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成狠狠一腳踹向癟掉的輪胎，可早已消氣的輪胎只是無力地凹陷下去，連一點反彈都沒有，這種踢出去卻什麼也改變不了的感覺激怒了他，臉色瞬間扭曲：「我明明就快到了……我明明只差一點點……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差一點點！」
他瞪著那顆輪胎，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壓抑在心口的暴怒全都變成喉嚨深處的哽咽。
「我只是想再快一點……我只是想快一點存到錢，快一點買房子，快一點把媽媽接過來……我有跟她說過，我說妳再等我一下，等我工作穩定一點，等我升職，等我存夠頭期款，我就接妳來跟我住……」
他說到這裡，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茫然，彷彿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為什麼那麼簡單的一句「再等我一下」，最後會變成這輩子最無法挽回的遺憾。
「她每次都說好。」林建成抬手抹淚，可眼淚很快又掉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瞬間狼狽得像個找不到媽媽的小孩，「她說沒關係，說我在外面工作辛苦，說她自己一個人在老家也很好，說鄰居都會照顧她，叫我不用擔心……她每次都這樣講，我就真的以為還有時間。我真的以為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再快一點，我就可以讓她過好日子。」
聽到這裡，蘇星冉紅著眼眶，終究是忍不住想上前安慰他說些什麼，陸辰續卻拉住她的手腕，輕聲說了一句：「先讓他說完。」
「可是我存到了……」林建成忽然笑了一聲，「我真的存到了！我房子都看好了，離公司不遠，附近也有市場，她要買菜很方便，樓下還有公園……我還想說，等簽約之後再帶她來看，給她一個驚喜……」
話語在此刻斷掉，他低下頭，雙手抓住自己的頭髮，跪在地上，「可是我接到電話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這句話很輕，卻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沉了下去。
他蹲在車旁，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聲音抖得厲害，「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她走的時候，我還在公司開會，還在跟客戶談什麼狗屁專案進度，所以沒接到醫院的電話，等我看到再打回去，他們只跟我說……『林先生，請您節哀。』」
蘇星冉感受著林建成幾乎潰堤的情緒，眼眶再也盛不住淚水，抬手想擦擦眼角，這才發現陸辰序剛才拉住她的手還沒有放開，甚至握得更緊了一些。
哥們三人也沉默著，陳冠廷低著頭，林柏翰吸了吸鼻子，黃昱翔則是因為熱氣而模糊鏡片。
「節哀？」林建成像是聽見什麼荒唐的笑話，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嗓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楚，「我要怎麼節哀？我還沒帶她去看房子，我還沒跟她說以後不用一個人吃飯了，我還沒跟她說我終於有能力照顧她了……我明明就快做到了啊……可是為什麼她不再等我一下？為什麼我已經跑得這麼快了，還是什麼都趕不上？」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他再也說不下去，只能蹲在那顆癟掉的輪胎旁，雙手掩住臉，哭得像要把這段時間不敢停下來面對的遺憾，全都釋放出來。
此刻所有人都被林建成的哭聲拖入痛苦的深淵裡，誰也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夢夢醬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冉冉寶貝……不能讓他一直陷在這樣的情緒中，要是不讓他清醒過來，他會徹底被牌人吞噬。」
蘇星冉知道此刻的林建成已經被困在母親離開的那一天、困在那通沒有接到的電話裡、困在那句「請您節哀」裡，她慢慢走上前，輕聲開口。
「林建成，你就算再繼續往前開，媽媽也不會在山頂等你。」
林建成的哭聲猛地一滯。
後方的陳冠廷倒抽一口氣，林柏翰開口想說些什麼，馬上被黃昱翔眼明手快地摀住嘴。
蘇星冉當然知道這句話很殘忍，可有些傷口如果一直包著，就只會在裡面潰爛。
林建成先是緩緩抬起頭，哭紅的眼睛裡先是茫然，接著湧上一層憤怒與痛苦，「妳懂什麼！妳根本不懂……」
「我的確無法感同身受你失去媽媽的痛。」蘇星冉沒有反駁，只是繼續說著： 「人生跟開車其實很像。可以一直往前衝，只要油門踩到底，就能讓自己看起來好像很有目標、很有衝勁，可是如果連自己要去哪裡都不知道，只是因為害怕停下來所以瘋狂加速，最後不是抵達目的地，而是失控翻車。」
林建成的手指緊緊抓著自己的膝蓋，神情有些迷惘。
「你覺得是這顆釘子害你停下來。」蘇星冉的聲音放慢了一點，「可是其實它是在你即將失控前替你踩下煞車。」
林建成的嘴唇顫了顫，眼淚又掉了下來，他哽咽著說：「可是我沒有辦法停……我一停下來就會想到媽媽，我會想到她一個人在老家，想到她每次都跟我說沒關係，想到她走的時候我不在旁邊……我只要一停下來，就覺得自己很沒用。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算什麼兒子……」
蘇星冉眼眶一酸，蹲下身和他保持著一段不會逼迫他的距離，輕聲問：「那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是你媽媽，她看到你這樣開車、這樣折磨自己，你覺得她會想對你說什麼？」
那個問題像是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更重，他低著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自己，又看向旁邊那顆癟掉的輪胎，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哽咽，卻遲遲說不出答案。
蘇星冉沒有催他，只是靜靜等著。
過了很久，林建成抬起手摀住自己的眼睛，聲音從掌心裡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她會罵我……」他哭著笑了一下，那笑聲難聽又狼狽，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尖銳，「她一定會罵我神經病，說車子開那麼快是要去投胎喔……她會叫我慢慢開，還會叫我吃飯不要都吃便利商店，叫我不要一直加班……」
堵在心口太久的壓抑終於慢慢鬆開，他抹了抹臉上的淚，「她一定會說……媽媽沒有怪你，媽媽一直很愛你。」
最後幾個字落下時，哭得比剛才還要狼狽，可蘇星冉知道他心底的執念已經釋放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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