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光 - 洛里.希爾

「你們知道嗎，洛里啊……」

晚上，在酒館裡，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他整條手臂被撕咬得骨頭都出來了，真的特別可怕……」

幾個人類和半精靈圍着一張桌子聊了起來，引得另一個桌子的半獸人都側過了耳朵來聽。

酒館老闆邊擦着酒杯，在一邊聽着，沒有加入他們的聊天。

在把擦乾淨的杯子倒扣在吧檯邊的同時，酒館的門啪地被開啟了。

晚秋的寒風灌進溫暖的室內，來人腳上一對沾滿泥土灰塵的舊靴子踩得酒館的木地板嘎吱作響。

一時間，整個酒館的人都暫時沒了聲音。

那人坐到吧檯上，將頭上的兜帽一摘。

在他的臉露出的同時，周圍熱鬧了起來：

「洛里，你來了啊！」

「你小子，我擔心死了，還以為你怎麼樣了呢......」

洛里對他們展開一個碩大的笑，然後將銀幣丟給酒館老闆。

「給我一杯蜂蜜酒。」

老闆一收拳頭將銀幣接住，對洛里比了個大拇指。

「唉，最近森林裡的魔物都不知道怎麼了。」

將蜂蜜酒遞給洛里後，酒館老闆靠着吧檯嘆了口氣。

「似乎比平時……更加兇猛了。」

其他顧客七嘴八舌地閒聊着，各種各樣的聲音都有。但主題萬變不離其宗——無非對鎮子經濟和安全的擔憂。

洛里喝了一口酒，舔了舔嘴邊的泡沫。

「以前好像不這樣。」

老闆雙手抱着臂，側靠着吧檯，一副很苦惱的樣子。

「你知道每年這個時候我都該準備煙熏蛛腿的，但是今年……唉，明明鎮子裡都那麼不景氣，這下祭典的時候也沒幾個觀光客會來了。」

洛裡邊喝着酒，邊看着酒館老闆那張胖而通紅的臉上苦惱的神色——緩緩放下了杯子，若有所思。

緊接着，他開口了。

「你說的是漿果蛛嗎，我可以幫你打來幾隻。」

「真的嗎？」

老闆瞬間兩眼放光，火速湊近洛里的臉。

而後者篤定地點了點頭，將蜂蜜酒一飲而盡，然後猛地把空杯子咚一聲放到吧檯上。

「那肯定，你覺得我會說謊嗎？」

洛里拍了幾下自己的胸膛——用那隻幾天前才傷了的手。

周圍人喝着酒，聽着洛里的話。

一個半精靈想上前提醒他，但很快就被無聲制止了。

分針划過12的數字，牆上的鐘響了七下。

洛里抬頭看了一下時間，將掛在椅背上的斗篷披回身上。

「抱歉，先走一步啦，祝各位喝得盡興！」

門上的鈴鐺又是一響，冷風再次灌了進來。

洛里大步流星走入黑夜，頭也不回。

紅色的火光熊熊燃燒着，映出在爐子前的身影。

鐺，鐺，鐺……

敲打鐵器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室內。

除了這座在後室內的爐子外，其餘地方都是一片漆黑。一盞油燈乾涸在前室的櫃檯上一動不動。

在最後一錘子下去後，那人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在他摘掉安全面具的同時，鐵匠鋪的前門開了。

「朱利安！」

比洛里更先到的是亮起的光，但並不是油燈的，而是一個光球。

隨着洛里一擺手，它慢悠悠飛到櫃檯上方，朱利安的肩膀上方，將他灰色的頭髮染上了夕陽一樣的橘色，

在安全面罩被摘下來放到櫃檯上的同時，他身後的尾巴跟着晃了晃。

「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秋天的西北風。」

話剛出口，洛里就率先笑出了聲。

「好啦！你今天成果怎麼樣?」

「客單的話，大概都完成了,」

朱利安將沾滿了鐵屑,煤灰和汗的背心脫下,丟到後室門口的洗衣籃里。

在他背過身的同時，洛里將光球放入油燈里。

隨着光芒充滿了室內，隔着一層玻璃，櫃檯里的商品也跟着清晰了起來。

——各種各樣的魔器整齊擺放着，都被設計成了項鍊，戒指，手鍊。宛如珠寶展示台——如果忽視這些首飾上鑲嵌的魔法石中能量足以致命的話。

朱利安邊找了件衣服套在身上，邊從櫃檯下拿出一個細長的銅製匣子遞給洛里。

「給我的嗎？」

洛里一臉欣喜地接過匣子，打開蓋子往裡面看了一眼。

「我明天正好要去打獵，太好了。」

聽到「打獵」二字，朱利安頭上的耳朵——一對布滿斑點的三角形尖耳晃了晃。

「我猜又是威爾遜拜託你的。」

「一部分是的，」洛里將匣子放到掛在肩上的包里，「另一方面是我也喜歡吃漿果蛛。」

「哦……？」朱利安挑了挑眉毛。

「我怎麼記得你以前總是偷偷把蟲子肉挑出來夾給我啊？」

「哎呀，那時候還小，不懂什麼是好東西！」

洛里的身體前傾，跨過櫃檯摟住朱利安的肩膀。另一隻手在他的頭髮和耳朵上胡亂揉了幾下。

油燈由於櫃檯的動靜搖晃了起來，整個房間的光暗跟着裡面的光芒一起忽明忽滅。

「對了，你還沒吃飯吧？」

等鬧夠了之後，洛里將油燈從櫃檯邊緣挪回，順便鬆開朱利安。

後者別過頭看了看後室，邊捏着一條毛巾擦拭脖子上殘留的汗。

「沒事，我還有一些三明治……」

「來我家吃吧！」

沒等朱利安說完，就像早知他會答應一樣，洛里大聲地提議道。

而對方也確實如此，在愣了一下之後點了點頭。

「那我再整理一下。」

在低頭將油燈從櫃檯挪走的時候，朱利安瞥見洛里的腰帶。

有一個小藥瓶別在上面，被用皮革固定着，外面只露出木塞和瓶口的一部分。

朱利安皺了皺眉頭。

「這個……」他指着那個玻璃瓶，欲言又止。

「哦，我還沒用完。」洛里拍了拍腰帶，「明天應該用得上，而且，如果有緊急狀況發生的話……」

「希望一切順利吧。」

朱利安沒再去看那個藥瓶，往油燈里吹了一口氣。

光球緩緩地飄了出來，比剛剛小了一些，光芒也微弱了一點。

將油燈放好之後，他走出櫃檯，跟着洛里一起出了鐵匠鋪的門。

咔噠一聲，隨着門鎖的落下，室內再次恢復一片漆黑。

只有鍛冶爐的橘色光芒依舊燃燒着，發出噼啪的聲音。

第二天，中午。

將藥塗在銀色的短箭尖上後，洛里從一塊石頭後探過頭。

在石頭的背面不遠處，洛里的對面，地面和洞壁之間結着一張白色的蛛網，上面趴着幾隻橘紅色與橙色的蜘蛛。它們的身體渾圓，就像熟透的果實。

漿果蛛，秋天不可多得的美味。

洛里咽了咽口水。

銀光一閃，一根短箭從他指間飛了出去，精準命中了一隻。

緊接着，兩隻，三隻，四隻……不出一會兒，洛里就打下了好幾隻。

剩下的幾隻漿果蛛撒着八條腿落荒而逃，洛里走向蛛網前，把插在獵物身上的箭拔下。

「這有什麼難的......」

一邊自言自語着，洛里一邊把漿果蛛的屍體用繩子綁好扛到肩膀上。

「殺雞用牛刀了。」

等把獵物弄好後，他站起身。

洞口的陽光燦爛到有些刺眼，在洞口灑滿了溫暖的金色。

如果現在回鎮子的話，還可以去喝一杯。

洛里用手遮住額頭，吐了口氣。

而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身後緩緩地逼近。

腳下，一塊黑色的陰影欺了上來，覆蓋了他身前全部的陽光。

喉嚨一陣發緊，洛里緩緩轉過身。

然後他整個人都凍住了，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整個脖子。

咣當。

一根銀色的短箭掉到地上，發出寂靜的聲響。

蛛王一對大牙鋒利地露在外面，兩條巨腿拄在洞口兩側。

在它們向內合上的前一秒，洛里朝着洞外拔腿就跑。

蛛王衝出了洞穴，在他身後發了瘋一樣追着。

它巨大的身體將地面帶出一陣陣輕微的震動，在追逐中壓彎了好幾棵樹，倒地的聲此起彼伏。

一條絲線飛了過來，纏上洛里的手臂。

密密麻麻的刺痛竄了上來，腦門流下冷汗。他迅速掏出了匕首，將絲線割斷。

粗細不一的白色絲線紛紛落下，可大大小小的傷口卻相繼綻開在那塊皮膚上。

洛里一隻手摁住流血不止的另一隻手臂，繼續用盡全身力氣朝前跑去。

猛然地，他衝出了樹林。

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碧藍如洗的天空，以及天空下的一截斷崖。

完蛋，無路可逃了。

洛里看向腰帶上的獸皮袋，還剩了幾根短箭在裡面，頂端泛着紫色。

下一秒，蛛王也追了過來，渾身微微顫抖着，絨毛由於憤怒而炸開。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帶着空氣一起顫動。

洛里一閉眼，抽出一根短箭，握在手心裡，然後微微發力。

箭尖被越捏越緊，幾乎要刺破手掌的皮膚......

剎那間，一道刺眼的光芒閃過洛里眼前。

蛛王的一邊身體——四條腿，全被砍斷了。

它尖叫着，整個身體失去平衡，倒向一邊。

還沒等洛里反應過來，又是一劍劈了過來，直擊蛛王的腹部，將它徹底掀翻。

蛛王歪倒在一邊一動不動，只能用僅存的幾條腿顫抖掙扎着，奄奄一息。

「你沒事吧？」

來人將大劍收起來，走近洛里。

放下大劍後，那人摘下頭盔，露出一頭陽光般的頭髮。

「您沒事吧？」他問，碧海一樣的眼睛看向洛里。

「我沒事......」

洛里想跟對方握手，可鬆開短箭後一看，發現右手心糊着一坨髒兮兮的紫色污漬。

他慌忙地將它藏到身後，對那人笑了起來。

「真的很......謝謝您，哈哈。」

「舉手之勞，」對方也朝洛里笑了笑。

「最近森林這個區域不安全，一般人最好不要前往。」

他語氣很禮貌，卻讓洛里止不住地皺眉頭。

——我可是狂戰士洛里，正兒八經的僱傭兵，不是什麼普通人......

可同時洛里也心知肚明，和此等人物爭執也沒什麼意思。

「聖騎士大人，很感謝您的出手相助。」

他朝着對方擺擺手，將獵物重新扛回肩上。

「您說的對，我該走了。」

洛里看向斷崖外的天空，已經從湛藍變成了灰藍色，太陽也西斜了。

估計回去不能喝了，洛里心裡悶悶地。

那個聖騎士站在原地，看見他要走，點了點頭。

洛里明顯從他的表情中看出，對方想要自己快走。

像他這樣的人會這麼認為也正常。他想。

正好，我也想走。

「謝謝您。」

洛里朝聖騎士揮了揮手，準備最後瞥一眼蛛王的屍體。

而就是這最後一眼，越過聖騎士的肩膀他看見，倒在一旁的蛛王「屍體」腹部的傷口已經癒合。

斷肢的部分已經被黑色的鱗片覆蓋，那些鱗片自主分化，塑性，重新變成了腿的形狀。

四條如假包換的，猙獰的巨腿。

蛛王重新立起了身體，前腳高高揚起，朝聖騎士狠狠落下。

「小心！」

在蛛腿擊中聖騎士後背的同時，洛里撲過去，猛地將他抱住。

在避開第二下攻擊的同時，二人的身體倒向了懸崖外。

洛里的鞋子卡在崖壁的邊緣，帶下了一塊石頭。

緊接着，他就這麼墜了下去——與懷裡的聖騎士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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