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光 - 猩紅困境

勞倫斯從一旁撿起盔甲，套回自己身上。

他很想告訴洛里不要這麼亂放聖地的東西，但考慮到對方不過只是來自邊陲小鎮的狂戰士，還是收聲了。

倒不如說，他沒有擅自離開，本身就讓勞倫斯感到意外——僱傭兵多是奸懶饞猾之輩，為了錢什麼都能幹——這是他一直以來所聽說的。

不過也可能是因為，自己是聖地人的緣故吧。

勞倫斯在心裡暗暗確認了這個可能性。

「那隻蛛王的傷能自愈，還能起死回生，確實是很神奇的事情。」

在勞倫斯將胸甲系回去的時候，洛里又開口了：

「我猜，您從聖地特意跑到這裡來，是為了調查這個？」

「沒錯，」勞倫斯點了點頭。

「我在調查黑巫術。」

勞倫斯摸到胸甲背後的凹陷——是被那頭蛛王打中後留下的。

看來確實受了很重的傷，自己的記憶沒出差錯。

他在暗中又一次承認了這個事實。

可是，怎麼在醒來的時候，自己卻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

儘管心裡疑竇重重，可眼下，勞倫斯並沒有對洛里問出口，而是繼續剛剛的話題。

「這片區域的魔物可能被黑巫術污染了，因此我需要樣本，帶到聖地的研究所去。」

聽了他的話，洛里若有所思地點頭。

「是嗎......」

「你應該也知道，侵略者留下的東西不是那麼容易就剷除的。」

此時，篝火已經燃盡，焦黑炭化的木頭上冒着一縷縷青煙。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透明的魔法光球，慢悠悠地飄在半空中，邊緣閃着光。

「這我知道，今天遇到的那個，它恢復得那麼快，是不是受感染了？」

想到那隻碩大的蛛王，以及它紫紅的毛髮，巨型鐮刀一樣的八條腿，洛里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嗯，而且我能確定，這些鬃狗也一樣。」

說着，勞倫斯把劍系上腰間。

「你別出手，它們就由我來對付。」

他將大劍重新拿起，握回手中，走向洞口的位置。

洞外，野獸嚎叫的聲音在荒涼的月夜中越來越悽厲，也越來越接近。

你這是看不起我嗎？

一股衝動湧上心頭，讓洛里不服氣，想要反駁勞倫斯。

可在看見後者臉上嚴肅的神情後，他沒有這麼做。

「……行，如果說這有利於你的……戰術的話。」

洛里維持着盤腿坐的姿勢一動不動，呆在原地。

聽見自己的回答，勞倫斯似乎很滿意的樣子，在走到外面前回頭，對洛里笑了一下。

「放心，我們會沒事的。」

洛里也朝他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

光球將勞倫斯的影子拖長，仿佛挽留着最後的平靜。

外面天色已暗，空氣中瀰漫着寒氣與血腥味。無數雙野獸紅色的眼睛在灌木叢後虎視眈眈，發出嘶嘶低吼。

在勞倫斯拔出劍的瞬間，一切都爆發了。

鬃狗們號叫着，爭先恐後地撲了上來。

一隻鬃狗率先撲上勞倫斯的胸甲，被他火速掐住脖子，將它拽下去，狠狠甩到一邊。同時把手裡的劍往地里用力一拄。

剎那間，以長劍為中心，在勞倫斯周圍的地上掀起了一個金色的小型衝擊波，將鬃狗們都震退了。

可是，無論勞倫斯再怎麼打，怎麼砍，那些鬃狗不會就此罷休。就好像不知疲倦一樣，持續對他進行猛攻。

在山洞裡看着這一切，洛里手中緊緊捏着短箭，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這不是攻防，而是消耗戰。

勞倫斯半跪了下來，將劍大力刻在地上。

一個藍色的，半透明的防護罩覆蓋上他的身體，可沒有多久，就像泡沫一樣碎裂了。

洛里從口袋裡取出短箭，再次將其握在手心裡。

——其實現在跑也可以，他清楚地知道。

自己完全可以一走了之。

深呼吸了一下，洛里把手鬆開了一些。

忽然，勞倫斯周圍的所有鬃狗都停止了攻擊，並統一向後退去，回到了灌木叢後。

取而代之地，是一陣陣更重的呼吸聲，光是聽着，就可以感覺到唾液與血肉掛在利齒上的畫面。

糟糕——洛里心下一沉。

「快逃！！」

他朝勞倫斯大吼，可為時已晚。

一對更大，更猩紅的眼睛出現在了黑色的灌木叢後。

是鬃狗首領。

它不光連體型都比別的鬃狗大，身上暗紅色的斑點也更大。就像一朵朵鮮血開的花，牙齒和爪子也更加碩大尖利，在傍晚的夜色中閃爍着銀器一樣的光。

這絕對是比漿果蛛王棘手一百倍的存在。

它碩大的爪子踏過被血液浸透的泥土，不緊不慢地，逼近了勞倫斯。

勞倫斯吐掉一口血，勉強地站起身。將劍對準了鬃狗首領。

「來吧……」

勞倫斯緊握着劍，面對步步逼近的鬃狗首領。

「不用管我，」他回頭向山洞裡喊，「你先走！」

可洞內除了燃盡的篝火外，什麼都沒有。

同時，一聲尖利的哀嚎傳進了勞倫斯耳朵里。

洛里從側面飛身而起，爬到鬃狗首領身上，將匕首狠狠插進魔物的眼睛裡。

勞倫斯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躥上去的。

首領痛得發瘋，上竄下跳地想將洛里甩下去。可後者大腿緊緊夾在它的背上，一隻手死死拽着它脖子上的毛髮，將手裡那把小小的匕首反覆捅進抽出，每次都帶出一些紅色的血肉灑在地上，變成暗紅色。

勞倫斯看見洛里手臂上的肌肉比剛剛鼓脹了一些，青筋突起，似乎有金色的脈絡在皮膚下鼓動着。

他握着匕首的那隻手似乎是傷到了，血一直從掌縫裡流下，淺色的瞳孔隨着猩紅而凶光畢露。

勞倫斯記得，這是狂戰士的「狂化」。

鬃狗首領怒吼着，一個用力的甩身，洛里馬上從它的背上摔了下來，在地上狼狽地滾了好幾圈。

緊接着，首領一轉頭，狠狠盯着勞倫斯，朝他猛衝過來。

他急忙閃身過去，讓它撞向岩壁。

一聲巨響，伴隨着哀嚎，半瞎野獸就這麼朝側邊倒了過去。

洛里沾了一身的灰塵和泥土，很快爬了起來，握起了匕首，重新對付起了撲過來的其他鬃狗。

有的被割了喉嚨，有的傷了爪子，有的被他一腳踹飛。

勞倫斯發現，喉嚨被洛里徹底割開的鬃狗如流星一樣尖叫着，迅速沒了氣息。

他迅速轉頭看向倒在一邊，一隻咽喉部位被割破的鬃狗。

它身上其他的傷口都在緩慢癒合，唯獨喉嚨一直破着，一動不動。

勞倫斯握緊了劍柄，朝鬃狗首領走了上去。

鬃狗首領的一隻瞎眼已經完全痊癒，此時的它因為剛剛的遭遇而處於盛怒之下，面對站在眼前的勞倫斯，二話不說就揮着巨爪，猛攻了過來。

勞倫斯深呼吸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那一刻，身處於夢魘相似的一片漆黑，他的心裡卻奇異般地平靜了下來。

這個時候，勞倫斯感受到了，一股氣息離自己越來越近。

它如風捲殘雲般，就要將他撕碎。

可就在此時，當閉上眼睛後，它並沒有威脅到勞倫斯，

相反，卻成了最好的輔助。

當碩大的爪子就要打到勞倫斯的時候，他猛然睜開眼睛，用大劍的劍背抵擋住了這一下攻擊。

緊接着，在爪子與劍相互彈開的一瞬間，勞倫斯毫不猶豫地，朝鬃狗首領脖子上狠狠劈了下去。

一記鋒利的金光閃過。

手起刀落，碩大的頭顱滾了下去，沒了頭的屍體則倒向一邊，血肉四濺，沒再動彈。

勞倫斯等了半晌，在確定那顆腦袋也不會再長回脖子後，走過去將它拎起。

「你沒事吧？」

他回頭去看洛里。

鬃狗們已經不見了——失去了首領後，被打退的落荒而逃，屍體散落得到處都是，七零八落。

此時，只剩下洛里一個人站在原地。

對方一隻手的皮甲鬆了，血從粗細不一的傷口裡面滴滴答答落下來，融進了棕色的泥土裡。

勞倫斯小心翼翼地接近洛里，發現那些傷口是因為打鬥再次被撕開的舊傷，並不像被鬃狗咬的。

此時對方身上鼓起的肌肉與青筋已經收了回去，垂着頭。

狂化結束，洛里的身體看起來卻似乎比往常更纖細了，小了一圈。

「你......」

勞倫斯剛想開口，卻見洛里轉頭看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只消一秒，就如烙印般刻進了勞倫斯的腦海。

——充滿了荒涼還有疲憊。完全失去了神采，仿佛兩顆玻璃珠子。

絕不是一個僱傭兵該有的眼神。

在勞倫斯伸手想要去碰對方肩膀的時候，洛里就像被折斷關節的娃娃一樣，倒了下去。

他一個箭步上前，接住對方的身體。

儘管洛里的肌肉都是緊實的，可勞倫斯手中的重量還是在告訴他——對於一個成年男子來說，實在是太輕了。

天邊，一個潔白的影子揮着翅膀，緩緩靠近——是勞倫斯的馬。

在看見他懷裡多了個人後，它歪了歪頭，似乎有點困惑的樣子。

「我們回去吧，」勞倫斯把洛里的一隻胳膊搭到肩膀上，對它說。

「帶着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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