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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畢業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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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景宸、程東綸、辛智萊都是應屆畢業生，剛過完十二歲生日的笙離即將升上二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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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禮結束，畢業生們紛紛留在校園裡合影留念，接受家人和學弟妹獻花祝福，想到現今時局動盪，往後見面的機會渺茫，彼此都有說不完的惜別話語。此時，一道枯瘦的少年身影卻悄悄穿越校門，搭上準點的長途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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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敬恤揹著簡單的行囊，兩袖空空，踩著輕快地步伐邊走邊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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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的地是自己出生、且生活了將近十年的故鄉──郤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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郤流是個中等規模的城鎮，位於學校所在地「絹城」的東南方，有「郤流河」流經全境，故得名。郤流多山，水資源又不虞匱乏，素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其行政首長荀傳方侯爵卻早早就宣布中立，使該行政區成為槍林彈雨中的一方淨土。侯爵病逝後，由於其繼承人年幼，爵位和職位由配偶暫代。荀夫人並非政經專長，她大多延續侯爵時期的政策，因此在敬恤離開的這七年，郤流並沒有什麼顯著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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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個角度想，能讓一座小小的山城在諸侯環伺的夾縫中生存，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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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恤望著車窗外逐漸熟悉的景色，思緒不禁恍惚了起來，求學的日子並非一帆風順，甚至屢遭欺凌，但每逢生命中的重要時刻，他都會不辭遙遠地回到故鄉來，這或許是一種專屬於自己的「儀式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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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已是隔日清晨，他先去了趟公墓祭拜父母，接著轉往戶政事務所的諮詢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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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想詢問有關『清寒子女獎助學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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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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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外地求學，現在畢業了，想把補助名額轉讓給其他人，請問我該如何申請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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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您確認看看喔，麻煩給我您的身份證字號。」櫃檯小姐將視線挪回電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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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恤報上字號，片刻聽見對方「咦」了一聲，似乎有些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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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距離法定成年年齡還有一年又四個月，這段期間的補助款都是可以領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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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放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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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面有難色：「我們戶政沒有遇過這樣的案例耶，侯爵編列特別預算的目的是為了保障清寒學子的生存與受教權，按理說不希望有人提出放棄。」說完疑惑地打量眼前衣裳滿是補釘的少年，似乎覺得他是個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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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已經可以獨立了。」敬恤低聲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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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社會局的年度報表，預算是充足的，侯爵大人自己也撥出一半的遺產納入預算中，您不必擔心排擠到其他學生的權益。」櫃檯小姐托著腮幫子，慢條斯理地勸說：「若您真有這份善心，不如收下款項，創造出更高的價值再回饋社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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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做到了那種程度嗎？敬恤愣住，頓時把方才的堅持與矜持拋到腦後⋯⋯戰時郤流持續收容難民，救助金早已左支右絀，他猜想侯爵應該自掏腰包了不少，殊不知竟是支撐這筆基金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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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也是兵荒馬亂中，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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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半晌，不再堅持：「明白了，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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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郭敬恤先生，您尚有仁曆163到165年的助學金尚未領取，要一併幫您提領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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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好的，麻煩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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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恤遲來地想起，自從每年都爭取到學校的獎學金，自己就省吃儉用，儘可能避免動用來自郤流的補助。神奇的是，在每個學期初，他總能拿到一張幾乎全免的學雜費繳費單，如今看來，自己同樣受到了郤流荀家和絹城荀家的許多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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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戶政事務所，敬恤的腳步有些飄飄然，身懷鉅款原來是這樣的感覺？至少目前暫時解除經濟壓力了，他轉身走進一間自助式餐廳，決定先飽餐一頓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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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位於市中心，有大片落地窗與獨特造型的吊燈，播放著輕柔的古典樂。敬恤為了拼校排前三名畢業，挑燈夜戰了好幾個月，已經許久沒吃一頓像樣的飯了，他拿了些沒見過的肉品、海鮮和飲料，坐在角落安靜品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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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巨響傳遍整座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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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敬恤皺眉望向騷動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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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軍官打扮的壯漢突兀地出現在餐廳裡，較矮的那位滿臉怒容，拍桌飆罵著語焉不詳的字句，腔調頗重，明顯不是本地人，就在敬恤抬頭察看的瞬間，他又掌摑了報到櫃台好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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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生嚇得說話都結巴了：「長⋯長官息⋯息怒，郤流姓郭的人這麼多，您要找的那位，小的實在沒聽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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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回答顯然無法讓對方滿意：「你們是郤流最大的餐廳，消息竟然這麼不靈通！還不快給老子去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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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有所不知，郤流『門牌標示住戶姓氏』的規定已經廢除多年了，我們實在愛莫能助。」服務生苦著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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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錯重點了，這和門牌沒有半毛關係吧？都什麼年代了，還在使用口耳相傳的方式尋人？這服務生的態度未免也太敷衍，待會兒只怕要倒大楣⋯⋯敬恤默默腹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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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矮軍官聽完怒火更熾，再一聲巨響，木製櫃台直接被打穿了一個洞：「你說什麼？再說一句試試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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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生嚇得閉上嘴，縮著頸子一步步後退；在場賓客人人自危，各個垂下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生怕一旦和事主對上眼，便會惹禍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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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整間餐聽安靜得只剩下角落傳來的微弱刀叉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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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個子覺得奇怪，原本一直停留在同伴身上的目光，不自覺被那突兀的聲音吸引，望向遠處那位面不改色、自顧自進食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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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度這般差勁，還敢當服務生啊！」矮軍官繼續咆哮：「告訴你，老子後台硬得很，你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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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阿塹，他看起來沒說謊，應該是真的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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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個子軍官伸手勸阻，視線卻仍尾隨著少年，不知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這樣的小場面無法撼動他，抑或初生之犢不畏虎，根本不知恐懼為何物？若是前者，倒值得與他交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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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眾人的注目禮下，大步朝著少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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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介意併桌共食嗎？」他禮貌地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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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介意，兩位請自便。」對方比出一個『請』的手勢，再度埋首於桌面的山珍海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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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料到對方意外地好說話，高個子露出友善的笑容：「你的口音和那些服務生很像，你是郤流人沒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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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對方默認，高個子繼續搭話：「我看所有人都放下碗筷，唯獨你一人照常吃飯喝酒，想說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說完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也招呼臉色陰沉的同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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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雙眉一抽，有些尷尬地回答：「我之前在外地念書，今天畢業剛回家，恐怕幫不上什麼忙。要找人的話，明天上班時間去戶政事務所問，會比較快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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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自然就是郭敬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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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竟敢耍我！」矮個子怒喝，險些又要對著無辜的餐桌拳腳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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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反正我們閒著也是閒著，有問有希望。」高個子緩頰：「我叫夏侯睦，他是我弟夏侯塹，我倆都是職業軍人，殷屯人，現居宇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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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恤嘴裡含著飯菜，點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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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睦壓低音量：「我們效忠的，是宇鎮的曹子爵，子爵大人派遣我們來此，是為了尋訪一位有名的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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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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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恤被激起了好奇心，宇鎮是個比郤流更小的地方，兩地相隔了三四個行政區，又沒有直達的交通工具，自己離開的那幾年，家鄉究竟出了怎樣的大人物，讓人不遠千里而來只為見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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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智者姓郭，自幼便聰明絕頂，足智多謀，他的『神預言』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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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言的內容是什麼？又是怎麼個拯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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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參與環鎮公車路線圖設計，提出了環評爭議的路段的改善方案，將外部成本降到最低；並在一年後精準預測郤流河下游的水患，並成功說服附近的居民提早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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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恤越聽越不對勁，瞪大的瞳孔透著難以名狀的情緒，他想出聲打斷對方，卻找不到適當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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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厲害的是，他還針對西北面菅萍山邊坡鬆動問題，提出了完整的排水及坡面穩固工程計畫，這項計畫至今被多位地質專家所稱頌，據說那一年，他只有七歲。」夏侯睦強調：「子爵說他是世界級的頂尖預言家，要我們不惜花費重金也要將他延攬至帳下。」
什麼世界級，未免太抬舉他了，敬恤無語，若非夏侯兄弟提起，他根本忘記自己小時候幹了多少驚世駭俗的奇葩事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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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起見，他謹慎地確認：「借問，那位的大名可是叫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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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敬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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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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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兄弟倆很有默契的同時站起來，再度招惹了整間餐廳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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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恤偏頭，只覺得他們大驚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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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那個天真的小男孩不知道他當年的一念之仁、一個善舉，能為這片磽薄而荒涼的大地注入希望的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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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讓被埋葬的光輝歲月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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