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認》 - 《錯認》第三章　阿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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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女孩之後，我沒有再對這件事感到太多內疚。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2J36f38b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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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轉變連我自己也有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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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上環那晚的失敗會令我退一步，至少讓我清醒幾天。可事實剛好相反。也許因為那一晚太失望，失望到我終於看清，自己其實不是在犯罪，也不是在談戀愛，而只是在進入一個再現實不過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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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裡沒有甚麼神聖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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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應，需求，價錢，時間，滿意，失手。

成功與失敗，都只是交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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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女孩像第一次進賭場就贏了錢。

第二位女孩則提醒我，那不過是一場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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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奇怪的是，正因為知道那是意外，我反而更想快點見到第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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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概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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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贏，會以為自己摸到了規律；第二次輸，卻更想證明自己不是只靠運氣。那不是單純的慾望，而是一種更像賭徒心理的東西：我一定還能遇到一次。只要多試一局，只要換一張桌、換一個對手、換一種方式，剛才錯失的感覺，總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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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開始對這件事熟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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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怎樣篩人。

熟悉怎樣看照片。

熟悉怎樣從幾句話裡判斷對方是不是騙局。

熟悉哪些女孩沒有地方，哪些女孩口風太鬆，哪些一看就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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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想，其實一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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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些，本來就只是一場交易。市場學最簡單的道理，無非供求而已。當你真的接受了這是一個市場，很多事情反而會變得簡單：照片是包裝，說話是銷售，房間是成本，價錢是條件，滿不滿意則看你和她之間那晚的供需是否剛好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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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這樣想，內疚感便會退到很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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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像法庭裡某個本來很大聲的旁聽席，忽然被門關上了。你仍然知道它在那裡，只是它已經不再直接干擾你。你開始學會用更冷靜、更技術性的方式看待這件事，而不是每次都先問自己：這樣做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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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冷靜歸冷靜，我也很清楚，這種所謂技術性，只不過是另一種自我開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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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開始替自己的慾望建立一套可以自圓其說的語言，很多原本還有刺的東西，就會慢慢變得順手。你不再說自己是在背叛婚姻，而是說自己在處理需要；不再說自己在墮落，而是說自己在學習一套市場規則；不再說自己沉迷，只說自己正在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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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無論用甚麼字眼包裝，那條路終究還是在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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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位女孩，來自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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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女孩之後，隔了一個星期，我便遇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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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香港，天氣還是濕冷的。那種冷不是真正刺骨，而是黏在皮膚表面，怎樣都甩不掉，連車窗都像總蒙著一層薄霧。那天晚上我在微信上約了一個女孩，對話比以往來得直接。她知道我是香港人，沒怎麼和我兜圈，只說她自己有房，叫我不要浪費錢訂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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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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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哋幾個女仔住，房間比較亂，噚日食咗火鍋，仲有啲味，希望你唔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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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句話，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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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嫌棄，而是因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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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接觸過的女孩，不是把一切說得很專業，就是把一切說得很公式。地方永遠是「安全」，照片永遠是「靚」，語氣永遠帶著一種為了成交而存在的準確。可她這句話裡，卻有一種很生活的東西：房間亂、昨天吃過火鍋、味道還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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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甚至冒出一個有點荒謬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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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店房也可以打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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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對她生出一點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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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男人對女人的直接興趣，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對一個陌生生活場景的興趣。她不像在招呼客人，倒像在提前告訴我：這裡不是甚麼精心布置的地方，只是一個幾個四川女孩子暫時住著、吃飯、休息，然後出去工作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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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她反而顯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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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種特別，對當時的我而言，是有殺傷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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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遇見她之前，我剛剛才被第二位女孩提醒過，交易可以有多麼機械、多麼人工、多麼像一條只為完成目的而存在的流水線。她越是那樣，我就越是本能地渴望另一種東西——不是愛情，不是溫柔，甚至不一定是快樂，只是某種比較像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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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句帶著火鍋味的坦白，剛好碰到了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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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到尖沙咀時，街上還是濕濕的，霓虹燈映在路面，有點花。我按著她給的資料上樓，走廊不長，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腳步聲。等我站在她的房門前時，心裡那點久違的好奇竟然比慾望還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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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打開，一股四川麻辣火鍋的味道立即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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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很重，辣椒、牛油、花椒，混在暖氣和房間裡悶住的空氣裡，幾乎一下子把整條走廊和剛才的濕冷切開。可真正令我怔住的，不是這股味道，而是她竟然還在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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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拿著筷子，床邊小桌上擺著一個簡單的小鍋，裡頭還翻著紅油。她見到我，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反而很自然地抬頭看我一眼，像在看一個稍微早到幾分鐘的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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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意思啊，今日由朝忙到而家，啲客停唔到，啱啱先有時間食嘢。」她說，語氣快快的，帶點四川口音，但並不重，「落去便利店買都冇時間，咪食返噚日剩低嗰啲囉。不過你放心，等陣我會刷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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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得理所當然，竟令我一時之間不知該怎樣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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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女孩太像精心包裝過的溫柔。

第二位女孩太像熟練生產出來的商品。

而眼前這位，則像一個剛在工作空檔抓緊時間吃東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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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還好客地用筷子指了指那鍋紅湯，問我要不要吃一點，說這個湯頭是她從四川老家帶來的底料，香港的東西她吃不慣，所以每次來港，火鍋底料都跟證件一樣重要，少了甚麼都不能少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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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客氣地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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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火鍋看起來不好吃，恰恰相反，它聞起來甚至有點香得過分。只是我下意識想到，不知道已經有幾個人圍著這鍋吃過，又或者這鍋從昨天到今天到底經歷了甚麼。這念頭一起，我自己忽然也覺得有點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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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坐在這裡，本來就是來見一個不知道服務過多少位客人的女人。

對這件事我可以若無其事，

卻偏偏對一鍋火鍋生出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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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我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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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也看見我笑，抬眼問：「你笑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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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說沒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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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在笑自己。笑自己原來在這種地方，仍然會保留一些莫名其妙的潔癖和秩序感。法官做久了，人很容易以為自己判斷事情總有一套合理邏輯。可很多時候，人的邏輯根本不是邏輯，只是偏見換了個比較斯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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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我不吃，也沒有勉強，只是很自然地繼續坐在那裡把最後幾口吃完，嘴巴卻一刻都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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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真的很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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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吃一邊講，講今天由朝忙到晚，講尖沙咀這邊內地客多，講她們幾個女孩子輪流出去接 job，講香港天氣又濕又冷，冷得她骨頭都不舒服，講便利店那些微波食物她實在吃不下，講到一半還忽然問我是不是香港土生土長，因為她覺得香港男人講話和內地男人不一樣，沒那麼急，也沒那麼愛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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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話很快，節奏也很碎，可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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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坐在床邊，看著她說話，一邊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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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那種第一眼就讓人驚艷的類型，卻越看越順眼。皮膚很白，而且是白裡透紅那種，不是化妝修出來的亮，而是年輕、血色好，帶點自然的暖。她個子不高，臉上有點嬰兒肥，身形也不是第一位女孩那種輕盈纖薄的路線，可正因為這樣，她整個人有一種很真實的飽滿感。該有的線條都有，卻不刻意，不像第二位女孩那種一眼便看得出「要給男人看」的修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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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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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感覺對我來說，竟然已經變得很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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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是，這明明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可在真正開始那場交易之前，我已經對她有了一點印象。不是照片印象，不是價錢印象，而是一種關於「她是怎樣的人」的初步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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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自四川。

她講話多。

她嫌香港東西難吃。

她把火鍋底料看得跟證件一樣重要。

她會在一個陌生男人上門之前，先坦白房間有火鍋味。

她也會在自己還沒吃完東西時，理直氣壯地繼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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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令她顯得很不像我過去想像中的那種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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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像在扮甚麼。

也不像急著取悅我。

她只是很自然地，先活成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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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坐在那裡，忽然有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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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在交易開始之前，已經先對一個人產生興趣，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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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完最後幾口火鍋，真的去刷了牙，還順手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整個過程沒有刻意避開我，也沒有那種常見的嬌柔做作，像只是很自然地把一件事處理好，再回來繼續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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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重新走回我面前，我才忽然想起，自己甚至還不知道她叫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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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點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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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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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阿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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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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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字一出口，她忽然就不再只是「第三位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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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位我都不知道真名。第一位太像一場意外，第二位太像一次敗筆，她們都沒有機會留下名字；可眼前這個四川女孩子，拿著火鍋筷子、嫌香港東西難吃、把火鍋底料看得跟證件一樣重要的阿紫，卻在還未真正開始之前，先把名字留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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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這種東西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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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名字時，人很容易被歸類。

有了名字之後，她就開始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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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個人一旦開始像一個人，很多事情就會變得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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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很難再把她當成純粹的供應。你會開始記住她，開始把她和別人分開，開始替她在腦裡預留位置。她不再只是附近的人裡某一張照片、某一個價錢、某一段可被替換的時間。她開始有了輪廓，開始像某個具體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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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開始之後，我很快便發現，阿紫和前兩位又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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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還有一點擔心，擔心她會不會一邊做事一邊還停不下來地講話。畢竟她剛才坐在那裡吃火鍋時，話多得像一條怎樣都收不住的線，從尖沙咀天氣一路講到四川底料，幾乎沒留甚麼空白給我。可一旦進入那種更近的距離，她卻忽然變得很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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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安靜到冷，也不是熱情到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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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種很直接、很真實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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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像第一位女孩那樣帶著我，也不像第二位那樣按著某套熟練得近乎機械的程序走。阿紫更像是，你給她多少，她便回你多少。你靠近，她就真的感受到你在靠近；你停一停，她也會跟著那個停頓慢下來；你若用力，她的身體和呼吸都會誠實地把那份用力接住，再原原本本回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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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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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第一次和一個女孩有親密接觸，卻是第一次在這樣的交易裡，感覺到一種近乎平等的來回。它不像服務，更像互相。至少在某些很短的瞬間，我甚至會忘記自己是來付錢的客人，而她也不是一個正在工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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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像一對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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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其實很危險，我心裡知道。

可越危險的錯覺，往往越容易令人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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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有一種很真實的熱，跟第一位女孩的輕柔、第二位女孩的人工感都不一樣。阿紫身上有煙火氣，那種煙火氣不單止體現在火鍋味、講話方式或者她嫌香港東西難吃的神情上，連她靠近人的方式都帶著一種活生生的力度。她不是在演，也不像在討好，她只是很自然地跟著我，回應我，然後讓我清楚知道，自己每一個動作都落到了另一個真實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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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真實感，對我來說，幾乎有點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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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感覺過了。

不是刺激，不是技巧，而是一種「我做了甚麼，對方真的感受到了」的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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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完事之後，我坐在床邊，心裡竟然有一種很罕見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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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第一位女孩帶來的那種驚艷後的失神，也不是第二位女孩之後那種尷尬與敗興，而是一種很實在的、像終於把身體和心神都落回同一個地方的感覺。阿紫去梳洗，我也去沖了個澡，等我出來時，她已經又回到剛才那種講話很多、神情很活的狀態，像剛才那些纏綿只是她今晚生活裡其中一段很自然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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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很認真地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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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你留多啲時間啦，我做好之後可以畀你試下我個火鍋。真係好正宗，香港好難搵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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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這句話時，那份誠懇甚至有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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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客套，也不像套近乎，更不像甚麼故意吊住客人的手段。她是真的很想有人試她那鍋來自四川的湯頭，真的很想把自己覺得好的東西介紹給別人。那種單純的熱情，放在這樣的地方，竟然有點不合時宜；可正正因為不合時宜，才顯得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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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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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剛才那一段太像真的，也許是因為她叫我吃火鍋時那種眼神太自然，也許只是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遇過一個女人，在結束之後不是急著收尾，而是認真地邀請我下次留點時間，試一試她帶來的家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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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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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聽見我答應，竟然真有點開心。不是職業性的那種笑，而是那種「終於有人識貨」的高興。她眼睛都亮了一下，語氣也跟著輕快起來，像真的找到一個能明白她那鍋火鍋底料有多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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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有點像個找到知音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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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種剛升起來的暖意，很快又被她下一句話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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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聽日都要返去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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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被拉回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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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太熟了。

熟得幾乎像一種固定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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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女孩也是這樣。

一場剛剛令我開始沉下去的相遇，轉眼便要被一句「我要回去了」硬生生截斷。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剛剛被人從地上抱起，下一秒又被放回原處。心口甚至不是痛，而是一種下墜，明知不該認真，卻還是來不及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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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是本能地準備用那句自己已經很熟悉的話，把場面體面地結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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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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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話還沒出口，阿紫忽然又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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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一個星期，可以嗎？再下個星期簽證出咗，我又可以嚟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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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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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荒謬，甚至有點像被人先推下地獄，再突然一把拉回人間。前一秒我還在心裡替這段東西準備結尾，下一秒，她卻又把一個未來重新放到我面前。不是承諾得很重，也不是曖昧得很滿，只是一句很自然的「等我一個星期」，卻足以讓人整個人重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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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一時竟然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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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以為我沒聽清，又補了一句：「真㗎，我應該好快又落嚟。到時你留耐啲，我請你食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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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食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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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放在別人身上，也許很普通；可落在阿紫身上，卻莫名其妙地比任何曖昧說話都更有力量。因為它不是甚麼虛無的承諾，而是一個很具體、很生活化的邀請：下次來，留久一點，試我的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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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竟然真的因為這句話，心裡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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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很危險。

我也知道，對她來說，也許這不過是讓回頭客留下來的一種方式。

可即使如此，那一刻的我，還是願意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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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更準確一點說——

我願意相信那個「再下個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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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離開之後，我第一次認真記住了一個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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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庭期，不是排期，也不是女兒補習和家長日的時間，而是一個星期後，一個甚至還未真正落實、卻已經先在我心裡佔了位置的時間。她說再下個星期簽證出了，就可以再來香港。她說得很自然，像說一件不算太難的事；可我卻把那句話記得很牢，牢到接下來那幾天，我竟然不時會在一些很普通的時刻忽然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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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她那鍋火鍋。

想起她說「等我一個星期，可以嗎」時的語氣。

也想起自己那一刻竟然真的像被人從地獄門口拉回來一樣，心裡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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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等待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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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時候，我不是沒有等過人。可人到四十六歲，等一個只見過一次、而且還是透過交易認識的女孩，畢竟是一件很難對自己交代的事。所以我表面上甚麼都沒有做，只照常上班、照常開庭、照常回家，甚至連手機也沒有多看幾次。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裡已經開始有了一條暗線。它不在法庭卷宗裡，不在飯桌上，也不在家裡那張雙人床上，卻安靜地存在著，像第二套與現實並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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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我仍然是周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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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坐在法官席上，聽律師陳詞，聽證人作供，聽被告用不同方式替自己辯解。有些案件，我依舊聽到一半就知道最後會走向哪裡；有些男人站在庭上，說自己只是一時衝動、只是犯了全世界男人都會犯的錯，我也仍然會像從前一樣，面無表情地叫他只回答問題，不要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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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時候，在某些停頓裡，我會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像幾個月前那樣相信，男人的欲望總是可以被理性安頓。理性很多時候只是表面工夫，真正推著人往前走的，往往是那些你不願承認、也不肯命名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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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間我仍然一個人吃。法院附近的餐廳味道始終那樣，不算難吃，也談不上喜歡。以前吃飯就是吃飯，填飽肚，下午繼續審案。現在卻不同了。有時坐下來，看到桌上那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雲吞麵，我會無端端想起阿紫那鍋火鍋。想起她說香港的東西她吃不慣，想起她一邊講話一邊撈起那片不知道是牛肉還是毛肚，說火鍋底料跟證件一樣重要。那種生活氣，竟然比我眼前這些乾淨、正常、規矩的東西，更容易留在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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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開始習慣在庭與庭之間看一眼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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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是期待她有訊息。她既然說要等簽證，這幾天自然不會出現。可即使明知如此，我仍然會在某些很空的時刻，下意識摸到手機。像人在學會一個秘密入口之後，總會忍不住確認，那道門是否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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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一切也和從前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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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雅文依舊準確，依舊平靜，依舊只說那些需要說的話。芷彤照樣有自己的補習、同學、功課和耳機裡的世界。飯桌上仍然有三副碗筷，客廳裡仍然亮著電視新聞，雙人床中間仍然隔著那段不遠不近、卻很多年沒有跨過去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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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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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回家，我的空虛是直面而來的。這個家有多安靜，沈雅文的沉默有多冷，床的另一邊有多遠，我全都感受得到。現在這種感受還在，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完整。因為我心裡開始有別的東西分走了注意力。不是愛情，也不是希望，而是一種更隱密的出口感。彷彿我已經知道，在這個家之外，還有另一個城市，另一套規則，另一種女人。只要我願意，只要我拿起電話，很多東西都可以被重新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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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令我輕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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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令我變得更危險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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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個人一旦知道自己有出口，就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全副精神都困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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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星期裡，我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成為嫖客之後，生活是怎樣慢慢被改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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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天翻地覆那種改變。

而是一些很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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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懂得看照片。

懂得從兩三句說話裡分辨對方大概是哪一類。

懂得判斷哪些女孩太公式，哪些太假，哪些可能好做，哪些多半會令人失望。

我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在心裡替她們分類。甜的，假的，人工的，煙火氣重的，太主動的，太像工作機器的，有名字的，沒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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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分類能力來得很快，也很自然。

自然得令我有點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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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代表我正在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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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新手嫖客最初最大的特徵，是羞恥。每次拿起電話都像犯案，每次走進酒店都覺得自己像越界。可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開始出現另一種更麻煩的狀態：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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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流程。

熟悉風險。

熟悉價錢。

熟悉那種在正常生活底下偷偷運作的地下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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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疚感並沒有完全消失，只是慢慢退到了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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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再是第一時間跳出來指責我的東西，反而更像一個隔著玻璃看著我的舊自己，知道我在做甚麼，卻已經沒有最初那樣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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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留在前面的，是阿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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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最好，也不是因為我已經喜歡上她。而是她剛好出現在一個很微妙的時候：當我對第一位女孩還有殘影，對第二位女孩又徹底失望之後，她用一種很接地氣、很有生活感的方式，讓我重新覺得，原來交易裡也可以有一點像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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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讓她和別人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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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回來，我心裡卻已經先替她留了個位置。

甚至連之後若再遇到別的女孩，我也隱約知道，阿紫會變成那把暗暗放在心裡的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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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別人的時候，會想起她。

失望的時候，會拿她來比。

滿意的時候，也會想知道，和阿紫相比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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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還未真正意識到，這意味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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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那一星期過得比我以為的快。

快到一邊正常生活，一邊等待一個女孩回來，竟然成了一件可以被我若無其事承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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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可能比第一次走進酒店房時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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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第一次只是越界。

可學會等待，卻是把那個界外世界，正式納進了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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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說等她一星期，我原本並沒有完全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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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覺得她一定在敷衍我，而是因為在這種地方，很多話本來就不適合太認真。太認真，客人會可笑；太認真，女孩也會麻煩。所以那一星期裡，我雖然記住了她那句話，卻還是刻意告訴自己，不必期待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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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等到她訊息那天，我還是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裡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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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發了短短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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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返咗啦，今晚嚟唔嚟？火鍋留咗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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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望著手機，竟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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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那句話多曖昧，

而是因為她真的回來了。

也真的記得自己說過的那鍋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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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時我才明白，阿紫對我來說開始變得不一樣，並不只是因為她真、她熱、她有煙火氣，而是因為她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自己不用每次都從零開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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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條已經摸熟的暗路。

你知道門在哪裡，知道開門之後是甚麼味道，知道裡面站著的是怎樣的人，甚至知道自己在她面前可以不用重新學一次怎樣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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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熟悉，比新鮮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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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新鮮容易斷。

熟悉卻會令人誤以為，那個人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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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比平時早了一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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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打開時，那股熟悉的四川麻辣味又撲了出來。可這一次，我沒有像第一次那樣只站在門口意外，而是很自然地走了進去。房裡的小鍋已經重新滾起來，紅油上浮著辣椒和花椒，阿紫一邊叫我坐，一邊拿了副碗筷過來，像這件事本來就應該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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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有口福喇。」她說，語氣帶點得意，「我今次專登留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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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還有一點猶豫，可她那副太認真的樣子，反而令我不想掃她興。於是我真的坐下來，跟她吃了幾口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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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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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得很直接，跟香港很多餐廳那種為了遷就大眾而修過邊角的味道完全不同。阿紫坐在我對面，一邊看我反應一邊笑，問我是不是受不了。我嘴硬說還好，她立即拆穿我，遞了杯水過來，說：「你哋香港人食辣都唔得，仲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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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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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酒店房裡見一個女人，

而是像下班之後，和某個很熟的人一起吃一頓味道很重的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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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不算整齊，空氣裡全是麻辣和熱氣，阿紫說話又快又多，還時不時嫌我夾菜夾得太慢。可正正因為這種不精緻、不講究，反而令整件事有了某種很日常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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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一個女人面前，感覺到這種近乎「家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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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火鍋之後，我們身上都帶了那股四川麻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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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齊去沖了一下，可那股味道並沒有完全散掉，只是從空氣裡移到了皮膚上、頭髮上、呼吸之間。後來靠近時，我忽然意識到，我和她身上有同一種味道。不是香水，不是酒店沐浴露，而是一鍋剛剛一起吃過的火鍋留下來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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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一致，莫名其妙地讓人心裡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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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兩個人真的先過了一段生活，再慢慢靠近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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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阿紫依舊和上次一樣，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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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刻意催，也沒有刻意迎合出一種誇張的熱情。她只是很自然地跟著我的節奏走，配合我的動作，回應我每一次靠近。她一個字都沒有多說，可她的身體卻實實在在地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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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急。

我和你一樣，都在這裡。

我也在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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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對我來說，比任何技巧都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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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太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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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第一位女孩那種帶我走進去的溫柔，也不是第二位女孩那種按程序運作的熟練，而是一種更接近兩個人互相纏住的真實。每一個動作落下去，都像真的有人接住；每一次停頓，也都像對方和你停在同一個地方。那種同步感，令我幾乎有一瞬間忘記了這是一場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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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受到她也在享受，這一刻我們像極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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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比上一次更清楚，也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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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之後，我還躺在那種餘韻裡，心神有點鬆，身體也難得地安穩下來。可阿紫忽然整個人撲了過來，壓在我身上，眼裡帶著一點狡黠的笑，像有件事忍了很久終於等到機會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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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開車？」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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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嚇了一跳，下意識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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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更開，語氣帶著幾分小孩式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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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帶我去遊車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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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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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這個要求有多過分，而是因為它來得太突然。我的腦幾乎在三秒鐘之內把所有可能性都轉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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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閃過的念頭，竟然是第一位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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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對第一位女孩有過帶她離開那個房間的衝動。那種衝動最後沒有發生，只停在想像裡。可現在，阿紫卻主動提出，要我帶她離開這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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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念頭則是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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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穿著西裝。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夜裡帶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出門，不管去哪裡，都足夠突兀。若在酒店門口被人多看一眼，若在街上碰到熟人，若她堅持下車，那後果都未必是我想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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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第三個念頭更直接，也更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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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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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心裡高速計算時，阿紫像看穿了我那點遲疑，忽然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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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使落車㗎。知道你著西裝唔方便。但我嚟咗香港咁多次，都冇機會睇下。至少希望可以坐喺車度周圍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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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下子把我整條心理防線都打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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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只提出要求，還提前替我想好了最介意的部分。她知道我穿西裝，知道我怕麻煩，知道我顧忌被人看見，所以她說她不用下車。那種感覺很奇怪，像她不單明白這個城市的規則，也忽然明白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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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令我無法拒絕的，是那句「嚟咗香港咁多次，都冇機會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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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有點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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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悲大憫那種心疼，而是想到她一次次來，住在酒店房裡，接客、休息、再接客，尖沙咀、中環、灣仔、銅鑼灣這些地名對她來說，可能只是樓價高、客人多、酒店方便的代號，而不是一座真的可以被看一看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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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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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高興得很直接，像得逞，也像真的開心。那種開心太真了，以至於我心裡竟也跟著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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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們收拾好、下樓、坐進車裡時，我甚至還有點不真實的感覺。車門一關，阿紫立刻像小孩一樣左右看，問我可不可以先去熱鬧一點的地方。我開出酒店，帶她沿尖沙咀開過去，再繞向中環、灣仔、銅鑼灣那一帶最繁華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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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香港像她口中說的那樣，紙醉金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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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樓、霓虹、名店、酒店、紅綠燈前一輛一輛昂貴的車，廣告牌和酒吧招牌一層層疊起來，把夜色照得發亮。阿紫一直望著窗外，眼睛裡真的有種很純粹的著迷。她不停問這裡是甚麼，那裡又是甚麼，還說四川雖然也是大城市，但和香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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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係大，香港係……點講呢，」她想了想，笑著說，「香港真係有嗰種紙醉金迷嘅氣氛。好似全世界嘅人都想喺度搵錢、花錢、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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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她說，忽然覺得這句話倒也適合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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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香港，不也是為了搵錢。

而我在這個夜晚帶著她周圍走，不也是在做某種不合時宜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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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完一圈之後，我把車停進一個露天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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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有點冷，隔著車窗仍能聽見遠處馬路的聲音。阿紫靠在椅背上，神情比剛才安靜了一點。她先開口，說謝謝我真的帶她去看香港，還說今晚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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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她一眼，終於問出那個從她提出遊車河開始就一直在心裡打轉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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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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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當然明白我問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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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不急著回答，先低頭玩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然後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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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我遇過嘅客唔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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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我，語氣很平，卻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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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斯文有禮，一睇就知做嘅工好高尚。你嗰份高尚，令我放低咗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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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這句話，心裡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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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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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從她口中說出來，忽然令我有點心虛。因為她眼前這個穿著西裝、開車帶她遊車河的男人，白天的確坐在比別人高一級的位置上，裁決別人的人生；可此刻的我，卻是在用另一個身份進入她的世界。她口中的高尚，其實只是一層外殼。而我竟然因為這層外殼，讓她覺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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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卻像沒察覺我那一瞬的沉默，反而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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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都知道，你只會係我其中一個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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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很自然，像講一件不需要傷感、也不需要辯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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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啊，通常一位客，同佢關係最好係第二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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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好奇，問她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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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笑了，眼神很亮，像講一條她早已摸透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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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客人唔鍾意我，就一定冇第二次啦。有第二次，至少證明你唔討厭我。」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又唔介意同我食火鍋，所以我覺得今晚同你提出呢個要求，係最安全。你一定唔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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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這裡，竟然有點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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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算計，而是因為她算得太清楚。她不是天真，也不是完全靠感覺，她只是在一個自己很熟悉的世界裡，挑了一個最穩陣、最不會令自己失望的時機，向我提出一個她真正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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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又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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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都明白，第二次之後，好多客人就開始覺得膩㗎喇。所以今次亦都係唯一一次，我有一百個巴仙信心嘅情況下同你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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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這番心思徹底說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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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說得多動聽，而是因為她太懂分寸。她既看得清，又不說破太多；既懂得利用我對她的好感，又不會令我覺得自己被計算。她把一切都說得很坦白，偏偏正因為這種坦白，才最讓人放下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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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車裡，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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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種輸，不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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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點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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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一個女孩最厲害的地方，不一定是她多漂亮、多會做、多懂得取悅男人，而是她能不能在你面前，把分寸拿捏得剛剛好。阿紫正正就是那種人。她讓你以為自己在靠近她，實際上，她始終很清楚哪裡該停、哪裡能進、哪裡可以利用、哪裡不能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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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明知如此，還是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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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心裡忽然有一個很清楚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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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會變得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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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纏人，

也不是因為她真的想從我身上拿走甚麼，

而是因為我開始對她有了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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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一旦對某個女孩有了預期，

事情就不再只是今晚見不見、房號是甚麼、價錢是多少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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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慢慢變成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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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等她。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fLDDEh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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