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再次行入C區嘅時候,阿朗嘅耳鳴即刻變咗——之前嗰種斷斷續續嘅低泣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嘅係一種詭異嘅同步節奏,幾十個聲音,唔同嘅音調、唔同嘅性別、唔同嘅語言,但全部喺度講緊同一句說話,好似一個唔協調嘅合唱團喺黑暗中反覆背誦同一段經文。
阿朗停喺鐵門前面,閉上眼,強迫自己去聽清楚嗰啲重叠嘅聲音。
「中村叫我們死。」
「中村叫我們死。」
「中村叫我們死。」
每一句都一模一樣,冇抑揚頓挫,冇情緒起伏,只係平淡嘅陳述——但正正因為咁,反而令人更加不安。阿朗睜開眼,壓低聲線同身邊嘅同伴講:「佢哋喺度講同一句嘢,幾十個亡魂一齊。」
「邊個佢哋?」阿晴問,同時不自覺地握緊咗桃木筆。
「呢度嘅亡魂。」阿朗望住C區嘅鐵門,門上面嗰個紅色警告標誌喺手電筒嘅光線下好似流緊血,「幾十個——或者更加多。全部一齊講同一句。」
素帕猜拎出高橋日記,快速翻到其中一頁:「高橋寫過,『有士兵開始出現幻覺,有人話聽到鐵籠入面有聲音叫佢個名。』但佢從來冇提過亡魂會一齊講嘢——可能係因為我哋越行越近,近到佢哋知道我哋嚟緊。」
阿朗用左手推開鐵門,門軸發出嘅尖銳「嘎——」聲喺圓形大廳入面來回反彈,變成多重嘅金屬摩擦聲,好似有幾十道生鏽嘅門同時被打開,又好似有人喺地底深處用指甲刮住鐵牆。
大廳同琴晚一模一樣——鐵枱仍然喺正中央,上面嘅人形凹槽同拳頭大細嘅窿仍然令人聯想到某種唔應該存在於人間嘅儀式;周圍嘅玻璃觀察窗已經碎裂,玻璃碎散落一地,喺手電筒嘅光線下閃爍住微弱嘅反光;梯級上嘅軍官位置空蕩蕩,只有厚厚嘅灰塵同霉菌覆蓋住每一吋表面。
但阿朗感覺到有嘢唔同咗。
唔係視覺上嘅改變,而係空氣——琴晚嘅空氣係「死」嘅,凍、乾、靜止,好似一個封閉咗八十年嘅棺材;但而家嘅空氣有流動,一種微弱嘅、從鐵枱上方某個無形嘅點向四面八方擴散嘅流動,好似有人或者有嘢喺嗰個點度呼吸。
「你哋覺唔覺——」阿朗開口。
「覺。」素帕猜打斷佢,聲線繃緊,「鐵枱上面有嘢。」
三個人同時望住鐵枱上方嘅空氣——肉眼睇乜都冇,但阿朗嘅耳鳴已經變得好大聲,唔係音量上嘅改變,而係密度上嘅改變,好似嗰幾十個同步嘅聲音本來喺遠處,而家已經行到好近,近到幾乎貼住佢嘅耳膜。
素帕猜舉起相機,將鏡頭對準鐵枱上方,然後湊近觀景窗——佢見到嘅嘢令佢嘅呼吸停頓咗一瞬。喺肉眼睇唔到嘅光譜入面,一團濃烈嘅灰色霧氣正緩慢旋轉,形狀似一個小型龍捲風,直徑大約半米,中心點精準地位於鐵枱上方一米嘅位置。佢放低相機,聲線有少少震:「有霧氣,好濃,但肉眼睇唔到。」
「我嘅耳鳴都感應到。」阿朗按住太陽穴,眉頭皺得好緊,「啲亡魂——好似就喺嗰個位。」
阿晴冇答話,直接拎出桃木筆喺自己掌心畫咗一個「開眼符」——用硃砂混合自己嘅氣息畫成嘅短效符咒,可以暫時見到靈體能量。佢將手掌喺眼前一抹,視野隨即變得模糊又清晰,然後佢見到咗。
鐵枱上方,灰色霧氣旋轉,霧氣入面有人形——唔係一個,而係幾十個,佢哋密密麻麻企喺一齊,身體互相重疊,形成一個令人密集恐懼嘅灰色群像。每個人形嘅輪廓都模糊不清,但從身形同衣著可以分辨得出——係日軍軍服,二戰時期嘅款式,軍帽嘅布簾喺無風嘅空間入面微微搖晃。
「係日軍士兵。」阿晴嘅聲線有少少震,佢不由自主向後退咗半步,「幾十個……全部企喺鐵枱上面。」
「企喺鐵枱上面?」素帕猜皺起眉頭,「唔係被困喺鐵籠?」
「唔係。」阿晴搖頭,視線離唔開嗰團灰色霧氣,「佢哋係自願——或者被迫——企喺嗰個位。」
阿朗嘅耳鳴突然變得尖銳,好似有人將收音機嘅頻率扭到一個錯誤嘅位置,嗰種刺耳嘅高頻聲幾乎令佢想搵嘢塞住耳仔。同步嘅聲音開始分裂,變成唔同嘅句子、唔同嘅語氣、唔同嘅絕望程度:
「我唔想睇到。」一個聲音講,帶住顫抖。
「係中村命令嘅。」另一個聲音試圖為自己辯解。
「我只係執行命令。」第三個聲音重複住某種自我安慰嘅藉口。
「救救我。」第四個聲音好細聲,好似一個細路仔喺黑暗中叫媽媽。
「對唔住。」第五個聲音不斷重複,好似壞咗嘅唱片。
「我見到隻眼。」——呢句出現嘅次數最多,至少一半嘅亡魂喺度講同一樣嘢,而每講一次,阿朗嘅右手印記就會刺痛一下。
素帕猜嘅殘影發動咗——唔係佢主動選擇,而係呢個空間強行將影像塞入佢嘅意識,好似有人用力將一個電影螢幕推到他面前,再用手按住佢嘅後腦逼佢睇。
佢見到嘅係八十年前嘅C區大廳。
日軍士兵一排排跪喺鐵枱前面,同樣嘅位置,但唔同年代嘅鐵枱——乾淨嘅、冇鏽跡嘅、金屬表面反光到可以照到人樣嘅鐵枱。士兵們嘅手被粗麻繩綁喺身後,軍服整齊,面上冇任何表情,有啲望住地面,有啲望住前面嘅牆,有啲閉上眼,嘴唇微微郁動,好似喺度背誦某段經文或者同某個遙遠嘅人講最後嘅話。最令人不安嘅係——冇人掙扎,冇人求饒,佢哋已經接受咗死亡,甚至可能期待緊。
中村少佐企喺觀察窗後面。素帕猜第一次親眼「見」到呢個只出現過喺相片同傳說中嘅男人——同高橋日記夾住嗰張黑白相一模一樣,冰冷嘅眼神,冇表情嘅臉,雙手交叉胸前,好似喺度睇一場與自己無關嘅表演。佢嘅軍服筆挺,每一粒鈕扣都扣得整整齊齊,領口嘅軍銜標誌喺昏暗嘅光線下閃爍住微弱嘅金屬光澤。
中村開口,日文,聲線平靜到冇任何情緒起伏,好似佢唔係喺度宣判幾十個人嘅死刑,而係喺度宣讀一份天氣報告:
「你哋見到『門』入面嘅嘢,會影響士氣。為咗帝國,請你哋安靜噉去。」
然後佢輕輕點頭。
機關槍聲響起——唔係一把,而係三把,從三個唔同角度同時開火,確保冇人可以倖存。子彈穿過士兵身體嘅聲響係濕嘅、沉嘅,好似有人用力將拳頭揼入一團濕泥入面。血濺喺地面,濺喺鐵枱,濺喺玻璃觀察窗上面,紅色嘅液體沿住玻璃慢慢流落嚟,喺中村嘅視線前面形成一道血簾。
一排士兵倒下。
另一排士兵被帶入嚟,跪低,綁手,等待。
中村重複同一句說話:「請你哋安靜噉去。」
機關槍聲。
又一排倒下。
總共四排,幾十個士兵,由開始到結束唔到十五分鐘。素帕猜企喺觀察窗嘅位置——即係中村當年企過嘅位置——望住下面嘅行刑現場,感覺到一種難以形容嘅抽離感:佢見到血,見到倒下嘅身體,見到冇人掙扎嘅絕望,但佢聽唔到尖叫聲,因為殘影只係畫面,冇聲音——呢種無聲嘅暴力反而比任何尖叫都更加令人窒息。
然後佢見到一個士兵。
最後一排,最左邊嗰個。好年輕,十七、八歲,圓臉,軍服嘅袖口長咗一截,明顯係發放嘅時候唔合身。佢嘅嘴唇喺度郁,冇聲,但素帕猜讀到佢嘅唇語——日文,簡單嘅幾個音節:
「阿媽……對唔住……」
殘影中斷,好似有人突然關掉咗投影機。
素帕猜發現自己跪咗喺地上,膝蓋撞到硬實嘅石板地面,但佢完全唔記得自己幾時跌低。面頰有淚水——唔係因為悲傷,而係殘影嘅生理反應,每次用完雙眼都會不受控制噉流眼淚,好似有洋蔥汁濺入眼球。
「素帕猜!」阿晴扶住佢嘅手臂,試圖將佢拉起身,「你見到咩?」
「行刑。」素帕猜任由阿晴扶住,聲線沙啞得幾乎聽唔到,「中村處決咗幾十個士兵……因為佢哋見過門入面嘅嘢,佢話佢哋會影響士氣。」
「同高橋日記寫嘅一樣。」阿朗講,語氣沉澱落嚟,「『被自殺』。」
「唔係『被自殺』。」素帕猜企起身,抹走面上嘅眼淚,望住鐵枱上面嘅灰色霧氣,「係直接處決——喺呢個大廳,喺呢張鐵枱前面,由中村親自監督。佢哋嘅血濺咗喺上面,八十年嚟都冇人清理過。」
阿朗望住鐵枱——生鏽嘅表面、黑色嘅血跡、拳頭大細嘅窿——然後望住鐵枱上方嗰團緩慢旋轉嘅灰色霧氣。「佢哋嘅亡魂一直留喺呢度,八十年。」
阿朗嘅右手印記突然發熱——唔係之前嗰種淡淡嘅刺痛,而係燒,好似有人將一塊啱啱從火爐拎出嚟嘅鐵按落佢嘅手背。
「啊——」佢咬住牙,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右手不受控制噉抽搐。
灰色印記變成深灰色,邊緣開始發紅——係紅色嘅紋路,由印記中心向外擴散,同原本嘅灰色紋路交織一齊,好似某種血管嘅分支,又好似樹根喺皮膚下面蔓延。
「你隻手!」阿晴捉住佢嘅手腕,動作快而準,另一隻手已經拎起桃木筆喺佢前臂畫咗一道「鎮痛符」。紅色嘅符號暫時壓住咗熱力,但冇辦法消除印記,只係將痛苦從「火燒」減弱到「針刺」嘅程度。
「係呢度嘅亡魂。」阿深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帶住壓抑嘅痛楚,「佢哋感應到我……或者係我感應到佢哋。」
鐵枱上方嘅灰色霧氣開始變化。阿晴嘅「開眼符」仲有效,佢見到霧氣入面嘅幾十個人形開始移動——唔係整齊排列,而係向同一點聚集,向霧氣嘅中心點,即係鐵枱上方一米嗰個位置。人形互相重疊、融合、壓縮,密度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直到變成一個更實在嘅形態。
一個完整嘅人形。
一個士兵。
日軍士兵,軍服完整,冇彈孔,冇血跡,企喺鐵枱上面。佢嘅臉唔係之前見到嗰種平滑嘅灰色,而係清楚嘅五官——年輕,圓臉,十七、八歲,同素帕猜殘影入面最後一個士兵一模一樣。
「係佢……」素帕猜細聲講,不自覺向後退咗一步。
阿朗嘅耳鳴傳來一個字——唔係之前嗰種同步嘅句子,而係一個單字,清楚、完整、帶住無盡嘅恐懼同困惑,好似一個小朋友喺黑暗中問父母「點解」:
「中村……仲喺度……門後面……」
年輕士兵亡魂嘅嘴唇郁動,冇聲,但阿朗聽到——透過耳鳴,透過印記,透過某種超越語言嘅連結——佢聽到嗰個重複嘅名字。
「佢話中村仲喺度。」阿朗翻譯,聲線疲憊,「門後面。」
阿晴本能舉起桃木筆想畫攻擊符——佢嘅訓練同直覺都叫佢咁做——但阿朗按住佢隻手,力度比平時弱,因為右手已經冇乜力,但足夠令阿晴停低。
「等陣。」阿朗講,望住鐵枱上面嘅年輕士兵亡魂,然後向前行咗一步,「佢唔係敵人,佢係證人——同高橋一樣,只係佢付出咗更高嘅代價。」
佢望住亡魂嘅臉——嗰張年輕嘅、不應該出現在地底嘅臉——開口問:「你叫咩名?」
亡魂冇反應,只係繼續重複同一句無聲嘅說話:「中村……門後面……」
「高橋日記有冇記錄被處決士兵嘅名單?」阿晴問。
素帕猜搖頭,語氣無奈:「冇,高橋只係寫數字,佢可能根本唔知佢哋嘅名,或者佢太驚唔敢寫低。」
阿朗望住亡魂嘅臉——十七歲,圓臉,軍服唔合身——諗起第74章嘅木下健太,木下聽到自己個名之後有反應,呢個年輕士兵應該都一樣。
「我需要知你個名。」阿朗對住亡魂講,語氣平靜但堅定,「我先可以幫你。」
亡魂嘅身體震咗一下,好似俾人從沉睡中搖醒。佢嘅眼——灰色嘅、空洞嘅、冇瞳孔嘅眼——突然出現咗一點光,好微弱,好似喺濃霧中遠遠見到嘅一盞燈,但確實存在。
阿朗嘅耳鳴傳來一個破碎嘅音節:「Ko……」
「Ko?」阿朗重複。
亡魂嘅嘴唇郁動更快,動作越來越大,幾乎係喺度喊:「Ko……baya……」
「Kobayashi?」素帕猜瞪大眼,用日文大聲講,「小林?」
亡魂嘅身體劇烈震動,灰色霧氣從佢嘅七孔湧出,但唔係攻擊——而係激動,係情感,係一個被困八十年嘅靈魂終於被喚醒嘅反應。佢聽到自己個名,有人叫佢「小林」。
「小林。」素帕猜用日文重複,聲線溫柔咗,好似同一個受驚嘅細路講嘢,「小林。你係邊個部隊嘅?第38師團?第228聯隊?」
亡魂嘅嘴張開,想講更多——想講自己嘅全名,想講自己嘅故鄉,想講自己點解會喺度——但灰色霧氣突然變得混亂,好似有一隻無形嘅手從霧氣深處伸出嚟用力攪動。小林嘅身體開始扭曲,人形維持唔住,由一個完整嘅士兵分裂成幾十個獨立嘅人形——返返去最初嘅群像狀態,幾十個亡魂再次重叠一齊,分唔清邊個打邊個。
「發生咩事?」阿朗問,按住太陽穴,耳鳴突然變得嘈雜。
素帕猜望住手中嘅高橋日記,快速翻閱,然後喺其中一頁停低:「高橋寫過——『中村少佐話,見過門入面嘅嘢嘅人,靈魂會被「標記」。佢哋永遠冇辦法離開呢度。』」
即係話——阿晴嘅面色沉落去——佢哋被困喺呢度,唔係因為怨念太強,而係因為中村或者門後面嘅嘢唔准佢哋走。小林同其他幾十個被處決嘅士兵,佢哋嘅靈魂被刻意禁錮喺呢個大廳入面,成為門嘅一部分能源。
灰色霧氣開始向四面八方擴散,從鐵枱上方湧向大廳嘅每個角落,好似有人打翻咗一桶灰色嘅水。霧氣經過嘅地方,牆上嘅古老符號開始發光——微弱嘅、黃色嘅光,一下一下脈動,好似心跳,又好似呼吸。
「我哋要走。」阿晴拉住阿朗嘅手臂,力度比平時更大,「呢度唔安全,長老會可能知道我哋喺度。」
素帕猜望住手中嘅日記、相機、筆記——全部證據——再望住鐵枱上面逐漸消散嘅灰色霧氣。佢深呼吸,用日文講咗最後一句:「小林,我哋會返嚟。我哋會記住你。」
霧氣入面嘅群像停低咗。
幾十個人形同時望住素帕猜——佢哋冇眼,但素帕猜感覺到嗰種「被注視」嘅重量,幾十個被困八十年嘅靈魂同時將注意力集中喺佢身上,唔係威脅,而係請求。
然後霧氣慢慢退回鐵枱上方,恢復成原來嗰個緩慢旋轉嘅小型龍捲風。年輕士兵亡魂嘅臉最後一次浮現,嘴唇郁動,吐出一個冇聲嘅音節:
「Arigatou……」
多謝。
三人退出C區,關上鐵門嘅時候,阿朗靠喺牆上,成個人軟咗一半。右手嘅紅色紋路已經退咗少少,但灰色印記仍然明顯,喺微弱嘅光線下好似一道舊疤痕。阿晴嘅「鎮痛符」暫時控制住情況,但治標不治本,符號嘅紅色墨水已經開始化開,就快失效。
「佢話多謝。」素帕猜講,語氣帶住難以置信,「我哋做過啲咩?我哋只係叫咗佢個姓咋。」
「對佢哋嚟講,嗰已經係好多。」阿晴收起桃木筆,望住自己畫符嗰隻手——手指仲有少少震,「佢哋被遺忘咗八十年,冇人知道佢哋嘅名,冇人知道佢哋點樣死,甚至冇人知道佢哋存在過。有人記住佢哋——即使只係一個姓——已經係一種解脫。」
阿朗望住自己嘅右手,沉默咗一陣,然後抬起頭:「佢話中村仲喺度,門後面。如果我哋要徹底解決呢度嘅問題,我哋需要搵到中村——唔係投影,唔係殘影,而係真正嘅中村。」
「但『門後面』係邊?」素帕猜問,「C區最深處?定係——另一個維度?高橋日記寫過門開咗一條罅,我哋見到嘅可能只係罅隙後面嘅投影,真正嘅門可能喺更深嘅地方。」
阿晴拎出手機,螢幕顯示「沒有服務」——由琴晚到而家一直收唔到信號。佢望住螢幕上嘅時間,凌晨四點四十七分,再過一個鐘天就會光。
「天就快光。」佢講,語氣帶住一絲疲憊,「我哋返上去,整理資料,再計劃下一步。你隻手需要處理,我哋嘅裝備就快用晒,素帕猜嘅菲林得返一張。」
阿朗點頭,最後望咗一眼C區嘅鐵門。紅色警告標誌喺黑暗入面隱隱約約,上面嘅日文字好似喺度流動——或者只係光線嘅錯覺,或者唔係。
佢哋行出長廊,經過鐵籠區。鐵籠入面嘅白骨喺黑暗中無聲排列,每一個眼窩都對住佢哋離開嘅方向。阿朗感覺到嗰種被注視嘅重量,但今次唔係威脅——而係等待,安靜嘅、耐心嘅、八十年以嚟從未間斷嘅等待。
返到地面嗰陣,東方開始發白,維多利亞港上面嘅天空由漆黑變成深藍,再由深藍變成淺紫。
皇后像廣場嘅灰色霧氣消散咗大半,剩低嘅薄霧喺晨光中慢慢蒸發,好似從來冇存在過。中環嘅清潔工人開始工作,掃把嘅聲音喺空曠嘅街道上迴盪;街燈仲未熄,橙色嘅光喺漸亮嘅天色中顯得越來越微弱;偶爾有巴士經過,車頭燈喺霧氣中切出兩道光柱。
正常人嘅世界,同地底嘅地獄只係相隔一塊鐵蓋嘅厚度。
阿晴坐喺長椅上,用消毒紙巾小心翼翼清理食指上嘅傷口——咬破嗰個位已經結咗一層薄薄嘅痂,但邊緣嘅皮膚仍然紅腫。素帕猜坐喺另一邊,打開筆記本,將今日所有發現全部記錄低:C區大廳嘅結構、行刑現場嘅細節、小林嘅名字、中村嘅說話、牆上古老符號嘅位置。佢寫得好快,筆尖幾乎刮穿紙張,好似驚一停低就會唔記得。
阿朗企喺鐵蓋旁邊,望住自己嘅右手。灰色印記由手背延伸到前臂中央,大約十五厘米長,邊緣夾雜住淡淡嘅紅色紋路——係「鎮痛符」殘留嘅能量,就快完全消失。佢嘗試握拳,右手指尖嘅觸覺比之前更差,好似隔住一層厚布摸嘢,手指關節有啲僵硬,可能係印記影響到神經。
「你隻手需要專業治療。」阿晴行過嚟,語氣冇咗平時嘅冷靜,「我阿公嘅筆記可能有方法,但我需要時間去搵——可能幾個鐘,可能幾日。」
「我哋有幾多時間?」阿朗問。
阿晴望住廣場中央——霧氣雖然已經消散,但地面嘅石磚仍然隱約透出一層灰色嘅光,好似地底有嘢喺度發光。呢種光唔係反射,而係由內向外滲出,係裂縫能量嘅殘留。
「長老會唔會等我哋。」佢講,「最多幾日,可能更少——中村知道我哋嚟過,佢一定會有所行動。」
素帕猜閂上筆記,企起身,將背囊嘅拉鏈拉好:「我哋需要三樣嘢。第一,解怨儀式嘅完整步驟——阿晴你負責研究阿公嘅筆記,睇吓有冇關於『見證者』嘅詳細說明。第二,中村嘅背景——我去查台灣嘅檔案館,高橋日記話中村戰後冇返日本,『下落不明』,但香港嘅檔案可能唔完整,我需要去台北搵更多資料。」
佢望住阿朗嘅右手,語氣沉咗一沉:「第三——你隻手嘅印記,如果繼續惡化,你冇辦法參與戰鬥,甚至可能會影響到靈魂。我哋需要搵一個方法,唔係暫時壓制,而係徹底清除。」
阿朗望住自己嘅右手,再望住鐵蓋——嗰塊平凡嘅、生鏽嘅、寫住「昭和二十年封閉」嘅鐵蓋——然後望住開始繁忙嘅中環街道。
「我仲頂得住。」佢講,聲線平靜但帶住一種不容置疑嘅堅定,「但——要快。」
晨光灑落皇后像廣場,將三個人嘅影子拉得好長好長,一直延伸到鐵蓋嘅位置,好似三條黑色嘅手指指向地底。
地底嘅灰色霧氣終於完全散去,至少表面睇係咁。但阿朗知道,只係暫時——日落之後,霧氣會返嚟,亡魂會返嚟,嗰幾十個被困喺C區大廳嘅士兵會再次浮現,再次重複「中村叫我們死」。
而中村——如果佢真係仲喺度,如果佢真嘅等咗八十年——都會「返嚟」。
佢哋要喺嗰日之前準備好,因為今次唔再係單純嘅封印或者戰鬥,而係審判——一個遲咗八十年嘅審判。
(第七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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