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事務所 - 01.-00.11-長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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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一成不變，比起地獄，它更像精心設計的陷阱，張開誘惑的口，等待旅人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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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裡的深秋，還有金絲細雨，一切在他眼中鋪展，然後有了色彩，逐漸構建出原貌。

他並不是個感傷春秋的人，可再一次回到現實，他卻迫切地想再見到那個人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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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未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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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公卿坐在咖啡館裡，對面是印象中的事務所，不過他那時離開還沒把他記清，方才過馬路時也只是匆匆撇了一眼。

那裡的一樓，與他所經歷、所知的那間茶餐廳，相差甚遠。

眼下店鋪門口掛著出租的招牌，裡頭是一片昏暗。

他垂眼，手握著裝有卡布奇諾的馬克杯，拇指摩娑著杯緣，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明明這樣的飲品，即便在平時他也不曾動過念頭，想點來喝……或許是在那場荒唐的夢之後，他沒想到生活還能以這種形式回到他身旁。

難得地，他沒有抗拒卡布奇諾為他帶來一絲慰藉，儘管入喉是那樣地苦澀——時至至今、他依然接受不了這個＂大人＂的味道。

就像君未莫曾說過的，磨去了那些稜角，也不過是流於表面，骨子裡言公卿還是那個不隨世俗逐流的少年，毛毛躁躁。

這裡沒有破碎的公寓、沒有莫名其妙的委託人還有異世界，甚至君未莫也好好的。

日子就像他曾經熟知…或者現在依舊熟知的，一成不變。

除了今天的到來。

言公卿分神，他抬眼對上窗外街道上，有一名棕髮女子，正搭著米白圍巾，四下張望著，觀望馬路車流，想要抓準時機過來。

兩人視線在猝不及防對上，言公卿微笑，他看著君未莫發現他時、那驚喜的眼神，忍不住舉起手朝窗外揮了揮。

叮鈴——隨後門口的風鈴響起，君未莫夾帶著寒意推開大門，她朝裡望去，一眼就看到了眼含笑一的言公卿。

「未莫姐！在這裡!」

「唉呀！抱歉啊…你今天休假，我還讓你等這麼久…真是的、要不是小桃她們核對金流一直出錯……啊抱歉、難得你輪休，我們就不談工作了？」

言公卿心裡激動，他並不在意這些，或者說在陰錯陽差回歸現實後，似乎以前執著的那些不過是紙劍打惡龍。

「不會、不會…是說未莫姐今天找我出來，是想跟我說什麼？」

「啊…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但終歸隔牆有耳，在正式宣佈前，我想第一個讓小公卿知道。」

君未莫臉上帶著歉意，她一邊解下圍巾，一邊拉開椅子，在言公卿對面落座。

「喔~不會是要去結婚了吧未莫姐？」言公卿雙手交疊，支稜在下巴上，他半是開玩笑地打趣。

卻不料向來沒心眼的君未莫，摺疊圍巾的手一頓，臉上笑意凝固在唇邊，但沒過多久又回復自然，纖纖細指輕柔撫過、圍巾上皺痕。

她垂著眼，低頭看著桌面，眼底朦朧，那聲音悠長、好似從遠方傳來。

面對此景，不好的預感在心底成形，言公卿坐直了身子，放下了交疊的雙手，眼神開始染上一絲慌忙。

「我……很抱歉啊，我要離職了、只到這個月底…公卿。」

空氣靜默，言公卿呆愣張著口，一瞬之間不知如何反應。

君未莫自顧自說完後，便帶著往常笑意，揮手招來了服務生，旁若無人地，忽略掉了言公卿的僵硬還有靜默，扭頭就報起菜品。

眼前的光景似乎似曾相見，在君未莫開口同時，那股違和感湧上，言公卿不自覺蹙起眉頭，眼底的不安愈顯濃重。

「…不好意思請給我一杯卡布奇諾…對、還有一份……這樣就可以…好……謝謝！」

他坐立難安，等待君未莫點完餐的同時，手上變著花樣指間對著指間，一下子交握一下子又緊緊纏在一起。

「…哈哈、這算什麼，＂時候＂到了？」

言公卿忽然笑了起來，是那麼勉強，難受地顫抖著，他最終還是雙手緊握，放在桌面上，只不住牙關打顫。

那股不安逐漸蓋過理智，侵蝕他的視線。

不應該屬於現下的回憶閃過，就像雜訊頻閃的老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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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來一根嗎，未莫姐？」

「不了公卿，我在戒菸。」作為替代，君未莫晃了晃手中糖果，薄荷美妙藍綠色，在熾白路燈下，顯得夢幻。

只見她撕開包裝袋，隨手往後一丟，頗沒良心含著那根棒棒糖，對著言公卿笑了笑。

「真難得~」言公卿感概。

上次見面也是這麼說，但還是不是吸了。

「…哈哈，以後你會明白的，就是…＂時候＂到了？」

「那算什麼？意義不明……」他吐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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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荒唐的夢境在此刻清晰，與這個正在發生的現實重疊，只不過立場與地點時間不同。

他還在做夢嗎？言公卿在心底複述，一次又一次，詢問著自己。

可眼前的君未莫是那樣的真實。

耳邊傳來復古立鐘響起的整點報時，咚咚咚—沉悶迴盪，本該門庭若市吵鬧的咖啡廳，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言公卿緊抿著唇，他等不到回答，深吸了口氣，抬眼對上君未莫。

面前君未莫卻只是笑著搖搖頭，帶著一點無奈、一點寬慰，不發一語。

「…未莫姐，妳有想實現的願望嗎？」言公卿閉上眼，他循著那些片段，輕輕地發出詢問。

如果他還在作夢的話，那君未莫不會否認，甚至會順勢將事務所的事提出來——但若是君未莫拒絕了他，說到底那麼荒唐的經歷，根本就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

一如藝術家創造了完美的造物一般，它們本該是存在虛幻夢境中的，因為生活是一成不變的地獄，前無希望。

「願望…？」

君未莫眨眼，她收起笑容，表情逐漸困惑。

「公卿，你今天是怎麼了？不會是我要離職你打擊太大吧？」

「……」事實驗證了言公卿的猜想錯誤，可不知為何，那股違和感不斷擴散，甚至發出了警訊。

他端起卡布奇諾，湊到唇邊輕啜了口，這一次輪到他無視君未莫的調笑。

「…公卿，抱歉、在這種時候跟你說這些事，你一定很難受……」

難受的部分是指哪一部分？

言公卿放下杯子，在瓷盤上發生脆響，舌根殘留著香醇的苦澀，揮之不去。

他忽然發現，他好像一隻繡蝕的機關鳥，忘記了如何飛行，此刻在同類的提醒下，詭異地望著自己的翅膀，發出了疑惑。

他在君未莫失去蹤影，說要離職之前，本來的生活應該是怎麼樣呢？

楞神之間，頻閃的回憶又帶離了他，他就像個解離患者，一邊撐起言公卿的皮囊，與眼前的君未莫交談，一邊又陷入、回顧在＂不該存在＂的回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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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公卿！能不能不要只想到你自己！？」

不要，拜託不要逼我了。

腳步沉重，可是他唯一能逃往的地方，只剩下一處。

「妳有想過我也是要上班，我也很累，誰放假不想懶惰，只是說兩句、就一定要這樣嘛？」

羅馬不會是一天造成，一切都是有跡可循，心裡生病也是。

他很清楚，但是無法在這一點上，為隋棠紅感到同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家庭要面對，他對自己的原生家庭無可奈何，卻又無法放著不管。

「給點回應啊？言公卿！！你是哥哥，太華他自己一個人很辛苦，太言要考國考，你是哥哥呀！就不能多擔待一下，我跟你爸爸也知道你很辛苦，可家人之間不就是要互相幫忙嗎？」

又來了，又是雙胞胎，那有人想過我嗎？

言公卿瞳孔渙散，出神地想，意外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於是他停下了腳步。

隋棠紅當然沒有錯過著個機會，她眼中隱隱有一絲大喜，往前跨了一步，緊接著說。

「公卿，媽媽對你們都是公平的，以後一定會讓你好好休息的，所以現在就辛苦一點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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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啊，等我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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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再也升不起來，沒有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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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他的生活本該如此。

房貸、工作、情緒勒索、一無是處的自己。

一肩扛下所有的壓力，逐漸在伴生的的家庭關係中扭曲自我，直到表面張力達到極限——一切都在末路上狂奔，是激情奔放的命運交響曲。

他甚至不敢反抗，在遇見君未莫前，在君未莫離開以後。

另一邊。

「公卿……你還好嗎？」

面前的後輩從未有過如此凝重的神情，君未莫一下子面露擔憂，她探出半個身子，手背抵著言公卿柔軟的面頰，感受上面傳來的溫度。

——並沒有發燒。

不存在的回音這次沒有持續很久。

言公卿從回憶中抽離，他感受到面頰上傳來的溫度，以及恍如隔世，君未莫一邊碎念著，一邊從他身前離開，往後坐回椅子上的身影。

「未莫姐。」言公卿喊了一聲，不淡不鹹。

「嗯？…公卿啊，你剛剛怎麼都不回話？你真的沒事嗎……難得你今天也休假，還是你不舒服的話…改天我們再繼續……」

君未莫又牽起溫柔的笑，體諒的話還說不到一半，就被言公卿打斷。

「未莫姐…我沒事的。」就像是要證明什麼般，言公卿唇邊也掛上了淡淡的笑容，看不出彆扭或是不適。

「改天的話就不知道要到哪一天了，畢竟妳再過不久就要離職了，不是嗎？」

「啊…我知道了，我以為你不回話是受到驚嚇，畢竟決定的這麼倉促，也很對不起大家呢…尤其是公卿你……」

君未莫話說到後來，越來越小聲，直到她視線低垂，一隻手開始隨興轉動咖啡杯。

言公卿眨眼，覺得眼前的一幕過於荒唐，但他又不得提起精神，應付這一切。

「怎麼會呢，店裡的一切都上軌道了，就算是我也算是獨當一面的小主管了……凡事都需要不斷挑戰不是嗎？」

他視線跟著君未莫手上小動作，冷氣產生的小水珠寧再杯壁外圍，隨著君未莫蒼白指間，一顆一顆墜落，滑過琥珀色的咖啡杯。

「…唉，被你打敗了，本來以為你會更激動的——真的是長大了呢，公卿。」

不對，那個君未莫不是這樣對他說的。

言公卿聞言，他忽然轉開視線，看向了落地窗外，深秋的早晨，天空是一片昏暗，帶著潮濕陰冷，街上路過的群眾無一不是拉高了衣領，匆匆掩著面旁走過冷風。

君未莫是怎麼說來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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