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八十八章：進入裂縫

夜晚十一點，皇后像廣場。

灰色霧氣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濃密。佢唔再只係貼近地面嘅薄紗，而係上升到半空，形成一道大約兩米高嘅灰幕，將整個廣場籠罩喺入面。街燈嘅光線穿過霧氣之後變成昏暗嘅黃色，將周圍嘅大廈輪廓模糊成一片片深色嘅剪影。

阿朗、阿晴同素帕猜企喺裂縫前面。

三個人嘅裝備已經準備好：阿晴嘅桃木筆掛喺腰間，筆尖嘅紅色硃砂喺昏暗嘅光線下發出微弱嘅光；素帕猜嘅相冊揸喺左手，右手按住背囊入面嘅「門之鑰」；阿朗嘅Keris掛喺左腰，刀刃上面嘅銀白色亮點比琴晚更大，喺灰色霧氣入面顯得特別清晰。

「最後一次。」阿晴望住裂縫嘅邊緣，「我哋入去之後，唔知會發生咩事。」

「我知。」阿朗答。

「你嘅右手——」

「我知道。」阿朗打斷佢，「我用左手就夠。」

素帕猜由背囊入面拎出鐵片，遞俾阿朗：「你嚟。」

阿朗接過鐵片。鐵片嘅表面比琴晚更加溫暖，好似被某種無形嘅能量加熱過。佢將鐵片對準裂縫嘅中心——嗰個正嘅波浪線符號，同鐵片上面嘅符號一模一樣。

「準備好未？」阿朗問。

阿晴同素帕猜同時點頭。

阿朗將鐵片按入裂縫中心嘅符號入面。

鐵片接觸到裂縫嘅一刻，發出「嗡——」嘅低沉聲響，唔係由空氣傳遞，而係由地面傳上腳底，再由腳底傳上脊骨。裂縫嘅邊緣開始擴張，由原本嘅兩米高、半米闊，變成三米高、一米闊，邊緣嘅黑色物質向內捲曲，好似被某種力量向後拉開。

裂縫入面嘅灰色霧氣開始流動——由靜止變成旋轉，由旋轉變成一個緩慢嘅漩渦。漩渦嘅中心有一個細小嘅光點，銀白色，同阿朗右手印記同Keris刀刃上面嘅亮點完全一樣。

「佢感應到你。」素帕猜望住阿朗嘅右手。

阿朗低頭，見到右手背嘅紅色印記正在發光——中心嘅銀白色亮點同裂縫中心嘅光點同步脈動，好似兩個心臟喺度跳同一種節奏。

「跟住我。」阿朗講。

佢行入裂縫。

穿越裂縫嘅過程比佢想像中更加短暫。

只係一步嘅距離，阿朗由皇后像廣場嘅石磚地面，踏入另一個空間。佢嘅左腳踩落去嗰陣，感覺到嘅唔係硬實嘅石屎，而係一種柔軟嘅、帶住少少彈性嘅表面，似踩落厚厚嘅灰塵上面。

佢企穩之後，轉身望住身後。

裂縫嘅入口喺佢身後大約兩米嘅位置，透過入口可以見到皇后像廣場嘅街燈同霧氣——但畫面係扭曲嘅，好似隔住一塊凹凸不平嘅玻璃。阿晴同素帕猜跟住行入嚟，佢哋嘅身影由入口嘅光線中浮現，由模糊變得清晰。

然後裂縫嘅入口開始收窄，由一米闊變成半米闊，由半米闊變成一道細細嘅光線。

「入口——」素帕猜大叫。

「由得佢。」阿朗講，聲線平靜，「我哋入到嚟就冇得返轉頭。」

入口完全消失。

三個人企喺一個完全陌生嘅空間入面。

呢度唔係地底。唔係C區大廳。唔係任何佢哋見過嘅地方。

空間嘅範圍——冇盡頭。

阿晴舉起桃木筆，筆尖嘅硃砂發出微弱嘅紅光，但光線只射到幾米之外就被灰色霧氣吸收。佢嘗試畫一個照明符，符號完成嘅一刻發出更強嘅光——但仍然只照亮咗周圍大約五米嘅範圍，之外嘅一切都被霧氣吞噬。

「呢度好大。」阿晴講，「大過C區好多倍。」

素帕猜將相冊抱喺胸前，用另一隻手拎出爺爺嘅筆記：「我爺爺嘅筆記冇記錄過呢個空間。佢可能入唔到嚟。」

阿朗企喺最前面，左手握住Keris。刀刃上面嘅銀白色亮點喺呢個空間入面變得更加明亮，由一粒米嘅大小變成大約一節手指嘅長度，發出嘅光芒形成一個細小嘅光暈，將佢嘅左手同前臂照亮。

「你嘅Keris——」阿晴望住刀刃。

「佢喺度帶路。」阿朗舉起Keris，將刀刃指向唔同方向。當刀刃指向正前方嘅時候，銀白色嘅光芒變得最強；指向其他方向嘅時候，光芒會稍微變暗。

「前面有嘢。」阿朗講。

三人向前行。

每一步踩落去嘅感覺都唔同。地面有時柔軟似沙，有時堅硬似石，有時滑膩似濕泥。灰色霧氣喺佢哋周圍流動，有時濃到連同伴嘅身影都睇唔到，有時又突然散開，露出一段大約十米嘅視野。

佢哋行咗大約五分鐘。

然後霧氣突然散開。

阿朗最先見到佢哋。

灰色霧氣由濃變淡，由淡變薄，然後完全消失喺一個瞬間。佢哋企喺一個開闊嘅空間中央——大小無法估計，因為四邊都係灰色霧氣組成嘅牆壁，好似一個被雲牆包圍嘅巨大圓形廣場。

而廣場入面——全部係亡魂。

佢哋企喺度。一排一排，一列一列，整齊到好似一支等待檢閱嘅軍隊。佢哋嘅身體係灰色嘅半透明，軍服嘅輪廓清晰可見——日軍軍服，二戰時期嘅款式，軍帽嘅布簾喺無風嘅空間入面微微搖晃。

但佢哋嘅臉——全部係平滑嘅灰色，冇五官。

幾千個無臉嘅亡魂，同時望住三個闖入者。

阿晴嘅手握住桃木筆，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素帕猜將相冊抱得更緊，爺爺嘅筆記由手中滑落，跌喺地上。阿朗企喺最前面，Keris嘅光芒將佢嘅身影投射喺灰色霧氣嘅牆壁上。

「佢哋……」素帕猜嘅聲線有少少震，「佢哋全部都係被中村控制嘅亡魂？」

「唔止日軍士兵。」阿晴望住隊伍嘅邊緣，「嗰啲——」

佢指住隊伍嘅最側邊。嗰度嘅亡魂唔係著軍服，而係著破爛嘅勞工衫、戰俘嘅制服、普通平民嘅衫褲。佢哋同日軍士兵並排企立，好似一個矛盾嘅、唔應該存在嘅共同體。

「加害者同受害者企埋一齊。」阿朗望住呢個畫面，「全部被中村禁錮。」

佢嘅右手印記開始發熱。銀白色嘅亮點同Keris嘅光芒同步脈動，節奏越嚟越快。

亡魂嘅隊伍出現變化。

最前面嗰排亡魂——由靜止變成移動。佢哋嘅身體冇郁，但佢哋嘅「頭」——嗰啲平滑嘅、冇五官嘅灰色臉——同時轉向阿朗嘅方向。

幾千個無臉嘅頭，同時望住佢。

阿朗嘅耳鳴——仍然沉默。但佢感覺到另一樣嘢：一種由亡魂群體發出嘅「聲音」，唔係透過耳仔聽到，而係透過身體嘅每一吋皮膚感應到。

係一種頻率。

低沉嘅、緩慢嘅、帶住八十年等待嘅頻率。

「佢哋喺度講嘢。」阿朗講，聲線帶住一種難以置信，「但唔係用聲。」

「講咩？」素帕猜問。

阿朗閉上眼，將注意力集中喺身體感應到嘅頻率上面。佢嘅眉頭皺起，嘴唇微微郁動，嘗試將嗰種頻率翻譯成語言。

「佢哋講——」阿朗嘅聲線開始震，「『記住我哋。』」

幾千個亡魂同時向前行一步。

佢哋嘅步伐整齊到恐怖——幾千對腳同時抬起，同時落下，踩落地面嘅一刻發出「轟——」嘅一聲，好似一次小型地震。

「記住我哋——」

唔係聲音，而係頻率，由地面傳上腳底，由腳底傳上脊骨，由脊骨傳上腦海。

阿晴舉起桃木筆，想畫防護符，但佢嘅手因為感應到嗰種頻率而開始震。

「佢哋唔係攻擊我哋。」素帕猜突然講。

「你點知？」阿晴問。

素帕猜望住最前面嗰排亡魂——佢哋嘅身體雖然向前行，但佢哋嘅「手」——灰色嘅、半透明嘅手——係垂喺身側嘅，冇舉起，冇伸出，冇任何攻擊嘅姿態。

「佢哋只係行近。」素帕猜嘅聲線由震抖變成冷靜，「佢哋想我哋見到佢哋。」

亡魂繼續向前行。

由幾千個變成一萬個，由一萬個變成——數唔到。隊伍向後延伸，由近至遠，由遠至無盡，一路延伸到灰色霧氣嘅深處。

素帕猜由地上執返爺爺嘅筆記，然後打開相冊。

「我讀名。」佢講，聲線堅定，「你哋掩護我。」

阿朗點頭，Keris嘅光芒由銀白色變成金黃色。

阿晴舉起桃木筆，筆尖嘅硃砂發出紅色嘅光。

「開始。」阿朗講。

素帕猜將相冊對住最前面嗰排亡魂，大聲讀出第一個名。

「陳永仁，台山人——」

佢嘅聲音喺呢個無盡嘅空間入面迴盪，穿過灰色霧氣，穿過幾千個亡魂嘅隊伍。

最前面嗰排亡魂之中，有一個——稍微比其他矮少少——佢嘅身體震動咗一下。

灰色嘅臉上面，浮現出一雙眼睛。

微弱嘅、模糊嘅、帶住淚水嘅眼睛。

素帕猜繼續讀。

「李財，客家——」

第二個亡魂震動。

「阿卜杜勒·拉赫曼，印度人——」

第三個。

「黃德財，香港仔——」

第四個。

亡魂嘅隊伍由靜止變成波動，由波動變成顫抖。每一個被讀出名嘅亡魂，臉上都會浮現出五官——雖然模糊，雖然短暫，但確實存在。

阿朗望住呢個場面。

佢嘅耳鳴仍然沉默，但佢嘅身體感應到嘅頻率——由低沉變成清晰，由模糊變成完整。

佢聽到一個聲音。

唔係亡魂群體嘅頻率，而係單一嘅、清晰嘅、直接對住佢講嘅聲音。

「你終於嚟咗。 」

阿朗擰轉頭。

佢身後嘅灰色霧氣裂開，一個人形由霧氣深處行出嚟。

唔係亡魂。

呢個人形嘅身體係實在嘅、有顏色嘅、著住一件殘舊嘅日軍軍官制服。佢嘅臉唔係平滑嘅灰色，而係有五官嘅、清晰嘅、同相片入面一模一樣嘅臉。

中村俊介少佐。

但呢次唔同。

佢嘅雙眼唔係黑洞——而係有瞳孔嘅，深啡色，同正常人一樣。佢嘅嘴角冇嗰種唔自然嘅微笑，而係帶住一種……疲憊。

「你……」阿朗舉起Keris。

中村舉起一隻手——唔係攻擊嘅手勢，而係一個「停」嘅手勢。

「你哋唔使驚我。 」佢講，聲線同之前嘅投影完全唔同——冇多重迴音，冇威脅，只係一種疲憊嘅、帶住沙啞嘅聲音，「呢度嘅我，唔係投影。 」

「你係本體？」阿晴轉身，桃木筆對準中村。

「係。」中村望住阿晴手中嘅桃木筆，眼神帶住一種難以解讀嘅情緒，「但亦都唔係。 」

「你講清楚啲。」阿朗嘅Keris冇放低。

中村嘆咗一口氣——一個活人先會做嘅動作。

「呢度係我嘅記憶。 」佢講，望住周圍幾千個亡魂嘅隊伍，「八十年嚟，我一直被困喺自己嘅記憶入面。 」

佢舉起雙手，掌心向上。

灰色霧氣裂開更多，露出更遠嘅景象。

阿朗見到嘅嘢令佢嘅呼吸停頓。

遠處，灰色霧氣嘅盡頭——有一道門。

一道巨大嘅、黑色嘅、表面刻滿古老符號嘅門。

門嘅前面，企住一個細小嘅人影。

一個女人嘅人影。

阿晴望住嗰個人影嘅一刻，佢嘅身體震動咗一下，好似被雷電擊中。

「阿……媽？」

（第八十八章完）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