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讲“心力不疲”,又讲“心力交瘁”,可见这心力二字,实在是一桩矛盾的事。它似乎是无穷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又似乎是有限的,用一分便少一分,一旦耗尽,整个人便像一盏干了油的灯,只剩下袅袅的青烟。这矛盾里,藏着人世间最深的道理。
我想起玄奘法师来。
一个人的一生,可以有多少种走法?大多数人是在地图上走,在既定的道路上,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而玄奘不是。他没有地图。他只有一颗心。一个人,一匹马,十七年,五万里路。这数字念出来不过是几个音节,可若细细想去,每一个音节里都藏着说不尽的荒凉与寂寞。
不知道前面是雪山还是沙漠,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这是怎样的一种走法?白天走,夜里走,风和日丽时走,风沙蔽日时也走。走着走着,马老了,人瘦了,鞋子磨穿了,脚底的茧子厚了又厚。可那颗心呢?那颗心不但没有磨薄,反而越磨越厚,越磨越沉。
支撑他的,不是体力。体力是有限的,再强壮的人,也经不住五万里路的消磨。支撑他的,是心力。
可心力又是什么?
我想了许久,觉得心力大概就是要把“要去”这两个字,在心里磨了一遍又一遍,磨上一千遍、一万遍,磨到比石头还硬,硬到什么都不能让它改变;又磨到比丝绸还柔,柔到能承受所有的苦难而不折断。磨到最后,这两个字已经不是两个字了,它变成了一种质地,一种温度,一种呼吸的节奏。
再后来,连“要去”也不想。只是走。
这大概是心力最玄妙的地方。起初是有目的的,是清醒的,是咬紧了牙关的;可到了深处,目的反而模糊了,清醒反而淡去了,牙关也松开了。不是不走了,而是走已经不需要理由了。就像心跳,不需要理由;就像呼吸,不需要理由。走,变成了生命本身。
所以,当我遥想他最终站在那烂陀寺的朱红大门前时,那景象,一定没有戏文里的热泪盈眶或仰天长啸。他大概只是静静地站着,风尘满袖,目光平静地望着那一片梦了千万回的讲经声、诵佛号。或许有斜阳,温和地铺在他肩上,也铺在身后那条看不见的、长达五万里的来路上。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安然。
他应该只是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家门口,心里想的不是这一路的艰辛,而是:到了。
这就对了。
心力这件事,说到底,不是用来激动的,是用来持续的。激动是一瞬间的事,像火苗,猛地窜起来,又猛地熄灭。而心力是文火,是慢炖,是不声不响地烧着一炉子炭,外面风雪再大,里头始终是温的。
所以说“心力不疲”与“心力交瘁”其实并不矛盾。不疲的,是那个深处的东西,是那个磨了千万遍之后剩下的纯粹。而交瘁的,是表面的,是那个在人前撑着、扛着、硬挺着的自己。一个往下沉,一个往上浮;一个越来越厚,一个越来越薄。
玄奘大概是最懂得这个道理的人。他没有去计较自己有没有耗尽,没有去计算还剩多少力气。他只是把自己交给了那条路,交给了那个“要去”。走着走着,路替他想了,风替他想了,月亮和星星都替他想了。他自己反而什么都不用想。
这大概就是心力的最高境界——不是靠意志强撑,而是把自己放进去,放得那么深,深到分不清是自己在走,还是路在带着自己走。
十七年后,他回来了。带回的经书放在大雁塔里,至今还在。可我觉得,比经书更珍贵的,是那十七年里,他怀里揣着的,不是经卷,不是名誉,而是被磨得既硬如磐石、又柔似春水、还绵延不断的心力。
古人说“心力”的时候,大概也想到了这样的人吧。想到了那些走远路的人,那些把“要去”磨了千万遍的人。他们不是不会累,而是他们在画一条路,一条用他们的人生画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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