出去，抓起長柄湯勺，從旁邊溫著的小鍋裡舀起一勺滾湯。湯勺越過攤子，懸在書生碗上方。

停住。

王老頭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這些年，他和這書生之間只有沉默的買賣。他留一碗餛飩，書生來吃，吃完放一枚銅錢，走人。從不說話。

湯勺懸在半空。滾燙的湯滴下一滴，正落在書生手背上。

書生握筷子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頭。

目光穿過碗裡那點稀薄熱氣，落在王老頭臉上。那雙眼睛黑，瞳孔在昏黃燈光裡深得看不見底。眼神裡沒有鬼氣，沒有惱怒。

那是一種近乎悲傷的感激。

像個在黑暗裡走太久的人，忽然看見前面有光，卻不敢信是真的。

書生看著王老頭。

看了三秒。

他什麼也沒說。只極輕地點了下頭。輕得幾乎看不見。

然後他又低下頭，繼續吃碗裡剩下的餛飩。

王老頭的手還舉著。湯勺裡的熱湯已經不冒氣了。他僵了兩秒，才把那勺湯倒進書生碗裡。湯麵漲高一截，蔥花被沖散。

書生沒停。舀起一勺加了熱湯的餛飩，送進嘴裡。

王老頭退回攤後。手心裡全是汗，抹布被攥得能擰出水。他不敢再看書生脖子上的淤青，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

鞋尖沾了塊泥。

咀嚼聲停了。

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

王老頭抬起眼。

書生已經吃完了。碗裡乾乾淨淨，湯渣都沒剩。他從袖口裡摸出一枚銅錢，放在條凳上，碗旁邊。

銅錢碰著木頭。

嗒。

他站起身。

灰長衫的下擺掃過條凳邊緣，帶起一點風。他沒看王老頭，轉身走進霧裡。腳步聲沙，沙，沙，漸漸遠了。

最後讓濃霧吞沒。

王老頭還站在攤後。

他盯著條凳上那個空了的粗陶碗，和碗邊那枚銅錢。油燈的光照在銅錢上，邊緣反著一圈模糊的冷光。

過了好久，他才走過去。

先收碗。碗壁還有點溫，但很快就在夜風裡涼透了。他把碗筷放進旁邊的木桶，舀水泡上。然後他拿起那枚銅錢。

手指碰到銅錢的瞬間，他縮了一下。

冷。

不是夜風那種涼。是鑽進骨頭縫裡的冷。銅錢表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濕漉漉的。

王老頭用抹布裹住銅錢，拿起來，湊到油燈下。

銅錢很舊。邊緣磨得極薄，光滑，幾乎能照出燈火扭動的影子。

他翻到正面。

紋路幾乎平了。

原本該有字有圖的地方，現在只剩一片模糊的凹痕。輪廓還在，能勉強看出是個圓形方孔錢的樣子。但具體是什麼紋，已經磨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光滑的，被磨得發亮的金屬面，在燈下泛著啞光。

王老頭盯著這枚冷得刺手，紋路磨平的銅錢。手指隔著抹布慢慢收緊。

銅錢的寒意透過布料滲進來，凍得他指關節發僵。

他站了一會兒，把銅錢放進口袋。口袋裡還有另外三枚。四枚銅錢碰在一起，發出悶悶的響。他解下圍裙，疊好，放在灶台邊。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

滅了。

河對岸傳來狗叫。叫了兩聲，停了。

他摸黑收拾好攤子，提起竹籃。竹籃的提手勒進掌心，留下兩道深深的紅印。他轉身要走，腳下踢到什麼東西。

低頭看。

是那塊抹布。剛才裹銅錢用的，現在攤在地上，濕漉漉一團。

抹布中央，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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