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一路將陸辰序拉到工作室外的涼亭才停下腳步。
正值午後,盛夏的陽光透過涼亭頂端的藤蔓空隙灑落下來,在水泥地面上撒出斑駁的碎影,四周傳來喧鬧的蟬鳴。
「陸辰序,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陸辰序被她問得一愣,隨即證實自己的猜測,她問的果然是許哲宇被戀人牌附體的事情。
「我是看到了,但是──」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蘇星冉根本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委屈與憤怒,「如果你昨天看到的時候就先告訴我,我也不用面對許哲宇的告白!」
告白,這兩個字如同一枚炸彈,在陸辰序耳邊炸開,原來那個男人這麼快就做出行動了。
「你為什麼不回答?」蘇星冉皺著眉,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躁,「我真的不懂你到底為什麼不告訴我!」
面對蘇星冉的咄咄逼人,陸辰序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昨天我看到的時候,本來是想告訴妳的。」
「那為什麼沒說?」
「因為沒機會。」他望向她,「妳一整天都在忙,後來我離開工作室的時候,妳還在開會。」
「你也可以傳訊息給我啊!」
「我只是覺得這種事情應該當面——」
「所以呢?」蘇星冉再次打斷他,用手撥開黏在脖子側邊的髮絲,情緒明顯有些失控,「結果就是我剛剛被他告白!如果他只是普通人就算了,他是工作室很重要的人,網站、課程系統、APP維護很多事情都需要他處理,現在變成這樣,我接下來——」
「蘇星冉。」
這是陸辰序認識她以來,第一次如此強硬地打斷她的話,蘇星冉未完的話語卡在喉嚨裡,愣愣地看著他。
「這件事的確是我不對在先。」他停頓片刻,「但妳可以先聽我說嗎?」
盯著陸辰序那張清冷的臉龐,原本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浮躁情緒竟然奇蹟似地和緩了不少,她嘆了口氣,肩膀頹然地垮了下來,嗓音也柔和了不少,「對不起……是我太激動了,我聽你說。」
看著她終於冷靜下來,陸辰序的嘴角卻泛起一抹有些苦澀的自嘲,現在真要他說,他該怎麼說?
因為真正的理由,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難道要他坦白,說他之所以隱瞞不報,是因為他在吃醋?要他承認自己抱著卑鄙又陰暗的心態,想站在客觀觀測者的角度,看看她面對另一個成熟男人的追求時,到底會給出什麼樣的反應?
這番話太過沉重,也太過難堪。
「你怎麼不說話?」蘇星冉看著眼前彷彿陷入某種複雜物理運算、神色越發沉重的陸辰序,有些懷疑地眨了眨眼,「……我剛剛的口氣,嚇到你了?」
陸辰序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妳說過的。」
「什麼?」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藤蔓陰影下顯得格外認真,他定定地望著蘇星冉,沉聲開口:「妳之前說過的,牌人只會附體在內心有慾望的人身上,進而放大宿主的執念。那麼妳覺得許哲宇對妳的感情,真的只是單純因為被牌人能量影響嗎?」
蘇星冉沒有回答。
她懂陸辰序的意思,身為情感細膩、每天都在幫別人解讀內心世界的占卜師,她怎麼可能真的對許哲宇的好感一無所知?
喜歡和愛意這種情緒就算再怎麼隱藏、再怎麼用專業的公事包裝,在平時那些體貼的早餐、加班時的陪伴、還有看著她時的眼神裡,早就露出蛛絲馬跡。
可她只是不願意承認,只要許哲宇一天不把那層紙捅破,她就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當作不知道,繼續維持著同事表面上的完美平衡。
不知道,就不用面對;不知道,就不必做出選擇。
蘇星冉有些狼狽地避開陸辰序的逼視,「你想說什麼?」
陸辰序望著她,過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蘇星冉,妳看起來很勇敢。可是有些事情,妳其實比任何人都會逃避。」陸辰序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間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之中,他微微低下頭,看著她有些慌亂的眼眸,一針見血地接續下文。
「因為妳不敢面對那些可能會打破現狀的改變,所以妳才寧可選擇裝傻、選擇不知道。而這一次戀人牌的附體,雖然宿主是許哲宇,但也許真正需要面對自己內心的人……是妳。」
看著陸辰序一本正經地說出這些話,蘇星冉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明明就是個年紀比我小很多、也沒什麼社會經驗的弟弟,居然說得出這些。」
陸辰序倒是沒有半點扭捏,神色異常認真,「正因為我是個年紀比妳小很多、也沒什麼社會經驗的弟弟,才沒有你們那些成熟大人的複雜心思。」
蘇星冉挑了挑眉,陸辰序迎著她的視線繼續說下去,「有時候越是迂迴,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難收拾。」
蘇星冉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來。
如果這就是陸辰序吸引自己的地方呢?
不加掩飾的直白、不需要權衡利弊的坦率,這麼說的話,那……是不是就剛好印證許哲宇對她做出的指控?
她真的只是因為當一個成熟、面面俱到的「大人」太久了,在充斥著人情世故的社會裡過得太過壓抑,才會本能地被陸辰序身上的反差感所吸引?
她貪戀的,難道真的只是一份慰藉?
涼亭外蟬鳴陣陣,蘇星冉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很多的年輕男生,鬼使神差地,一個困擾了她許久、也困擾了無數男女的哲學命題就這麼脫口而出。
「陸辰序,你覺得喜歡和適合,需要成為同一件事嗎?」
話才出口,蘇星冉便察覺自己問得太模糊了,趕緊補上解釋:「我的意思是……就像你非常喜歡一個人,但你們之間有太多現實的阻礙、或者性格根本不適合;而同時,有另一個在各方面條件、經歷都跟你完美契合,但你對他就是沒有那種心動的喜歡。」
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
「我沒談過戀愛,無法從經驗學的觀點來回答這個問題。」
話一出口,陸辰序就看見蘇星冉眼底那點微弱的期待淡了下去,她沒有真的露出失望的表情,甚至還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可那一瞬間他莫名覺得自己這個回答很沒用。
而他確實沒有任何戀愛經驗可以拿來參照,「喜歡」、「適合」、「心動」、「現實阻礙」這些詞對他來說都太陌生,缺乏明確定義,也很難建立可驗證的判準,若要硬是回答,他只能把問題拆開,換成自己比較能理解的邏輯。
「如果只用實驗來比喻,適合和喜歡不是同一個問題。」陸辰序微微停下,確認蘇星冉願意聽之後,才繼續說了下去:「適合比較像實驗開始之前能確認的條件,環境、材料、變因、儀器精度,所有條件越接近理想狀態,理論上就越容易得到正面的結果。」
蘇星冉眨了眨眼,一時間有些跟不上他跳躍的理科思維,「所以?」
「所以從條件來看,許哲宇確實很適合妳。」陸辰序微微皺起眉,像是在努力把腦中的概念翻譯成一般人聽得懂的語言,「年紀相近、價值觀相近、有共同的工作和生活圈,也了解妳的生活習慣,如果只看這些條件,他應該是很合理的選擇。」
蘇星冉聽著他的分析,心口卻莫名有些發悶,忍不住好笑地打斷他:「所以你是要勸我選他嗎?」
「不是。」陸辰序抬起頭看向她,回答得很快,「我只是說,他符合條件。」
「而符合條件,不代表妳會想做這個實驗。」陸辰序的聲音在蟬鳴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很多實驗在理論上看起來都很漂亮,有制式的公式,條件也符合環境,可是真正要不要投入時間、精力和成本去做,還要看研究者是不是真的想知道實驗結果。」
陸辰序停頓了一下,似乎也覺得自己這個比喻有些彆扭,但還是認真地說完:「所以妳問我喜歡和適合是不是同一件事?我覺得不是,適合只是實驗條件,而喜歡是妳想不想做實驗。」
風穿過涼亭外的樹葉,蟬鳴聲一陣一陣地漫過來。
陸辰序垂下眼,像是在整理最後的結論,「如果只看條件才決定要不要開始,那實驗也就失去意義,很多時候在投入一個實驗之前,我們也不知道結果會成功還是失敗,可是如果因為害怕失敗就不願意投入,那麼最後留下來的也只是研究者自己預判它會失敗罷了。」
蘇星冉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陸辰序明明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卻又好像已經回答了。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