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事務所 - 00.-00.5-鏡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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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收音機撥放不出歌曲。

風扇發出嗡嗡聲，似臨終到頭時一種警示。

夢境還在不斷墜落。

他重複活在那一天。

如果、如果，他想著。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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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疲憊，無止盡的疲憊。

第N個手機鬧鐘響起，撇開老房子隔音不好的問題，言公卿半睜著眼，在大床上尋找手機。

最終在隔壁枕頭下摸到過熱機身，帶著睡意，大腦根本還沒開機，他憑藉著印象，一隻手胡亂在螢幕上亂滑——

幾秒過後，世界清靜了。

今天是假日。

言公卿糢糢糊糊想，感謝言公卿小弟又一次拯救了賴床……才怪。

被延遲的鬧鐘彷彿看準了時機，回籠覺睡不到十分鐘，陰魂不散的鬧鐘又響起。

這一次可就沒辦法裝沒看見了。

因為隨之而來，是房子裡其他被吵醒的家人，帶著憤怒的敲門聲。

「言公卿說了多少次，放假就把你的破鬧鐘關起來！！」

隋棠紅憤怒大喊，聲音都傳上三樓。

怕麻煩的言公卿，在第一時間從被子中彈起，雖然不情願，但為了不要被碎念，他快狠準從其他被子中挖出手機，然後點開鬧鐘界面，一排滑下來、全關了。

這次世界是真的清靜了。

但壞處是睡不回去，再見了他美妙的清晨時光。

臭著一張臉，言公卿只好用棉被把自己捲成一團，然後伸出兩隻手，在一片昏暗下點開手遊，玩了起來。

直到陽光透過窗簾落下，溫暖光芒散在床邊，越來越盛大，言公卿這才終於肯離開手機、離開床上，走向廁所洗漱，展開他的假日。

終於放假了。

言公卿從洗臉台裡抬起頭，廁所熾白燈下，鏡中那張面容，看起來又憔悴了不少，過大的黑眼圈、沒有生氣的嘴唇、滿頭少年白……難怪每次跟店裡新人說他23歲都沒人相信。

他譏諷一笑，兩邊嘴角高高揚起，隨後迅速下墜，帶著清香的漱口水被吐出，言公卿拿過一旁毛巾，擦了擦臉。

就連放假都一成不變。他想。

轉眼間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今天沒有約要赴，外面天氣很好，但好過頭了。

言公卿不想外出，最後還是選擇回到電腦桌前，隨手按下鍵盤，只見雪白主機箱亮起，螢幕從休眠中醒來，他一手端著水杯，一手輸入使用者密碼。

不用多久時間，充滿惡趣味的電腦桌布出現。

他點開遊戲圖標喚醒，等待更新進度跑完，隨後便倒向床上，肚子也在這時應景響起。

一邊他歪頭尋找丟在床上的手機，另一邊思考早餐要吃些什麼。

眼看遊戲更新還沒完成，手機又距離自己過分遙遠，言公卿實在不想動，沒了手機也就沒辦法叫外賣。

最後，言公卿索性決定先下樓搞定早餐。

他可不想浪費假日時間，為了補充能量一直上上下下，點外賣也是要等，他記的沒錯的話，冰箱裡應該還有上次買回來的培根、蛋還有冷凍吐司。

難得放假，上次更新的進度已經落下，這次再不快點，會被同公會笑的。

言公卿在腦袋裡碎碎念，展開一個人的小劇場，在踏出房門口，腳下小跳步走下樓梯，神情卻是一臉冷淡。

這種反差，引得正好健身回來，路過的言太星，其怪異舉止讓自己弟弟，一邊吸著綠茶，忍不住送上嫌棄眼神。

「哥，會跌倒喔。」言太星無語提醒。

「啦啦~~嗯哼哼~~」

遊戲都還沒維護完畢開門，精神上登入遊戲世界，沉溺在自己小世界的言公卿無視一切於無形，哼著奇妙的遊戲登入曲。

「……跌死你吧呵呵。」言太星轉身走回房間，臨走前還發送一枚白眼給他哥。

早餐迅速做好，也迅速被送下肚，但使用過後的餐具就沒那麼被眷顧。

只見言公卿，洗了鍋具、擦了爐灶，但唯獨將吃完的餐盤，孤零零丟在水槽中。

反正等等一定還會下樓拿東西喝之類的，等等再洗就好。

而後就如隋棠紅每一次生氣的起點，言公卿上樓滿心歡喜登入遊戲，眨眼間就是一個上午過去，他已經完全忘記要洗碗的事。

不負眾望，樓下傳來玄關門鑰匙開門的聲音，一陣腳步聲重重踏響，緊接著一樓被怒吼聲壟罩。

「言公卿！！！難得放假不要整天只知道在房間裡，自己吃得自己收拾！！！」

隔著一扇房間門都還是聽得到，言公卿真怕哪一天隋棠紅要求自己帶她去看喉嚨之類的。

不想動作的言公卿，目光依舊黏在電腦螢幕上，嘴上敷衍兩句，也不管對方根本聽不見，雙手握著紅色手把，專心蹦蹦跳跳。

「不要，我好累，難得終於放假了，都已經幫忙繳房貸了還想怎樣？碗我自己等等會洗，請妳不要一直唸謝謝~」

膚淺的回應當然沒有得到樓下回應，要嘛是隋女士不想管他，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要嘛就是，再過一陣子隋女士要用流理台想到，就會故技重施，重複無意義的話。

以前的他可能還會賭氣，覺得隋女士每次都對他有偏見，先入無主覺得他不會做，所以被唸到後來乾脆就不洗。

這點也同樣套用在其他家事上。

他不是懶惰不想做，只是覺得難得放鬆，可以不用像上班一樣緊繃，等等做其他事也會用到廚房，那時候再一起清洗也沒有不對。

但可想而知，同樣主張自己下班也很累的隋女士不會這樣想。

所以說人性除了自私外還很雙標。

言公卿一邊神遊，手上依舊精確操作著腳色執行任務，眼角餘光瞄到震個不停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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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5-您有一則新訊息-來自XX群組-C主管

@ALL:是誰昨天員工廁所沒打掃的！！！現在整個辦公室都是那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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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8-您有一則新訊息-來自XX群組-C主管

@ALL:都沒有一點同理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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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1-您有一則新訊息-來自XX群組-C主管

@公卿 @諾諾: 昨天你們兩個昨天值班，不說明一下是怎麼交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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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4-您有一則新訊息-來自XX群組-諾諾

回覆-@公卿 @諾諾: 你們兩個值班，不說明一下是怎麼交接的嗎？

:抱歉，昨天晚上客人比較多，沒注意到晚班的同仁有值日生，下次會再改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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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0-您有一則新訊息-來自XX群組-C主管

回覆-抱歉，昨天晚上客人比較多，沒注意到晚班的同仁有值日生，下次會再改進！:

@公卿: 你有提醒諾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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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 你有提醒諾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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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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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言公卿收斂笑容，面無表情放下手把，那種巨大的疲憊感又壟罩了他，從長夜中醒來，行走著、卻不斷下墜的感覺又來了。

手機螢幕不斷亮起，可以清楚看見上頭不斷湧出的訊息提示，全體職員被標記的提示文字跑過，言公卿躑躅了下，最終伸過手，將手機調成了靜音，然後向下蓋著。

他沒有要回覆的意思，只是芝麻蒜皮的小事，卻總是要用殺雞儆猴的方式來處理。

所以眼不見為淨。

就連放假都不能好好放假，真他媽噁心人。

言公卿重新拿起紅色手把，正當遊戲要繼續時，身後卻傳來了碰的一聲，惹得言公卿皺起眉頭，手把又一次被放下。

他轉過頭，只見隋棠紅沒有敲門，逕自打開他的房門，走了進來。

「平常叫你幫忙倒個垃圾不願意也就算了，放假自己吃的碗盤也不清理——」還穿著工廠制服的隋棠紅臉色鐵青。

「出去。」言公卿沒有多看，轉回了頭，冷聲道。

「你什麼意思？每次都這樣，只是好意叫你……！」

不滿言公卿的回答，隋棠紅應激反應起來。

「我說了，請妳出去，隋女士。請尊重一下我，妳進來甚至都不敲門，每一次都是這樣，看在妳是我母親的份上，我出口已經很克制了。」

言公卿語氣沒有起伏，下達完逐客令後，任憑背後女人發出如野獸般無能狂嘯，他也不理會。

只聽見她留下幾句咒罵後，摔門離去。

房間又一次恢復了寧靜，言公卿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那卻不像開心，更像一種嘲諷。

紅色手把這一次是被扔上桌面的。

言公卿搖搖晃晃走向床邊，然後倒了上去，他抄起藍色鯊魚先生，抱在懷裡，一種被掏空過後的虛無感充斥在他身體。

無止無盡、膩了。

然後他閉上眼，疲憊向他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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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日時光過得特別快，午睡過後，言公卿這才發現，時間不過才下午兩點。

他伸手拿起震個不停的手機，上頭來電顯示君未莫，手指輕點，言公卿接起了電話。

幾分鐘過後，言公卿掛斷電話，匆匆披了件外套，便急急下樓，機車油門一催，駛向了店鋪方向。

不過數分鐘的路程，後巷入口已經在眼前，言公卿停好車，走進小巷。

他從口袋中摸出香菸，行走間，一片靜謐黑暗，只有打火機微弱火光跳躍，言公卿淺淺吸了一口後，便改用中指和食指夾住香菸，嘴裡長長舒出淡淡白煙。

他背靠牆邊，頭歪向一邊，不遠處是通往賣場後門，但他和君未莫今日都沒有上班，貿然進門不怎麼禮貌。

等到手中香菸只剩半截，這才看見，不遠處路燈下走來一個人，是君未莫。

言公卿手上夾著菸，抬手朝君未莫揮了揮，打了聲招呼，隨後他又吸了口菸，開口。

「要來一根嗎，未莫姐？」

「不了公卿，我在戒菸。」作為替代，君未莫晃了晃手中糖果，薄荷美妙藍綠色，在熾白路燈下，顯得夢幻。

只見她撕開包裝袋，隨手往後一丟，頗沒良心含著那根棒棒糖，對著言公卿笑了笑。

「真難得~」言公卿感概。

上次見面也是這麼說，但還是不是吸了。

「…哈哈，以後你會明白的，就是…＂時候＂到了？」

「那算什麼？意義不明……」他吐槽道。

隨後言公卿又像想起了什麼，他伸手在包包里東摸摸西摸摸，動靜之大，引的君未莫也好奇朝這邊看過來。

「怎麼啦公卿，都說不用了…我…」

「不是啦！若老太有東西要……嘶，找到了，這個給妳、未莫姐。」

只見言公卿從包包中拿出一張眼熟的宣傳單，赫然就是前幾天若老太吩咐，君未莫指定要的東西。

上頭印著「皮皮事務所」。

君未莫一點也不驚訝接過傳單，細細展開看了起來。

那神情之認真，讓言公卿忍不住想，這是不是惡整他的一環。

但看君未莫如此認真研究那張傳單，收到後匆匆收起，並未看過第二眼的言公卿，好奇心驅使下，也跟著湊近過去看。

只見那張古怪的傳單，上頭排版顏色是時下流行的文青樣式，但字體的設計不免讓人感到20年前的惡俗便宜廣告特賣。

傳單最上面，標題清楚印著大大字樣，寫著「皮皮事務所」。

而傳單上內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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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各位來到皮皮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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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日常上的疑難雜症~」神秘人A
「或是生命中重大難以抉擇的分岔路口」吉祥物B
「歡迎妳/你來到苦悶灰暗的年代」飼主C
「在這裡沒有什麼是解決不了的」客人D
「只要閉上眼舒舒服服做個夢，醒來後又是新的開始」主持人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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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準備好了嗎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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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戲將要上演，這裡有光怪陸離的表演，也有貼近內心的自白，還有赤裸真實的揭穿，全都在皮皮事務所！首次接待新客優惠價一折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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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等什麼呢，趕緊手刀預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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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一通眼花撩亂下來，言公卿疲憊發出他的疑惑，標題上頭還用大大字體，鮮紅鮮紅強調著一折，彷彿就像什麼整人實境AR尋寶活動。

「哎呀~一目了然不是嗎，公卿小弟？」

回過神來，君未莫接著附和，像極了推銷的房仲口氣，如此赤裸裸不懷好意。

「…唉」言公卿揉了柔眉心，語氣揉合著煩躁，「我說啊…先不論到底有誰可以＂一目了然＂看得懂這是在幹嘛，除此之外、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人要服老君未莫女士。」

接著，他抬起那雙特殊的金瞳，死氣沉沉看像面前還試圖裝嫩，夾著嗓子說話的君未莫。

「你當真是這樣想嘛，言公卿？」

「什麼叫做這樣想…難道這跟妳離職的動機有關嗎？」言公卿問，手上傳單隨著他往後倒在牆上的動作飄動。

「不，我只是好奇，什麼樣的願望都可以實現嗎？」

君未莫頓了下，轉開視線後說，與略帶開朗的語氣不同，臉上神情卻一點一點黯淡，完全不符合她往常神采。

但正處於探究焦躁狀態的言公卿並沒有發現。

假日的後巷還是那個陰暗潮濕的後巷，他們也彷彿早已習慣，不管有沒有上班，都會聚到這裡商量事情。

「未莫姐。」言公卿無奈喊了聲。

正聚精會神看著傳單的君未莫一頓，不解目光朝言公卿轉過來。

「那個願望有困難到必須要許願才能實現嗎？」

其實言公卿更想問她，為了實現那個願望，所以選擇離職，選擇離開安穩的「現在」嗎？

對此，君未莫的回答讓他不知所措。

「啊哈哈哈，怎麼可能啦！公卿呀，只是聽人家說的…嗯~~類似都市傳說？」

「真的嗎未莫姐？」言公卿不死心追問。

「真的啦！只是出於好奇，再加上最近比較累……想轉換心情，和若老太聊天的時候，無意間提到，他兒子落在家裡的宣傳單，所以才會變成這樣啦~啊哈哈哈！」

後巷地上積蓄著水灘，君未莫笑著說，表情卻越發猙獰，她手上夾著棒棒糖的手不自覺抖了抖，視線直勾勾盯著倒影。

言公卿又一次錯過異狀，他盯著傳單，看不出個所以然，心中還是不信。

但君未莫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也不好為難人家。

「那就好，未莫姐，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的…」

「……那當然…當然的，我會的…謝謝你公卿。」

君未莫眼裡閃過一絲痛苦，卻在抬起頭時，連同被輾在腳下的藍色薄荷糖，一同粉碎。

水灘只一瞬激起漣漪，隨後被打散。

痛苦沒有維持多久，光芒又盛滿她眼裡，君未莫掛上笑容，一如往常，向前走了幾步，整個人小跳起來，單手勾上了言公卿的肩膀。

「好啦~~走啦、走啦！最近附近有開了間不錯的新酒吧~就當是出差這幾日，辛苦你看家，今天姊姊我請客呀公卿~」

「別碰我肩膀啊未莫姐！」不喜歡異性過度親近，言公卿耳根紅透大喊。

「唉呀唉呀~還是小公卿可愛多了，哪像那些討人厭的老高層~」君未莫變本加厲，伸出手戳上言公卿臉頰。

左閃右扭，卻依舊逃不過前輩調戲的言公卿只好作罷，任由君未莫整個人掛在她身上，手上的傳單在不知不知覺間，被他隨手塞進口袋。

「先說好，我明天還要上班，等等不能喝太醉…」

「啊啦？以前那個年輕氣盛的小公卿呢？該不會…是不行了吧？啊哈哈，開玩笑的啦~」

「未莫姐！！」

「啊哈哈哈哈！！！」

兩個人就這樣打打鬧鬧走出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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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開的酒吧很不錯，距離回家的路程很短，只有五分鐘，甚至全力飆車的話，根本不用五分鐘。

說到底鄉下也有鄉下的好處。酒後駕駛的言公卿胡思亂想著。

言公卿熄火牽車進車庫停好，肚子空癟癟，回來路上不爭氣地叫喚。

他拔下頭盔甩甩頭，酒精衝上鼻腔，散發後勁，甩著車鑰匙走上樓梯，玄關離他只有一步，言公卿抬眼，客廳電燈卻像約定成俗，在他踏上最後一階，準時亮起。

放在門把上的手，遲遲沒有轉動，他臉上笑容一點一點黯淡，取而代之是隱約煩躁。

言公卿重重從鼻子吐出氣，伴著酒氣，嘴巴上不耐煩發出嘖的一聲，他摸向口袋，手機顯示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這連深夜標準都不到，他大概可以想的到門後是什麼在等待他了。

自我建設樹立完畢，預設立場也猜到了。

言公卿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玄關大門。

「還知道回家！？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一放假不是窩在房間打電動，就是往外跑…怎麼都不想著幫忙分擔一點家務！！！」

果不其然，迎面而來的是隋女士一張冷臉，只見她翹著保養良好的腿，坐在言老爺為了滿足虛榮心，求大氣重金買下的沙發上。

說起那張沙發的價格，還記得喬遷新居時，年紀還小，事事都順著父母，儼然一位稱職東方孝子，平日里多貼補家用的言公卿，也不免覺得這價格是不是離譜了一點。

用小桃的話來說，就像上了賊船。

但家人可恨的點…….或者說東方家庭長久詬病的點，就是那良好及約定成俗的道德感。

因為是一家人，血濃於水，所以不幫嗎？

明明不想計較那麼多，但每次看到那張沙發，還有自己遙無定期的夢想，他便感到失落。

仔細想想，他為父母們著想，早早放棄上大學，選擇一起貼補家用，不像言太星他們可以盡情做想做的事。

他像個人形提款機，尤其在最近，這樣的感受越發明顯。

不曉得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言公卿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

對面隋棠紅明顯也聞到沖天酒氣，見言公卿連眼神都沒有正面給她，整個人軟爛如泥，虛靠在鞋櫃上，她眼中怒火更甚。

「好啊！還跑去喝酒了！！跑去哪都不說，原來是去喝酒！！！」

好吵。

腦袋像一坨醬糊，軟爛溫暖，帶著浪潮拍打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搖晃、搖晃，在他頭殼中。

隋棠紅的不滿與辱罵離他越來越遙遠，像隔著一層水泡，而他失焦的視線，也逐漸冰冷。

為什麼他只是晚回來就必須要被譴責？為什麼言太華想做什麼都不會被管？為甚麼要一直打給我，不知道我在上班嗎？

為什麼、為什麼？

到頭來只有自己要背負一切，不曉得是工作太累，還是生活一無所變，他想起君未莫，想起自己還年輕。

『…哈哈，以後你會明白的，就是…＂時候＂到了？』

午後在後巷，君未莫落寞表情一覽無遺，她說著，人卻不像在那裡，而是更遙遠、牽引她的地方。

有什麼是他沒有注意到的嗎？

回憶裡，君未莫手中的菸變成了藍色薄荷糖，但他卻依舊聞的到菸草的味道。

他的、她的。一成不變。

啪嘰。泡泡一樣，粉碎的聲音接連響起。

密集而浩大，以一種淒美尖銳的樣子。

言公卿低笑，心裡有個小小聲音催促他，大腦混沌還混沌著，可那個聲音卻說:辭職吧、辭掉安穩的工作吧。

辭掉美好前程，不想再為誰奔波，獻上自己的歲月和健康了。

可他那過剩的同理心，卻又會在午夜時分拉扯他，在一個人的房間裡，像個青春期小女孩，迷茫坐在床上，盯著那盞水波光夜燈，投影在潔白天花板，慢悠悠地搖晃著，遠離一切、到遠方。

他想了很多，雙親有每個月房貸要繳，兩個弟弟還在上大學，對於家裡經濟也分身乏術——自己還不能任性。

可是最近——他真的越發受不了了。

泡泡越來越多，卻也消亡的更快。

瞳孔在擺動，在搖晃。

安穩的生活很好，但並不自由，他需要忍受到什麼樣的程度呢？

這個問題他尚且沒有答案，也難以啟齒於他人。

他覺得不平衡，但又無處可躲、也無處傾訴。頭頂上熾白燈光打亮整個客廳，一切、一切都是那麼裸露。

所以果然還是——。

言公卿沒有回答，連眼神都吝嗇給予隋棠紅，他只是自顧自換上拖鞋，朝後方樓梯走，準備上樓。

「言公卿！能不能不要只想到你自己！？」

不要，拜託不要逼我了。

腳步沉重，可是他唯一能逃往的地方，只剩下一處。

「妳有想過我也是要上班，我也很累，誰放假不想懶惰，只是說兩句、就一定要這樣嘛？」

羅馬不會是一天造成，一切都是有跡可循，心裡生病也是。

他很清楚，但是無法在這一點上，為隋棠紅感到同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家庭要面對，他對自己的原生家庭無可奈何，卻又無法放著不管。

「給點回應啊？言公卿！！你是哥哥，太華他自己一個人很辛苦，太言要考國考，你是哥哥呀！就不能多擔待一下，我跟你爸爸也知道你很辛苦，可家人之間不就是要互相幫忙嗎？」

又來了，又是雙胞胎，那有人想過我嗎？

言公卿瞳孔渙散，出神地想，意外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於是他停下了腳步。

隋棠紅當然沒有錯過著個機會，她眼中隱隱有一絲大喜，往前跨了一步，緊接著說。

「公卿，媽媽對你們都是公平的，以後一定會讓你好好休息的，所以現在就辛苦一點好嗎？……」

「可以啊，等我死後。」

泡泡再也升不起來，沒有回響。

言公卿扶著樓梯扶手，緩慢轉過身，站在樓梯上，由上至下，微笑著、如一柄塗滿蜜的寶劍，親密抵在隋棠紅頸邊。

他面上笑著，笑意未達眼底，只有純粹的、惡意。

隋棠紅似乎是被嚇到，從未見兒子如此表情，她站在原地，不敢再前進，一張臉血色盡失。

只見言公卿繼續說。

「就當妳沒有我這個兒子吧，這樣妳會開心一點，隋棠紅女士。」

語畢，言公卿轉身上樓，不再多說。

只留下雙腳發軟的隋棠紅，跌坐在客廳，一臉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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