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八十章：暗影長老會嘅陷阱

阿朗收到阿晴電話嘅時候，正喺酒店房入面用左手艱難噉扭開一支礦泉水——右手嘅灰色印記已經蔓延到肘關節，五隻手指幾乎完全失去觸覺，只剩低一種麻木嘅沉重感，好似戴住一隻用鉛造嘅手套。

素帕猜坐喺另一張床邊，對住爺爺嘅筆記同高橋日記嘅影印本不停寫嘢，咖啡已經飲到第三杯，眼袋深到好似被人打過兩拳。

手機響嘅時候，阿朗以為係外賣或者酒店前台，接起嚟聽到嘅第一句係「我落咗嚟」，佢嘅腦海用咗零點五秒消化呢四個字，然後成個人由床邊彈起身。

「妳講咩話？」佢嘅聲線由睏倦變成清醒，速度快到素帕猜都擰轉頭望住佢，「妳唔係喺上面——」

電話斷線。

「嘟——嘟——嘟——」嘅忙音喺聽筒入面空洞地重複，阿朗連續回撥七次，全部「暫時未能接通」。佢將手機掟上床，用左手抓起Keris，望住素帕猜：「阿晴落咗去，C區。」

素帕猜冇問點解，冇問幾時，甚至冇問佢點知——佢只係將枱面上所有筆記塞入背囊，拎起相機，望一望菲林計數器上面嘅「1」，然後點頭。

兩個人衝出酒店房嘅時候，走廊嘅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佢哋嘅腳步聲喺凌晨嘅寂靜中格外響亮，好似某種倒數。

由酒店到皇后像廣場，正常行路要十五分鐘，阿朗同素帕猜用咗七分鐘。

到達嘅時候，鐵蓋已經被打開，石磚被胡亂推在一旁，露出下面嗰個黑洞洞嘅入口。灰色霧氣從洞口湧出，比琴晚更濃、更密，好似地底有座火山即將爆發，噴出嘅唔係熔岩而係半透明嘅煙。

「佢真係落咗去。」素帕猜望住洞口，聲線帶住一種難以置信——佢認識阿晴唔夠一個星期，但已經知道呢個女人做決定嘅速度比佢影相嘅快門更快。

阿朗冇答話，直接跳入石級，落到底嘅時候腳踝承受咗全部衝擊，痛楚由腳底蔓延到膝蓋，但佢完全唔理。素帕猜跟喺後面，手電筒嘅光線喺狹窄嘅石級上搖晃，將兩個人嘅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長廊嘅鐵籠區同琴晚一模一樣——白骨、鏽鐵、無聲嘅注視。阿朗嘅耳鳴由微弱變成強烈，幾百個亡魂嘅低泣聲同時湧入腦海，但佢已經學會咗點樣過濾呢啲雜音，將注意力集中喺前方。

佢哋經過分支長廊嘅時候，阿朗冇停低——高橋日記嘅辦公室喺嗰度，但佢知道阿晴唔會喺嗰度。佢會去C區，因為佢喺電話入面講過呢兩個字。

C區嘅鐵門虛掩。

阿朗推開門嘅時候，見到阿晴企喺大廳中央，背對住佢哋，面對住鐵枱上面嗰團肉眼睇唔到但佢嘅耳鳴清楚感應到嘅灰色霧氣。佢嘅左手手背有一個用血同硃砂畫成嘅護身符，紅色嘅線條喺昏暗嘅光線下隱隱發光。

「阿晴！」阿朗大叫。

阿晴擰轉身，面上有淚痕，但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一種去到盡頭之後反而平靜嘅堅定。

「你哋嚟得好快。」佢講，聲線有少少沙啞。

「妳做咩落嚟？上面——」阿朗行上前，想捉住佢隻手檢查有冇受傷。

阿晴打斷佢，語氣冇得商量：「我見到阿媽。佢俾人困喺源頭。我等唔切。」

素帕猜企喺門口，想講啲咩——可能係「上面冇人守住好危險」或者「妳應該等我哋一齊」——但佢嘅話仲未出口，頭頂就傳來一下沉重嘅金屬撞擊聲。

「砰——」

聲音由遠處傳來，經過長廊嘅傳導變得模糊，但三個人同時認出嗰個聲——鐵蓋。

有人封住咗鐵蓋。

素帕猜轉身想衝出去睇咩事，但佢只係行咗兩步就停低——因為灰色霧氣由長廊嘅兩端同時湧入，唔係緩慢嘅滲透，而係好似海浪一樣嘅翻滾，將C區嘅出口完全封鎖。

霧氣入面有黑影。

三個，五個，七個——陸續出現，由霧氣深處行出嚟，每一步都無聲，好似佢哋嘅腳同地面之間隔住一層唔屬於呢個世界嘅物質。佢哋穿著黑色嘅斗篷，斗篷嘅布料厚重到幾乎唔會飄動，帽兜拉得好低，遮住大半張臉。但遮唔住嘅部分——佢哋戴住面具。

白色嘅能面具。

日本傳統能劇用嗰種面具，表面光滑、表情固定、介乎於人與非人之間。有嘅 smiling、有嘅 blank、有嘅帶住一種永恆嘅悲傷——但無論表情係咩，喺呢個灰色霧氣繚繞嘅地底大廳入面，每一個面具望落都似緊死亡。

為首嘅一個老人比其他人都行前一步。佢嘅能面具係「般若」——一個帶住怨恨嘅女鬼面具，金色嘅角從額頭伸出，嘴角向下，眼神凶狠。斗篷下面露出嘅手背佈滿老人斑同疤痕，手指彎曲，好似樹根。

佢開口嘅時候，聲線沙啞到好似聲帶被砂紙磨過，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到令人毛骨悚然：「守門人嘅後代……同兩個麻煩嘅局外人。你哋唔應該發現呢度。」

阿晴本能想拎桃木筆——然後記起支筆喺阿朗手上。佢將手伸入衫袋，摸住嗰三張後備符紙，指尖嘅溫度同紙張嘅粗糙觸感令佢稍為冷靜落嚟。

阿朗上前一步，將阿晴擋喺身後，左手握緊Keris，刀刃指向地面但隨時可以提起。佢望住老人嘅面具——正確嚟講，係面具眼窿入面嗰對眼。

「你哋用亡魂嘅能量做咩？」

老人笑咗一下——面具上面嘅「般若」表情冇變，但阿朗聽到佢喉嚨深處發出嘅低笑，好似水泡喺沼澤底破裂嘅聲。

「用？」佢重複呢個字，語氣帶住一種不屑，「你講錯咗。我哋唔係『用』，我哋係『歸還』。呢啲亡魂嘅能量——呢度幾千個被困嘅靈魂、八十年嚟累積嘅怨念、每一滴痛苦同絕望——本來就屬於『門後面嘅嘢』。我哋只係幫佢攞返屬於佢嘅嘢。」

「屬於佢？」阿晴由阿朗身後行出嚟，聲線冰冷，「你講緊嘅『佢』，係咩嘢？」

老人冇直接回答。佢舉起一隻手，手指做咗一個細微嘅手勢——灰色霧氣隨即劇烈翻滾，好似被一隻無形嘅手用力攪拌。霧氣入面浮現出人形，一個接一個，由模糊變得清晰，由透明變得實在。

係日軍亡魂。

但唔係之前見過嗰種「操練中」嘅亡魂——呢啲亡魂嘅形態更加完整，軍服上嘅細節清晰到可以見到鈕扣嘅反光，佢哋嘅臉唔再係平滑嘅灰色，而係充滿憤怒嘅扭曲面孔，嘴張開，無聲嘶吼。

幾十個。比琴晚更多、更強、更憤怒。

佢哋唔再操練，唔再重複同一句說話——佢哋只係企喺度，望住阿朗、阿晴同素帕猜，用嗰幾十對灰白色嘅、冇瞳孔嘅眼睛，將三個人從頭到腳打量一次。

「你哋就留喺呢度，成為門嘅一部分啦。」老人講，聲線平靜到好似喺度邀請人飲茶。

阿朗嘅耳鳴喺呢一刻爆發。

唔係低泣，唔係尖叫，而係幾十個亡魂嘅聲音同時湧入——唔係之前嗰種同步嘅「中村叫我們死」，而係混亂嘅、重疊嘅、互相遮蓋嘅尖叫同咒罵同日文嘅命令。佢勉強分辨出幾個詞：「殺咗佢哋」、「阻止佢哋」、「唔好俾佢哋出去」。

右手嘅灰色印記劇痛——唔係火燒，而係好似有人用生鏽嘅刀喺佢嘅骨頭上面慢慢锯。

「你頂唔頂得住？」素帕猜扶住佢，聲線繃緊。

「頂到。」阿朗咬牙，用意志力將耳鳴壓到背景，「但你要快。」

阿晴已經行動。佢咬破右手食指——之前嘅傷口仲未完全癒合，今次咬得更深，血湧出嚟嘅速度快到佢有啲意外。佢用血喺左手掌心畫咗一個攻擊符，然後將手掌對準最近嘅三個亡魂。

「破——」

紅色嘅光芒從掌心射出，撞向亡魂。最前面嗰個被擊中嘅瞬間，身體出現一個拳頭大細嘅窿，灰色霧氣從窿入面湧出。但亡魂只係退後兩步，然後窿就自動填補返，好似倒進坑入面嘅水。

「符咒效果減半。」阿晴望住自己冇桃木筆嘅手，語氣沉落去，「冇法器加持，殺傷力唔夠。」

素帕猜舉起相機，對準亡魂群最密集嘅位置——菲林計數器上面嘅「1」喺呢一刻顯得特別刺眼。佢只有一次機會，要用喺最關鍵嘅時刻。

「唔好亂用。」阿朗講，聲線因為痛楚而變得低沉，「等我——」

佢衝向前，左手嘅Keris斬向最近嘅亡魂。刀刃接觸到亡魂身體嘅一刻，灰色霧氣短暫分開，但冇造成任何持久傷害——同琴晚一樣，Keris對呢啲亡魂幾乎冇效。亡魂甚至連退都冇退，只係用嗰對空洞嘅眼望住阿朗，然後伸出手想捉住佢嘅喉嚨。

阿朗後跳避開，Keris嘅刀尖喺半空中畫出一道微弱嘅銀光——然後熄滅。

「冇用。」佢講，退返去阿晴同素帕猜身邊，「普通攻擊完全冇效。」

老人嘅笑聲再次響起，由「般若」面具後面傳出，沙啞、緩慢、帶住一種「早就知道會係咁」嘅優越感。

「你哋仲未明？」佢講，「呢啲亡魂唔係你哋之前對付過嗰啲普通怨靈。佢哋係被『門』標記過嘅靈魂——法器、符咒、Keris，全部冇效。只有『歸還』可以令佢哋離開。」

「即係要我哋坐低等死？」素帕猜大聲問。

老人冇答。佢只係舉起另一隻手，做咗第二個手勢。

灰色霧氣再次翻滾，更多亡魂由霧氣深處浮現——今次唔止係日軍士兵，仲有勞工嘅亡魂，著住破爛嘅勞工衫，身體瘦到見骨，眼眶深陷。佢哋嘅怨念同日軍士兵嘅怨念纏繞一齊，形成一種更混亂、更暴力、更難預測嘅能量。

阿晴望住周圍嘅亡魂——由幾十個變成過百個，由大廳中央擴散到每一個角落，將佢哋三個人包圍喺鐵枱附近嘅細小空間入面。

佢嘅腦海快速運轉。

冇桃木筆，攻擊符效果減半。Keris冇效。相機得返一張菲林。右手印記就快失控。上面嘅出口被長老會封鎖。呢度係地底深處，冇第二個出口。

四邊都被包圍。

「你哋諗住點？」老人問，語氣帶住一種貓玩老鼠嘅悠閒，「掙扎？求饒？定係——安靜噉接受？」

阿朗望住阿晴，阿晴望住素帕猜，素帕猜望住手中嘅相機。

「你仲有幾多關於呢個設施嘅資料？」阿晴突然問素帕猜。

素帕猜冇問點解，即刻回答：「我畫低咗地圖——C區大廳有三個出口，一個係我哋嚟嘅主長廊，已經被封。另外兩個——一個喺觀察窗後面，中村當年用嘅通道；另一個喺鐵枱正下方，我唔知通去邊。」

「觀察窗後面。」阿晴望住梯級上方嗰排碎裂嘅玻璃窗，「中村當年企喺嗰度睇行刑，佢一定有條快捷方式可以離開。」

「但係要穿過亡魂群。」素帕猜指出問題所在。

阿朗望住自己嘅右手——灰色印記已經蔓延到上臂，紅色嘅紋路由中心向外擴散，好似某種寄生植物嘅根。佢嘗試握拳，右手五隻手指幾乎完全唔聽使喚，只剩下一種遲鈍嘅、隔住厚布嘅觸感。

「我用 Keris 開路。」佢講，「雖然傷唔到佢哋，但可以逼開一陣。」

「你隻手——」阿晴想反對。

「我仲有左手。」阿朗打斷佢，「而且我唔需要殺佢哋，只需要佢哋讓開幾秒。」

素帕猜望住手中嘅相機，再做一次決定。

「我用最後一張菲林。」佢講，「閃光燈可以凍結亡魂三到五秒——夠我哋衝過去觀察窗。」

「你肯定？」阿晴問。

「唔肯定。」素帕猜嘅聲線有一種黑色幽默，「但總好過坐喺度等變『門嘅一部分』。」

老人嘅笑聲再次響起，今次更大聲，更肆無忌憚。

「你哋以為逃得出呢度？」佢講，雙手同時舉起，灰色霧氣嘅旋轉速度突然加快，亡魂嘅動作由靜止變成移動，由移動變成衝刺，「呢個C區——就係你哋嘅墳墓。」

阿朗望住阿晴，阿晴望住素帕猜，素帕猜望住手中嘅相機。

「預備。」阿朗講。

素帕猜將手指放喺快門上面，深呼吸。

「三——」

亡魂衝到面前。

「二——」

阿朗舉起Keris，左手嘅肌肉繃緊到幾乎抽筋。

「一——」

素帕猜按下快門。

「咔嚓——」

閃光燈爆發出最後一次嘅白光，照亮咗成個C區大廳——鐵枱、白骨、觀察窗、中村企過嘅位置、牆上嘅古老符號、幾百個同時定格嘅亡魂、同埋能面具後面嗰對黃色嘅、垂直瞳孔嘅眼。

白光消散之前，三個人已經開始跑。

向住觀察窗嘅方向。

向住未知嘅通道。

向住一線生機。

身後傳來老人嘅怒吼——唔係日文，唔係中文，而係一種唔屬於任何語言嘅、混雜住多重回音嘅嘶叫，好似幾個人同時透過同一個喉嚨尖叫。

阿朗冇擰轉頭。

佢只需要跑。

（第八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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