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七十九章：阿晴嘅幻覺

返到地面之後，阿晴堅持要自己一個人留喺皇后像廣場守候。

「你哋兩個需要休息。」佢將背囊放喺長椅上面，拉開拉鏈檢查剩低嘅符紙同硃砂，「素帕猜你成晚冇瞓過，對眼紅到就嚟流血。阿朗你隻手就嚟廢——」

「我隻手未廢。」阿朗打斷佢，但語氣冇乜說服力——右手嘅灰色印記喺晨光中清晰可見，連帶嘅紅色紋路雖然退咗啲，但仍然隱約纏繞住前臂。

「未廢但就嚟。」阿晴將桃木筆遞俾阿朗，「你揸住，有咩事可以畫個防護符——雖然你畫得歪歪斜斜，但總好過冇。」

阿朗接過桃木筆，望住阿晴：「妳呢？」

「我仲有手指同硃砂。」阿晴舉起右手，食指上面嘅傷口已經結痂，「守門人嘅血本身就有靈力，畫出嚟嘅符仲勁過你左手畫嗰啲。」

素帕猜企喺鐵蓋旁邊，望住下面嘅黑暗，猶豫咗一陣：「妳一個人——」

「我唔會落去住。」阿晴再次打斷佢，語氣比之前更加堅定，「我喺上面守住個出口，順便整理一下阿公嘅筆記。你哋兩個去酒店沖個涼、瞓幾個鐘、食啲嘢，黃昏之前返嚟。」

佢望住阿朗，眼神入面有一種唔容置疑嘅固執——呢種固執阿朗見過好多次，每一次都代表阿晴已經做咗決定，再拗都冇用。

「黃昏。」阿朗最後講，「太陽落山之前，我哋一定會返嚟。」

「唔好遲到。」阿晴講，「我一個人對唔住幾十個亡魂。」

阿朗同素帕猜離開之後，皇后像廣場剩返阿晴一個人。

朝早嘅陽光將成個廣場染成金黃色，清潔工人已經掃完地，返工嘅人開始經過，西裝友、返學嘅細路、推住買餸車嘅阿婆——每一個人都匆匆忙忙，完全唔知自己腳下幾米深嘅地方有一個地獄。

阿晴坐喺長椅上，打開阿公留低嘅筆記本。

林長福嘅字跡工整得嚟帶住一種古老嘅嚴肅，每一筆每一劃都好似刻入去紙張入面。佢翻到關於「解怨儀式」嘅部分，逐字逐句重新閱讀，試圖搵出琴晚漏咗嘅細節。

「『解怨三步：一曰知其名，二曰知其史，三曰得其恕。缺一不可。』」

名字——佢哋有木下健太、有小林、有高橋日記入面嘅幾個名，但遠遠唔夠。

歷史——佢哋有高橋日記、有牆上刻字、有素帕猜爺爺嘅筆記，算係完整。

恕——即係「見證者」。阿公寫明需要一個同歷史創傷有直接血緣連結嘅人，親口講出「我原諒你」或者「我記住你」。

素帕猜係曾祖父嘅後人，理論上符合條件，但問題係——曾祖父係勞工，係受害者；而需要被原諒嘅對象，包括日軍士兵。

一個受害者嘅後人，有冇資格原諒加害者？

阿晴合上筆記，靠喺椅背，望住天空。

太陽越升越高，光線由金黃變成刺眼嘅白。佢瞇起眼，感覺到自己嘅眼皮越來越重——琴晚成晚冇瞓，加上被附身後嘅虛弱，身體開始發出抗議。

唔可以瞓。佢同自己講。喺公共地方瞓着咗好危險。

但陽光實在太溫暖，長椅實在太硬但又太舒服，佢嘅意識開始模糊，好似有隻手輕輕將佢嘅眼簾向下拉——

阿晴唔知自己瞓咗幾耐。

可能只係幾分鐘，可能係一個鐘。佢只係知道，當佢再次睜開眼嘅時候，周圍嘅光線唔同咗——唔係朝早嘅金黃，唔係中午嘅刺眼，而係一種昏暗嘅、帶住灰色調嘅、分唔清係日落定係陰天嘅光。

皇后像廣場嘅人——冇晒。

清潔工人、西裝友、返學嘅細路、推車嘅阿婆——全部消失，好似從來冇存在過。周圍嘅大廈仍然喺度，但窗戶全部黑暗，冇燈光，冇人影。

街燈著咗。

但而家係下晝，街燈唔應該著。

阿晴企起身，桃木筆唔喺手上——佢俾咗阿朗。佢摸向腰間嘅符紙袋，三張後備符紙仲喺度，硃砂包都喺度。佢用指尖掂咗一下，粗糙嘅觸感令佢稍為安心。

「結界。」佢細聲講。

呢個唔係現實——係結界，有人喺佢瞓着嘅時候設下嘅結界，將佢從現實世界隔離。

灰色霧氣開始從地面嘅石磚縫隙滲出，同琴晚一樣嘅灰色，但更加濃、更加重、更加有「重量」。霧氣唔係均勻擴散，而係向一個方向聚集——廣場嘅另一邊，即係鐵蓋相反嘅方向。

霧氣入面，有一個身影。

阿晴嘅心臟停咗一拍。

唔係日軍士兵嘅身影——日軍士兵嘅身形係筆直嘅、僵硬嘅、帶住軍事訓練嘅刻板。呢個身影唔同，佢比較矮、比較瘦、線條柔和，係一個女人嘅身影。

一個阿晴喺夢入面見過幾千次嘅身影。

「唔會係佢。」阿晴同自己講，聲線震緊，「長老會嘅陷阱嚟㗎。」

但對腳唔聽話。

佢不自覺向前行咗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好輕、好慢，好似驚行得太快會嚇走眼前嘅嘢。

霧氣入面嘅女人擰轉頭。

係阿媽嘅臉。

阿晴嘅記憶入面，阿媽嘅臉係模糊嘅——佢離開嘅時候阿晴得太細，得返一啲零碎嘅畫面：阿媽餵佢食飯、阿媽同阿公講嘢、阿媽執行李嘅背影。但眼前呢張臉，清楚到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眼尾嘅細紋、顴骨上面嘅痣、嘴唇嘅弧度、額角嗰撮永遠撥唔好嘅頭髮。

但阿媽嘅眼神——空洞。

唔係望住阿晴，而係望穿阿晴，望住佢身後面嘅某個點，或者某個維度。佢嘅嘴角有黑色嘅液體流落嚟，唔係血，而係某種更濃稠嘅、好似瀝青嘅物質，一滴一滴跌落地面，喺石磚上面濺開黑色嘅花。

「阿……媽？」阿晴聽到自己把聲，但好似係從好遠好遠嘅地方傳來。

阿媽嘅嘴張開，冇聲，但阿晴讀到佢嘅唇語——每一個字都好清楚，好似有人將字幕投射喺空氣入面：

「晴晴……救我……」

阿晴嘅眼淚喺呢一刻湧出嚟，唔係慢慢流，而係好似有人擰開咗水龍頭，完全控制唔到。

「喺源頭……」阿媽嘅唇繼續郁，「快啲……冇時間……」

「我點樣救妳？」阿晴衝前兩步，伸出手想捉住阿媽，「妳喺邊？源頭喺邊？」

阿媽嘅身影冇後退，但距離突然變遠——唔係移動，而係空間本身被拉開，好似有人將佢哋之間嘅空氣抽走，換成一種永遠冇辦法跨越嘅距離。

阿媽嘅嘴角，喺黑色液體嘅後面，浮現一個微笑。

一個唔屬於阿媽嘅微笑。

阿晴嘅腳步停低咗——因為佢認得嗰個微笑。琴晚，喺同一個廣場，佢被附身嘅時候，自己嘅嘴上面都掛住同一個弧度。

「妳唔係我阿媽。」阿晴講，聲線由震抖變成冰冷。

身影嘅微笑擴大，嘴角幾乎裂到耳根。

然後佢消散。

唔係慢慢消失，而係好似有人關掉咗投影機——一瞬間，阿媽嘅臉、女人嘅身影、黑色嘅液體，全部唔見咗。灰色霧氣散開，被傍晚嘅風吹散，得返空蕩蕩嘅皇后像廣場。

街燈繼續著住，周圍嘅大廈仍然窗戶漆黑。

阿晴跪喺地上，雙手按住地面，眼淚一滴一滴跌落石磚。佢嘅呼吸又急又淺，胸口好似俾人用力揸住——唔係心臟病，而係嗰種「以為見到希望但原來係假」嘅痛。

深呼吸。

一下。

兩下。

三下。

佢抹走面上嘅眼淚，企起身，動作比任何時候都要快。

手機——冇信號。由琴晚到而家，一格都冇。佢打開短訊程式，打咗一行字俾阿朗：「我落嚟。你哋嘅位置？」

傳送失敗。

再試一次。

傳送失敗。

阿晴望住手機螢幕上「無法傳送」嘅提示，再望住鐵蓋嘅方向。鐵蓋俾佢哋用石磚壓住，從外面睇唔出異樣，但阿晴知道下面係咩——黑暗、石級、刻字、鐵籠、白骨、C區、鐵枱、灰色霧氣、幾十個被困嘅亡魂。

同埋——「源頭」。

阿媽嘅幻覺——不論係長老會嘅陷阱定係源頭嘅「回應」——提到咗源頭。呢個詞出現過好多次：喺林長福嘅筆記、喺暗影長老會嘅對話、喺阿朗嘅耳鳴、喺素帕猜嘅殘影。源頭係一切裂縫嘅起源，係門後面嘅嘢嘅真正所在。

而阿媽——或者扮阿媽嘅嘢——話佢喺源頭。

「我等唔切喇。」阿晴對住空氣講。

佢擰開鐵蓋，望住下面嘅黑暗。石級向下延伸，盡頭係一片乜都睇唔到嘅黑。空氣由下面湧上嚟——凍、乾、有塵嘅味，同琴晚一樣。

桃木筆喺阿朗手上。佢冇後備桃木筆——守門人嘅法器通常只有一支，因為每一支都需要長時間嘅靈力浸潤先可以生效。

但佢仲有手指。

仲有血。

仲有硃砂。

阿晴咬破左手中指——同琴晚唔同嘅手指，新鮮嘅傷口，新鮮嘅血。佢將血同硃砂混合喺掌心，用右手食指沾起，喺自己左手手背畫咗一個「護身符」。

符號歪歪斜斜，因為佢嘅手仲有少少震，但當最後一筆完成嘅時候，紅色嘅線條發出微弱嘅光——有效。

佢將三張後備符紙塞入衫袋，將硃砂包掛喺腰間，深呼吸最後一次。

然後行入石級。

石級比琴晚更黑。

或者只係因為今次得佢一個人，冇阿朗嘅手電筒，冇素帕猜嘅腳步聲，只有佢自己嘅呼吸同心跳。每一級都好似比上一級更深，每行一步，頭頂嘅鐵蓋就越遠，地面嘅世界就越細。

牆上嘅刻字喺微弱嘅光線下隱隱約約——「救命」、「1942」、「阿媽，我返唔到嚟」。阿晴忍住唔去睇，因為一睇就會諗起阿媽，一諗起阿媽就會分心，一分心就可能犯錯。

佢唔可以犯錯。

落到長廊嘅時候，阿晴停低，拎出手電筒照向前方。鐵籠區嘅白骨喺黑暗中排列整齊，每一副都保持住蜷縮嘅姿勢，每一個眼窩都對住佢。

耳邊冇聲——佢唔係阿朗，聽唔到亡魂嘅低語。但佢感覺到嗰種「被注視」嘅重量，幾百個亡魂同時望住佢，等待佢做某種佢未完全理解嘅事。

佢繼續行。

經過鐵籠區，經過刻字牆，經過分支長廊——高橋日記嘅辦公室喺嗰度，但阿晴冇轉入去。佢嘅目標係更遠、更深、更黑暗嘅地方。

C區。

鐵門上面嘅紅色警告標誌喺手電筒嘅光線下好似流緊血——「未經中村少佐許可，不得進入。違者即時處決。」

阿晴推開門。

圓形大廳同琴晚一模一樣。鐵枱喺正中央，人形凹槽、拳頭窿、乾咗嘅血跡。觀察窗碎裂，玻璃碎散落一地。梯級上嘅軍官位置空蕩蕩。

但鐵枱上方嘅空氣——有流動。

灰色霧氣，肉眼睇唔到，但阿晴感覺到——一種類似心跳嘅脈動，由霧氣中心向外擴散，一下一下，緩慢而穩定。

「我嚟咗。」阿晴對住空氣講，「你哋想我點？」

冇人回答。

但灰色霧氣嘅旋轉速度加快咗少少。

阿晴拎出手機，仍然冇信號。佢打開短訊程式，見到之前傳送失敗嘅訊息——「我落嚟。你哋嘅位置？」

佢按下「重新傳送」。

畫面轉咗一陣。

然後顯示「已送達」。

阿晴瞪大眼——有信號？佢望住螢幕上方，信號強度得一格，但確實存在。地底深處，C區大廳入面，手機竟然收到信號。

唔正常。

佢唔理咁多，即刻打俾阿朗。

「嘟——嘟——嘟——」

第三聲之後，電話接通。

「阿晴？」阿朗把聲好睏，明顯啱啱俾電話嘈醒，「妳做咩——」

「我落咗嚟。」阿晴打斷佢，「C區。」

電話另一邊沉默咗三秒。

「妳講咩話？」阿朗嘅聲線由睏倦變成清醒，「妳唔係喺上面——」

「我等唔切。」阿晴望住鐵枱上面嘅灰色霧氣，「我見到阿媽——佢話佢喺源頭。我要搵源頭。」

「妳唔好郁！我哋即刻——」

電話突然斷線。

阿晴望住螢幕——「通話結束」。佢嘗試再打，打唔通。信號消失咗，一格都冇。

佢收起手機，望住周圍嘅黑暗。

C區大廳嘅牆上，古老嘅符號開始發光——微弱嘅、黃色嘅光，一下一下脈動，同霧氣嘅旋轉同步。

然後佢聽到一個聲。

唔係從外面傳來，而係從佢自己嘅腦海入面傳來——一個女人嘅聲，溫柔、熟悉、令人想喊：

「晴晴……過嚟……」

阿晴嘅眼淚再次湧出。

佢知呢個係陷阱。

佢知呢個唔係真正嘅阿媽。

佢知長老會或者門後面嘅嘢想利用佢嘅軟弱。

但佢嘅腳——好似有自己嘅意識——開始向大廳深處行過去，向牆上符號最密集嘅位置行過去，向黑暗最濃厚嘅角落行過去。

「過嚟……」

阿晴行入黑暗。

身後嘅鐵門，無聲噉自己關上。

（第七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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