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錄．拾八 - 第 3 章：溫柔的縊鬼

阿蘅咬住下唇。舌尖嚐到鐵鏽味。左手掌心貼在磚牆上。粗糙的顆粒陷進皮膚。底下那十八個圓形印記在發燙。緩慢地順時針轉。像隔著一層肉在轉。高燒讓視線邊緣融化。豆腐得送。母親交代過。林姨的豆腐要嫩，灑醬油，不能放蔥。她甩甩頭。裡面的東西晃了一下。右手端起托盤。邊緣掉漆，摸上去有毛刺。

走進暮色。穿過染坊後巷時跑起來。巷子地上有曬壞的藍布。踩上去滑了一下。骨頭裡發冷。那冷從昨晚開始，現在跟著黃昏的風鑽進袖子。停在“徐記裁縫鋪”招牌下。招牌褪色了。“記”字少了一點。抬頭看二樓的窗。燈光很弱。像隨時會滅。

木門沒關嚴。推門時門軸響了。聲音乾得像喉嚨裡卡了痰。店裡有棉絮和陳米的味道。角落堆著布。灰撲撲的，看不出顏色。布簾後面是樓梯。

踩上第一級。木頭在腳下叫了一聲。停住。托盤上的豆腐蓋著濕布。布角在抖。扶著牆往上走。牆上的灰沾在手指上。

樓梯頂上有塊掀開的板子。光從上面漏下來。光裡有灰打著轉飄。

托盤先放上去。放在板子邊緣，有一點斜。雙手撐住，把自己拉上去。手臂在抖。

閣樓比她想的暗。只有一盞油燈在窗邊。燈芯太短了。光只照到一張凳子和凳子上的繡繃。林寡婦坐在繡繃後面。背很直。影子投在屋瓦上，斜斜的，一動不動。

在繡花。針起針落，很慢。繡的是並蒂蓮，快繡完了。花瓣邊緣的線在燈下反光。反光是暗的。

托盤放在門邊的矮几上。几上堆著碎布。挪開一點才放下。豆腐。做完這個，站著沒動。手指在衣角上搓。衣角有個線頭。繞在手指上，繞緊，再鬆開。該走了。母親說送完就走。

沒走。

林寡婦也沒抬頭。針穿過絹布。線繃緊的時候有聲音。很細，像什麼東西在磨牙。閣樓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耳朵在響。嗡嗡的。掌心的圓印又開始燙。這次是順時針轉。有點想吐。像暈船。

吞了口口水。喉嚨很乾。

林寡婦繡完了最後一片花瓣的邊。停下手。眼睛從繡繃上移開，看向阿蘅。看得很輕。像沒在看。只是眼睛朝這個方向。

招了招手。手指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阿蘅的腳自己動了。走過去，停在油燈的光邊上。再近一點，燈煙會熏到眼睛。看見林寡婦的臉。很白。不是活人的白。是像牆上石灰那種白，粉粉的。衣領沒拉好。頸側露出一道痕。淡紫色的，邊緣有點發黃，像舊傷。

林寡婦伸出手。

手指細，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有毛刺。手懸在空中。然後落在阿蘅頭頂。

冰的。

不是井水那種涼。是像冬天摸鐵門那種冰，一下子黏在皮膚上。阿蘅打了個冷顫。牙齒自己磕起來，咯咯響。想退。腳底像被漿糊黏住了。

那隻手在頭髮上停了一會兒。很輕地動了動。動作有點僵，像不記得怎麼摸頭。然後拿開了。

林寡婦收回手。指尖在自己頸側那道痕上摩挲。摩挲了兩下，停住。眼睛看回繡繃。聲音低，像在對自己說。

“豆腐。謝謝你。”

阿蘅能動了。退後一步。轉身。走到樓板口時左腳絆了右腳。沒拿托盤，直接往下爬。木梯響得亂。下到一樓，踩在地上。那股冰還在頭頂，往肩膀流。掌心的燙和這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冷是熱。跑出裁縫鋪。天黑了。藍黑色，像墨汁化在水裡。跑回家。進門時門檻絆了一下。用手撐住牆才沒摔倒。

母親在灶間抬頭。“怎麼了？臉這麼白。”

阿蘅張嘴。沒聲音出來。搖頭。鑽進裡屋，爬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被子有太陽曬過的味道。現在聞起來只是悶。發抖。牙齒磕碰的聲音在被子裡變悶了。咚咚的。掌心的圓印轉得快。燙得像握了塊炭。

數床頂的椽子。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七根時，睡著了。

***

閣樓上，油燈的光跳了一下。

林寡婦看著繡繃上的並蒂蓮。只差最後一針。花蕊中間那點紅。拿起針，穿最後一段紅線。線頭在嘴裡抿濕，穿針。穿了一次，沒穿過去。線頭散了。用手指捻緊，再穿。這次穿過去了。

針尖對準絹布上那個點。

吸氣。吸得很慢，肩膀沒動。

下針。

針穿過去，從背面出來。捏住針尾，拉線。線滑過布，在燈下拖出一道紅影子。

線快要拉緊的時候。

嘣。

很輕的一聲。像頭髮斷了。

繡線從中間斷了。

斷開的線頭彈起來，在空中晃了晃，垂下去，搭在繡繃邊上。繡繃上的花繡完了，又沒完。最後那針沒收尾。線是斷的。留著一個小口。

林寡婦的手指停在半空。捏著那半截斷線。線頭從指間垂下來。

看了很久。

油燈的燈芯爆了個燈花。光暗下去，又亮起來。臉上的表情沒了。像碗裡的水倒空了，只剩碗底一點濕印子。

鬆開手指。斷線飄下去。落在膝蓋上，掉進裙子的褶皺裡，看不見了。

窗外全黑了。沒有月亮。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停了。

坐在那圈光裡。背挺直。影子釘在屋瓦上，沒動。只有頸側那道痕，在跳動的光裡，顏色好像深了一點。

***

阿蘅開始發燒。

後半夜的事。先是一陣冷。被子裹緊也沒用。冷從骨頭裡透出來。然後熱衝上來。額頭燙了。喉嚨乾。每次呼吸都像在拉鋸子。

做夢。

夢裡沒有畫面，只有感覺。麻繩勒脖子的感覺。繩子細，勒進肉裡。痛是尖的。踮著腳。腳趾抵著地。地很冰。身體的重量一點點壓在繩子上。

繩子吱吱響。

太細了。

腦子裡清楚浮出這個念頭。太細了，會斷。

夢裡的她低下頭，看自己手裡抓著另一截繩子。粗一點，結實一點。從哪來的？想不起。開始解脖子上的細繩。手指不聽話。繩子打了死結，解不開。用力扯。繩子勒得更深。痛得眼前發黑。

說話。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碎碎的。

“繩子太細了。我換一根。換一根就好。”

這句話說了很多遍。

場景換了。站在一個暗房間裡，手裡拿著那根粗繩子。面前是房梁。梁上積了灰，厚厚一層。踮腳，想把繩子拋上去。拋了一次，沒掛住。繩子掉下來，落在腳邊。

再拋。

還是沒掛住。

不停地拋。繩子不停地掉。動作越來越急。呼吸亂了。汗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刺得疼。

“換一根。換一根。”

小聲念。彎腰撿繩子，再踮腳。

這個動作重複了很多次。直到手痠了，腳軟了，喉嚨裡有鐵鏽味。繩子一直沒掛上去。

天快亮的時候，燒退了。

熱像潮水退下去，留下一身冷汗。阿蘅睜眼，看見母親的臉在很近的地方。母親手裡拿著濕布，在擦她的額頭。布是涼的。

窗紙透進灰灰的光。

母親見她睜眼，鬆了口氣。眼淚掉下來。“嚇死我了。說了一夜胡話，叫不醒。”

阿蘅張嘴。喉嚨還疼，但沒那麼燒了。想說水。沒聲音。清了清喉嚨。輕輕咳了一聲。

聲音出來了。

“水。”她說。聲音啞，但是清楚。

母親愣住了。手裡的濕布掉在床上。眼睛睜大，看著阿蘅。嘴唇抖了半天，說：“你。你說話了？”

阿蘅也愣住。摸自己的喉嚨。聲帶震動的感覺很陌生，癢癢的。又試著說：“渴。”

母親站起來，走到桌邊倒水。手抖，水灑出來一些。端著碗回來，扶起阿蘅，把碗湊到她嘴邊。

阿蘅喝了幾口。溫水過喉嚨，有點刺痛。舒服的刺痛。靠著母親，呼吸慢慢平了。掌心的圓印不燙了。也不轉了。只剩下十八個很淡的印子。像被水泡過的紙上留下的痕。

母親摸她的頭髮。眼淚一直流。“能說話了。老天爺，你能說話了。”

阿蘅抬頭看母親的臉。晨光裡，母親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腫著。張嘴。一句話自己從喉嚨裡出來。沒想過。像早就等在那裡。

“樓上的姨說。”聲音很輕，帶著病後的虛，但每個字都清楚。“對不起。”

母親的手停住了。

屋子裡靜。遠處有早市的吆喝聲。模糊的，像隔著水。

***

同一時候，裁縫鋪閣樓。

油燈早就滅了。晨光從窗紙的破洞漏進來。幾道光柱斜斜的，切開空氣。光裡有灰在飄。飄得很慢，像累了。

林寡婦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沒動。面前的地上，散著十幾束繡線。紅的，綠的，黃的，藍的。每束線都從中間剪斷了。斷口齊齊的。線頭散開，像爛掉的花。

手裡拿著一把裁布剪刀。剪刀很大，刀口亮亮的。

低頭看自己空了的繡繃。繃子上什麼也沒了。那幅繡了一半的並蒂蓮，連布一起剪下來，揉成一團，丟在角落的竹簍裡。

舉起剪刀，對準左手捏著的最後一束白線。

剪刀合攏。

咔嚓。

白線斷了。兩截線頭飄下去，混進地上那堆顏色裡。

鬆手。剪刀掉在地上。咚的一聲。

晨光慢慢移。照上裙子。照上手。最後照到低著的臉上。光裡，頸側那道痕淡得快看不見了。像一道快好的疤。

抬頭看窗外。窗紙破洞外面，是裁縫鋪後院的灰瓦。再遠，天是魚肚白。

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長長的，慢慢的，散在滿是灰塵的晨光裡。

眨了眨眼。左眼眼角有一點濕。沒流下來，就在那裡停著。

剪刀的刀口映著窗外的光。

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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