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荷》一部澳門博彩業的浮沉錄 - 第一卷：地底泥 2003年－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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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面試

2003年．夏．澳門

嗰日熱到癲，地面曬到辣腳，空氣入面有陣海水嘅鹹味，混合住賭場門口傳嚟嘅冷氣味。

高小興企喺金沙門口排隊，著住大佬留低嘅嗰套西裝。

套西裝大咗兩個碼，袖口長到蓋住半隻手，褲腳拖地，佢出門前搵阿媽繃咗幾針，但都係鬆泡泡。領呔係佢自己學打嘅，打咗半個鐘，打得唔靚，歪歪哋。佢不停用手撥吓撥吓，想整返正，但越整越歪。

後面排住幾個同佢差唔多年紀嘅後生仔，著住熨到直一直嘅西裝，頭髮梳到光立立，手上面攞住個文件袋，入面係各種證書。有人低聲講英文，有人講普通話，有人用流利嘅葡文同隔離吹水。

高興攞住嘅係一個膠文件袋，入面得三樣嘢：身份證副本、中六畢業證書、同埋一封推薦信——茶餐廳個老闆幫佢寫嘅。

佢嚟自福建，八歲跟阿媽落嚟澳門。細個嗰陣，同學笑佢「外江佬」，笑佢講廣東話唔正。佢練咗好多年，而家講嘢已經冇乜鄉音，但偶爾仲係會暴露——「食飯」講成「吃飯」，「邊度」講成「哪裡」。

佢阿媽話：「你要講好廣東話，先至係澳門人。」

佢阿媽仲話：「你要讀多啲書，先至唔使人睇小。」

佢讀到中六，係屋企讀書最多嘅人。大佬小龍中二就輟學，出去跟人做嘢。細妹小敏先得十歲，但老師話佢係資優生，將來可以讀大學。

高興嘅夢想好簡單：做莊荷。人工高、福利好、穩定，仲可以著西裝打呔，唔使阿媽再咁辛苦。

「高小興！」

HR姐姐叫佢個名。

佢深吸一口氣，行入去間房。走廊好長，冷氣好大，佢嘅皮鞋——都係大佬留低嘅——喺地磚上發出「咯咯」聲。佢盡量行得自然啲，但褲腳仲係拖住地。

房入面冷氣凍到佢打咗個突。一張大枱後面坐住三個人——中間係個香港人，戴金絲眼鏡，西裝骨骨，頭髮梳到蠟起；左邊係個中年女人，表情嚴肅，嘴唇抿到一條線；右邊係個外國人，金髮藍眼，望落好後生，但坐姿好有氣勢。

「坐。」香港人指指面前張凳，語氣似命令多過邀請。

高興坐低，腰挺到直一直，雙手放喺膝頭上面。佢記得茶餐廳老闆教過：「見工最緊要坐直，望人對眼，唔好縮。」

「高小興，十八歲？中六畢業？」香港人睇住份履歷，眉頭輕輕皺起，「你邊度嚟㗎？」

「福建嚟嘅，八歲過嚟澳門。」

「哦，新移民。」香港人語氣淡淡哋，好似寫低咗個評語咁，「英文咩程度？」

「夜校讀緊，中五程度。」

「中五程度？」香港人抬起頭，望住佢，「你知唔知做莊荷要考牌？筆試同口試都要英文。你英文得中五程度，點考？」

高興嘅手心開始出汗。佢喺褲上面抹咗抹。

「我會努力學——」

「努力？」香港人打斷佢，身體挨後，靠住椅背，「後生仔，呢度唔係學校，冇人等你慢慢學。公司請人係要嚟做嘢，唔係要嚟培訓。」

佢擰轉頭同外國人講咗句英文，高興聽唔明，但聽到「cleaner」呢個字。

外國人望咗高興一眼，講咗句「okay」。

中年女人從頭到尾冇出過聲，但佢嘅眼神高興記得——嗰種眼神，喺茶餐廳見過。啲客睇待應就係咁嘅眼神。唔係厭惡，而係……當你透明。

香港人轉返過嚟：「高小興，我哋清潔部請人，你有冇興趣？」

高興呆咗。

清潔部？

佢嚟見莊荷㗎嘛。

「我……」

「你諗吓啦。清潔都有二千八一個月，包食包住，好過你喺茶餐廳洗盤啦。你係新移民，身份審查都要搞幾個月，清潔部唔使咁嚴。」

香港人已經低頭睇下一份履歷，語氣係「你可以走啦」嗰種。

高興企起身。佢想講啲咩，但喉嚨好似塞住咗。佢鞠咗個躬，行出房。

走廊好長，冷氣好凍，佢覺得自己好似行咗好耐。每一步都聽到皮鞋嘅「咯咯」聲，每一步都聽到褲腳拖地嘅「唰唰」聲。

佢低頭望住自己嗰套西裝——大佬留低嘅，大咗兩個碼，袖口長到蓋住手，褲腳拖地。

佢忽然覺得好滑稽。

學人見莊荷？你咩料呀？外江佬一個，英文又唔掂，著住套鬆泡泡嘅西裝就想入去做莊荷？

行出門口嗰吓，陽光曬到佢睜唔開眼。佢用手遮住額頭，企喺路邊，手上面攞住份履歷，唔知去邊。

電話響，阿媽打嚟。

「點呀仔？得唔得呀？」

「……未知道。」

「哦。返嚟食飯啦，煲咗湯。今晚有排骨，你鍾意食嘅。」

「嗯。」

佢收線，望住對面馬路嘅賭場。玻璃幕牆反曬光，門口嘅保安著住制服，企到直一直。入面嘅莊荷西裝筆挺，打住呔，手勢乾淨俐落。佢哋企喺賭枱後面，好似另一個世界嘅人。

佢而家知道，嗰個世界暫時唔屬於佢。

佢低頭望住封信上面寫住嘅「清潔部面試邀請」，沉默咗好耐。信封好薄，入面得張紙。佢摣住封信，感覺到紙張嘅邊緣刮住手指。

佢諗起阿媽講過嘅話：「我哋新移民，冇得輸，因為一開始就咩都冇。」

既然咩都冇，仲有咩好怕？

佢將封信摺好，放返入袋。

第二日，佢著住同一套西裝，去咗清潔部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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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興語錄：「做人最緊要識睇眉頭眼額。今日你被人睇低，唔緊要。聽日你做返好自己，就係對佢哋最大嘅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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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地庫

清潔部喺地庫，要搭貨𨋢落去。

貨𨋢同大堂嗰啲客𨋢完全唔同。客𨋢有冷氣、有音樂、有鏡，地板光到可以照鏡。貨𨋢得盞黃色嘅燈膽，牆身係灰色水泥，地板有唔知邊個倒瀉嘅漬。𨋢門打開嗰吓，一陣漂白水味湧過嚟，刺鼻到高興打咗個乞嗤。

走廊兩邊擺滿清潔車、地拖桶、大卷大卷嘅廁紙。牆上面貼住張黃色嘅紙：「保持清潔，人人有責。」紙邊已經捲起，黐滿塵。仲有張更期表，密密麻麻寫滿人名同時間。

面試間房好細，得張枱同兩張凳。枱面有個煙灰盅，入面有幾條煙頭。牆上面掛住個月曆，係舊年嘅。

坐喺枱後面嘅男人五十幾歲，大肚腩，著住清潔部嘅藍色工衣，上面印住公司個logo，但logo已經洗到甩色。佢叫林永福，人人都叫佢福哥。

福哥對眼好精靈，上下打量咗高興一輪。佢睇到高興身上嗰套西裝，嘴角微微向上。

「坐啦後生仔。著住西裝嚟見清潔工，你都算係第一個。」

高興坐低，腰挺直。

「你嚟見莊荷㗎嘛？點解走咗嚟呢度？」

「請我先，做住先。」

「你唔嫌棄？你讀到中六喎，嚟洗廁所？」

「做清潔有咩好嫌棄？」高興望住福哥對眼，「冇清潔，賭場邊有人嚟？」

福哥望住佢，冇出聲。沉默咗幾秒，然後笑咗。嗰種笑唔係客氣，係真係覺得好笑。

「你邊度人？」

「福建嚟嘅，八歲落嚟澳門。」

「哦，新移民。」福哥點點頭，從抽屜攞包煙出嚟，抽出一支，點著，「我老竇都係外江佬，潮州人。後生嗰陣畀人叫『潮州佬』，叫叫吓就慣。你而家廣東話講得幾好，聽唔出鄉音。」

「練咗好多年。」

「肯練就好。呢一行，肯學肯捱嘅人唔多。」福哥啜咗啖煙，噴出嚟，「後生仔，你知唔知點解我請你？」

高興搖頭。

「因為你識得忍。」福哥將煙灰彈入煙灰盅，「你見莊荷唔得要嚟做清潔，你冇黑面、冇發爛渣，仲著住套西裝嚟見清潔工——呢啲嘢，我睇到。好多後生仔，一聽到清潔部就掉頭走，覺得冇面。你肯嚟，仲著到咁靚，證明你尊重呢份工。」

佢企起身，伸只手出嚟。隻手好粗，好多繭，指甲入面有啲黑邊。

「聽日返工。準時七點，唔好遲到。」

高興握住佢隻手。福哥隻手好暖，揸得好實。

「多謝福哥。」

「唔使多謝我。你要多謝你自己。」福哥拍拍佢膊頭，「記住，呢一行，最緊要嘅唔係你識做咩，係你識唔識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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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屋企，阿媽喺廚房煮飯。佢哋住喺北區一棟舊樓，三房一廳，但廳細到放唔落梳化，得張摺枱同幾張膠凳。牆身有滲水漬，天花有條裂縫。大佬好耐冇返，佢間房放滿雜物。細妹間房最靚，因為佢讀書叻，阿媽特登買咗張新書枱畀佢。

「做咗清潔？」老豆坐喺廳嘅角落頭，腰纏住護帶，面色唔好。佢以前做地盤，跌傷咗條腰之後就做唔到粗重嘢。佢嘅廣東話仲係好重福建口音，有時高興都要諗一諗先明。

「做住先。」

「做清潔？我後生都做過啦！你讀咗咁多年書，去做清潔？」老豆嘅聲音提高咗，牽動腰傷，佢皺起眉頭唞咗啖氣。

「建國，你唔好嘈啦。」阿媽捧住碟菜出嚟，圍裙上面有油漬，「有工開好過冇工開。清潔咪清潔囉，正正經經嘅工，有咩唔好？」

「我唔係話清潔唔好——」

「咁你想點？叫個仔喺屋企等你養？」阿媽將碟菜放上枱，望住老豆，「你而家做唔到嘢，小龍又成日唔見人，得我一個喺茶餐廳洗盤，你仲想點？」

老豆冇出聲，低頭望住自己雙手。

「阿哥。」細妹小敏喺房行出嚟，手上面攞住本英文書。佢十歲，戴住副眼鏡，扎住馬尾，成個小大人咁，「清潔工都好好㗎。我哋學校個清潔阿姐，人人都鍾意佢。」

高興摸摸佢個頭。「你讀書啦，唔使理我。」

「我讀完㗎喇。」小敏舉起本英文書，「今日老師教我哋過去式。」

「咁叻？」

「梗係。」小敏笑住入房。

食飯嗰陣，阿媽夾咗舊排骨畀高興。

「仔，你聽日返工，記住聽話、做嘢、唔好怕蝕底。」

「知道。」

「我哋新移民，冇得輸，因為一開始就咩都冇。」阿媽望住佢，眼神好認真，「所以咩工都要做，咩機會都要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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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早六點半，高興到咗地庫。

福哥已經喺度，企喺塊白板前面，上面寫滿今日嘅更期同負責區域。

「嚟啦？」福哥指指角落頭，「攞套工衣換咗佢。Locker 107，密碼係你嘅生日。」

工衣係藍色嘅，同福哥著嗰件一樣，但新好多。高興換好之後，喺廁所鏡前面望住自己。藍色工衣、黑色褲、白波鞋。冇西裝、冇呔、冇皮鞋。

佢對住鏡笑咗一下。

「高小興，你都得㗎。」

第一日嘅工作係洗廁所。

男廁、女廁、傷殘廁所，加埋有十幾個。帶佢嘅係一個叫珍姐嘅阿姐，四十幾歲，短頭髮，講嘢又快又急。

「新嚟嘅？跟住我做。洗廁所好簡單——馬桶、尿兜、洗手盆、鏡、地板，順住做。清潔劑喺車上面，藍色係洗馬桶，綠色係洗地板，黃色係玻璃水，千祈唔好撈亂。」

珍姐一邊講一邊做，手勢快過打針。高興跟住佢，逐樣學。

「你小心啲，」珍姐壓低聲音，「男廁成日有人喺入面吸毒。見到就扮唔知，出去搵福哥。千祈唔好自己搞。」

「知道。」

「仲有，」珍姐停低，望住佢，「呢度有人贏錢有人輸錢，贏咗嘅客乜都得，輸咗嘅客乜都鬧。你唔好還口，唔好駁嘴，由得佢鬧。鬧完佢就會走。」

「如果佢動手呢？」

「動手就嗌保安。但記住——你先要道歉。就算唔係你錯，都要道歉。呢度嘅規矩係咁。」

高興點點頭。

第一日，佢洗咗十幾個廁所，換咗幾十個垃圾袋，拖咗幾百呎地。收工嗰陣，雙手紅曬，膝頭跪到瘀咗。

佢坐喺員工休息室，飲住免費嘅即溶咖啡，苦到皺眉。

肥仔聰坐喺佢隔離——同期入嚟嘅清潔工，同佢差唔多年紀，但大隻好多，面圓圓，笑起上嚟好親切。

「你今日洗咗邊區？」肥仔聰問。

「成層嘅廁所。」

「嘩，咁多？我洗咗半層就死咗。」佢遞包餅乾過嚟，「食唔食？我阿媽話要帶零食，因為會好肚餓。」

高興接過餅乾，咬咗一啖。

「你邊度人？」肥仔聰問。

「福建。」

「我顺德嘅！不過我喺澳門出世。」肥仔聰笑住伸手，「做個朋友啦，大家新移民，互相照應。」

高興握住佢隻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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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之後，高興冇直接返屋企。佢行去書店，用半個月嘅零用錢買咗本《莊荷考試指南》同埋一本《英文基礎文法》。

返到屋企，佢坐喺床邊，攤開本書。

第一頁寫住：「莊荷（Dealer）係賭場最前線嘅員工，需要具備以下條件……」

佢開始讀。

一個字一個字咁讀。

讀到半夜。

月光透過窗簾嘅罅隙照入嚟，照喺本書上面。

佢對住本書笑咗一下。

「高小興，你都得㗎。」

#高興語錄：「我哋新移民，冇得輸，因為一開始就咩都冇。既然咩都冇，仲有咩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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