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錄．拾八 - 第 1 章：水鬼的借據

梅雨季第七天。撈屍人陳三在橋墩下發現那具白衣浮屍。

雨沒停過。空氣能擰出水。河面漲到快貼著橋洞，水渾黃，飄著菜葉和死老鼠。天光暗得發灰時，陳三撐著竹筏經過老石橋。

橋墩陰影裡有個東西在打轉。

白衣。泡得發脹，面朝下漂著。長髮散開，隨著水波一盪一盪。

陳三嚥了口唾沫。

他不想碰。上回撈的那個，他夜裡總覺得腳踝涼。但這是他的活計。撐篙靠近。竹篙插進河底，拔出來時帶起一團黑泥。篙尖碰到屍體背。

軟的。陷進去一點。

他手腕使勁，想把它撥過來。屍體沉。水草纏在腳踝上，墨綠色，葉片細長，勒進泡白的肉裡。陳三從屍體腋下穿過竹篙，用力一撬。

屍體翻了過來。

臉爛了。五官糊成一團蠟白的肉，眼窩是兩個窟窿。嘴微張著，能看到裡面灰白的牙齦。看不出年紀，分不出男女。

只是那身白衣，料子細。

陳三準備打繩結套住屍體拖走。繩圈落下去時，他看見屍體懷裡鼓出一塊。

是個油布包。四四方方，貼在胸前。

他盯著那個油布包。雨打在斗笠上，聲音很密。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停了。

他伸手。

油布冰涼，滑膩膩的。裡面是一疊黃紙，最上面那張墨跡暈開大半，但抬頭兩個字還能認。

借據。

陳三喉嚨裡咕噥了一聲。他把紙塞進懷裡，貼肉放著，紙的邊角戳著皮膚。迅速套好繩索，撐篙離開。

***

灶房裡只有一盞油燈。火苗被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陳三蹲在水缸邊，把臉埋進去。水渾，細小的懸浮物蹭過眼皮。他憋著氣。

肺開始疼。

抬頭，帶起一片水聲。他咳起來，悶在喉嚨深處的乾嘔。等這陣過去，走到破木桌前。

油燈的光圈在桌上抖。那張黃紙攤著，邊角被水暈開，紙面拱起皺褶。墨暈了，像潑翻的醬油。但有些字還清楚。

借款人：陳保貴。

是他爹的名字。筆畫工整得過分。

日期：庚子年四月初七。

陳三出生前三日。他娘說過，那幾天他爹總往外跑，回來時身上有股廟裡的香火味。

借款事由那欄糊了。金額寫著：銀元拾捌枚。

債主那欄是空的。

沒有名字。沒有畫押。

只有一個手印。

暗紅色。印泥暈開一些，但指紋的紋路淺淺的，能看出來。指頭很小。手印按歪了，拇指壓到紙邊，留下半個模糊的印子。

陳三盯著那個手印。

他爹陳保貴死的時候他十二歲。肺癆，咳了三年，最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死前拉著他的手，嘴唇動了半天，最後吐出兩個字。

別怕。

現在這張借據在這裡。庚子年四月初七。他爹在他出生前三天，借了十八枚銀元。

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燼劈啪一聲，爆出幾顆火星。陳三站起來，板凳腿在地上刮出難聽的聲音。

他抓起借據，走到灶前。

火折子擦亮。一股硫磺味。

火苗舔上紙角。黃紙捲曲，邊緣變黑，冒起一縷細細的青煙。墨跡在火裡收縮。陳保貴。庚子年四月初七。拾捌枚。一點點被火吞掉。孩童的手印最後消失，暗紅色變成焦黑。

紙燒成灰，輕飄飄的，落在灶膛的冷灰裡。

陳三盯著看。直到最後一點紅光熄滅。他從灶臺邊拿了把小掃帚，把灰掃進手心。

灰很細。沾在皮膚上。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窗軸吱呀一聲。

雨還在飄。

手一揚。

灰飄出去，混進雨裡，朝河的方向飛。有幾片大的沒散開，被風吹回來，貼在濕漉漉的窗框上。

粘住了。

陳三關上窗。窗框上那點灰被擠壓，變成一道黑印。

他脫掉濕衣服，吹滅油燈，躺上床。被褥有股霉味。屋外雨聲單調。閉上眼。

先是聽見自己的心跳。然後是屋簷滴水，滴在牆角的破瓦罐裡。

他聽見銅錢落地的聲音。

叮。

一聲。

叮。

第二聲。

叮。叮。叮。

節奏均勻。聲音從床邊傳來，很近。

陳三想睜眼。眼皮重。想動，身體沉。

叮。第十三聲。

叮。第十四聲。

數錢的聲音繼續。每響一聲，床邊那塊就更暗一點。空氣變冷了。

叮。第十七聲。

停了。

停了好久。陳三緊繃的呼吸慢慢鬆下來。

叮。

第十八聲。

這一聲特別響。銅質的顫音在黑暗裡拖得很長。

數錢的聲音沒了。

陳三感覺到有視線落在他臉上。冷的。濕的。他拼命想睜眼，眼球在眼皮底下轉。

他睜開了。

床邊蹲著個影子。

白衣。長髮。身形模糊。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把銅錢。最後一枚剛從指間落下，躺在地上那十七枚中間，方孔朝上。

影子慢慢抬頭。

臉看不清楚。只有一團朦朧的白。

她對著他，嘴角慢慢向上彎起。

一個無聲的微笑。

雞叫。

第一聲雞鳴從鎮子那頭傳來，啞的，斷斷續續。

床邊空了。

影子不見了。銅錢也不見了。地上留著一圈水漬，十八個圓點，排列整齊。

陳三坐起來。

冷汗把單衣貼在背上。他喘著氣，看向窗外。

天還是黑的。雨還在下。

窗框上那道黑印還在。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