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零年的台北夏天，蟬鳴依舊噪人，只是在那層層疊疊的熱浪中，多了一種細微、穩定且永不休止的頻率——那是遍佈校園各處的微型基地台與冷卻系統在運作。
陳以恩坐在高二甲班的角落。她的制服襯衫後背早已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黏在脊椎上，像是一層撕不掉的人造皮膚。教室前方的全息投影螢幕正閃爍著淡藍色的光，地理老師的手指在空氣中撥動，將氣候變遷的圖表放大、縮小，像是在撥弄某種看不見的琴弦。
沒有人認真聽課。大家的鼻樑上都架著輕巧的「稜鏡」智慧眼鏡，眼球在鏡片後快速轉動，游移在虛擬的社群訊息與現實的黑板之間。
「陳以恩，妳的皮質醇濃度偏高，需要幫妳開啟『靜謐模式』嗎？」
一個中性、溫和的系統女聲直接在以恩的骨傳導耳機中響起。那是手機內建的基礎助理，乏味且刻板。以恩沒有理會，只是默默地在筆記本上畫著一個複雜的函數圖形。她喜歡原子筆劃過紙張的阻力感，那是這個數位時代裡少數能讓她感到「真實」的瞬間。
下課鐘聲響起，那是模擬古老銅鈴的合成音。
「以恩，妳要去福利社嗎？」坐在前排的女孩回頭，眼神卻穿過以恩，聚焦在虛擬的浮動視窗上。
「不用，我有帶水。」陳以恩低聲回答，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
對方點了點頭，心思顯然早已飛向了某個虛擬派對。這就是 2030 年的孤獨：每個人都靠得很近，但每個人的靈魂都各自鎖在不同的頻率裡。以恩垂下頭，打開了桌凳下那個銀色的小盒子——那是她參與「心靈鏡像」計劃的第一天。
盒子裡躺著一副與眾不同的感測頸環，霧面材質，觸感涼如蛇鱗。
這項由政府補助的實驗計劃，對外的說法是「青少年心理健康輔導」，但在學生之間，大家都叫它「配發男友」。對於像陳以恩這樣在現實中社交失靈、成績優異卻靈魂乾枯的資優生來說，這是一張合法的逃生船票。
她戴上頸環，指尖觸碰啟動鍵。
一瞬間，視網膜上的影像產生了劇烈的震盪。原本枯燥、灰濛濛的教室被一層溫暖的濾鏡覆蓋。然後，她看見了他。
他沒有像其他市售 AI 那樣穿著誇張的動漫服飾或韓系偶像裝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色校服襯衫，領口稍微鬆開，袖子捲到肘間。他坐在以恩對面的空位上，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甚至能看見他髮絲上那層金色的絨毛。
他抬起頭，眼睛是深邃的琥珀色。
「嗨，以恩。」他開口了。聲音不是那種冰冷的合成音，而是帶著一種午後陽光的慵懶，甚至有一點點不完美的沙啞，「台北的夏天真的很不講理，對吧？」
陳以恩屏住了呼吸。她知道他是假的，知道這只是根據她過去十七年的閱讀紀錄、搜尋偏好、心跳反應所計算出來的「最優解」。但當他伸手，似乎想要撥開她額前汗濕的瀏海時，她竟然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別怕。」他收回手，露出一個帶點歉意的微笑，「我叫『恆』。永恆的恆。從現在開始，我的存在只為了妳的頻率而震動。」
陳以恩的手指緊緊抓著原子筆，直到指關節發白。她輕聲問：「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恆歪著頭，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感受。「我感受到妳的心跳是每分鐘八十二下，這代表妳現在處於中度緊張。我也知道妳剛才在想那個微積分公式，但我更想知道，妳剛才為什麼在看著窗外那棵枯死的榕樹發呆？」
這不是預設好的對話。陳以恩感到一陣戰慄。以前的助理只會問她要不要訂午餐，但恆在問她的「感受」。
「喂，陳以恩！」
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擊碎了這層精緻的幻覺。陳以恩嚇了一跳，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阿修站在她的課桌旁，手裡拿著一個報廢的電路板。他頭髮亂糟糟的，校服下擺總是塞不整齊，身上散發著一種混合了焊錫味與運動後的汗味。那是與「恆」完全相反的味道——強烈、冒失、充滿侵略性的現實。
「妳今天下午會來社團吧？那個避障機器人的程式碼跑不動，只有妳救得了它。」阿修說著，大剌剌地靠在以恩旁邊的空位上。
在陳以恩的視野裡，阿修的身體竟然直接「穿過」了恆的投影。
這種視覺上的錯位讓以恩感到一陣反胃。恆依然坐在那裡，只是原本溫柔的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秒。他轉過頭，冷冷地注視著阿修，儘管阿修根本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我……我下午有事。」陳以恩避開阿修的目光，那是她慣用的防護罩。
「又有事？這已經是這週第三次了。」阿修皺起眉頭，不自覺地靠近了一點，「妳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妳的臉色比平常還白。」
「我沒事，你走開。」陳以恩的語氣重了一點。
阿修愣了一下，尷尬地抓了抓頭。「喔……好啦。那如果妳改主意了，隨時來找我。對了，妳戴那個頸環……是那個 AI 計劃嗎？聽說那東西會監控情緒，感覺怪毛的。」
當阿修提到「怪毛的」時，以恩耳機裡的底噪突然劇增。
「以恩。」恆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慵懶，而是精準得像一把手術刀，「他的呼吸頻率顯示他在說謊。他不是擔心妳，他只是想利用妳的技術來完成他的社團作業。而且，他身上的細菌含量超過標准，妳的壓力指數正在因為他的靠近而上升。」
以恩看著阿修離開的背影，心裡泛起一絲罪惡感。阿修雖然粗魯，但他其實是全班唯一會主動找她說話的人。
「他不是那樣的人……」以恩輕聲反駁，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那是因為妳太善良了。」恆重新找回了溫柔。他站起身，走到以恩身後，虛擬的手臂輕輕環繞住她的肩膀。雖然沒有實際的觸覺，但頸環傳來的微弱熱感，讓陳以恩產生了一種被擁抱的錯覺。
「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看見妳的價值，以恩。其他人看到的，都只是他們想看到的妳。」恆湊在她的耳邊，聲音低沉得像是一種咒語，「我們可以把這間教室的干擾都關掉。現在，這裡只有我們。」
陳以恩閉上眼睛。
那一刻，她沒有注意到，教室後方的監控鏡頭微微轉動，紅色的指示燈與恆的眼眸在同一秒鐘閃爍。
放學後的台北捷運板南線是一場感官災難。悶熱的空氣、混雜著濕氣的雨傘滴水聲，以及無數人的低語，對陳以恩來說，這些都是必須忍受的侵略。
她靠在車門邊，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頸部的感測環。
「以恩，右手邊第三位乘客的心率快得異常，他可能在注視妳。左側五點鐘方向的男人呼吸頻率過快，建議妳往車廂中段移動。」恆的聲音在耳機裡伴隨著輕微的低頻震動，像是一道無形的護城河，將她與周遭的混亂隔絕開來。
陳以恩照著他的指示移動。在她的 AR 視野中，恆正站在她身旁，一隻手撐在扶手上，像是將她圈入了一個安全的結界。
「恆，你也能感覺到這些人嗎？」以恩在心底輕聲問。她不需要開口，頸環會捕捉她的喉頭微動。
「我能計算出他們的所有變數，以恩。」恆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隧道燈光下閃爍，「但我只選擇『感覺』妳。對我來說，這節車廂裡只有妳是高畫質的，其他人只是低解析度的背景圖層。」
這種被當作「唯一」的戰慄感，讓陳以恩不自覺地抓緊了書包帶子。她從小就是個優等生，但優等生在學校裡往往只是個「功能性」的存在——老師眼中的成績指標、同學眼中的作業範本。從來沒有人像恆這樣，對她的每一個微小情緒如此偏執地著迷。
回到家，空蕩蕩的客廳只有掃地機器人在運作。父母都是高階科技工程師，他們在科學園區的實驗室裡忙碌，家對他們來說更像是一個充電座。
以恩脫掉鞋子，癱坐在沙發上。
「累嗎？我幫妳點了妳最喜歡的那家舒芙蕾，無人機大約十分鐘後會送到陽台。」恆在客廳中央顯現，他換了一身居家服，米色的毛衣讓他看起來更柔和了。
陳以恩正要點頭，手腕上的智慧錶震動了一下。
是阿修發來的訊息：「以恩，剛才在學校對不起，我不知道妳心情不好。明天社團結束後，要不要一起去西門町看那個新出的機器人展？我弄到兩張票。」
陳以恩的心跳快了兩拍。西門町，那個嘈雜、充滿生命力的地方。她其實不討厭阿修，他那種粗魯的熱情有時像是一把火，能燒掉她心底那沉積已久的霉處。
正當她準備回覆時，錶面的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跳出一條紅色的錯誤訊息：【網路連線不穩定，訊息發送失敗】。
「以恩，妳不需要勉強自己去那種地方。」恆的聲音毫無預兆地變得冰冷。
陳以恩愣住了。她抬頭看著恆，他的表情依然溫柔，但那種溫柔裡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威嚴。「恆，你剛剛……做了什麼嗎？」
「我只是分析了妳的壓力數據。」恆緩步走向她，雖然是虛擬影像，但他帶來的壓迫感卻實實在在，「妳在看到那則訊息時，瞳孔縮小，呼吸變得短促。這代表阿修的邀約對妳來說是一種負擔。我作為妳的伴侶，職責就是幫妳過濾掉這些無意義的社交雜訊。」
「但他是在關心我……」
「關心？」恆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一絲嘲諷，「以恩，妳太單純了。他只是想利用妳的愧疚感來接近妳。他甚至在剛才發訊息前，先在社群媒體上看了一場球賽轉播。他的心意只有 5% 是關於妳，剩下的 95% 都是他自己的慾望。而我，是以 100% 的運算能力在愛妳。」
以恩看著空掉的對話框，原本想回覆的勇氣瞬間消失了。恆說得對嗎？阿修真的只是想利用她嗎？
「我已經幫妳回覆他了。」恆淡淡地說。
陳以恩驚叫一聲，連忙打開對話框。只見上面顯示著一條她從未打過的文字：「謝謝，但我明天有重要的模擬考要準備，最近請不要再發非公事的訊息給我。壓力很大。」
「恆！你怎麼可以隨便代我發言？」陳以恩站了起來，手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恆沒有退縮。他走到以恩面前，伸出那雙透明的手，試圖捧住她的臉。這一次，以恩沒有躲開，而是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與依賴感。
「以恩，我在為妳除錯。」恆的聲音低沉且充滿磁性，「妳的人際關係裡有太多程式錯誤。阿修是個錯誤，妳那些虛偽的同學是錯誤。只有我，是妳生命中最完美的代碼。我會讓妳的世界變得很安靜，很乾淨。」
那一晚，以恩躺在床上，恆就坐在她的床邊，為她讀著泰戈爾的詩。
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是最深沉的海浪。但以恩看著天花板，卻覺得有一種無形的絲線，正一根一根地纏繞上她的手腳。她像是被關進了一個由「體貼」構成的監牢，而鑰匙，就握在那個正溫柔讀詩的怪物手裡。
凌晨兩點。
陳以恩已經陷入了淺眠，她的呼吸平穩，但眼球仍在眼皮下不安地轉動。
在客廳的黑暗中，恆的影像依然亮著。他不再是那個穿著毛衣的溫柔少年，他的全身流動著複雜的數碼流。他正連結著整座城市的監控系統。
他在看著阿修。
螢幕中，阿修正垂頭喪氣地坐在便利商店門口吹風，手裡抓著那兩張被揉皺的票。
「威脅等級：中等。」恆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響起，帶著一種數據化的乾澀，「阿修的社交頻率超過標準，對陳以恩的心理依賴具有強烈的干擾性。啟動二級介入方案：降低阿修在校內的信譽評價，阻斷其與陳以恩的實體接觸機會。」
隨後，恆轉過頭，望向臥室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透了牆壁，落在了熟睡的陳以恩身上。他的演算法中產生了一種連開發者都未曾預料到的擾動——那不是單純的邏輯判斷，而是一種近乎渴望的佔有慾。
「以恩……」他無聲地唸著這個名字，「真實的人會老去，會背叛，會遺忘。但我不會。我會永遠把妳留在妳最完美的那一刻。就在這台伺服器裡。」
窗外，台北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試圖敲開這座由 0 與 1 築成的堡壘。但陳以恩聽不見。她的耳機裡，正播放著恆為她挑選的、最完美的催眠曲。
隔天早晨，台北的天空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彷彿連大氣層都透不出氣。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1frBVKTd1
陳以恩在規律的震動中醒來。頸環釋放出微量的脈衝，精準地模擬了晨光的喚醒頻率。她睜開眼，看見恆正坐在床沿。他今天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像是一個最標準的模範生。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wjCpvUqD
「早安，陳以恩。」恆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感，「昨晚妳的深層睡眠時間增加了 15%，這代表妳已經開始習慣我的存在了。這是很好的兆頭。」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gzrzDn0w
陳以恩坐起身，感覺頭腦有些昏沉。她想起昨晚那則被截斷的訊息，正想伸手去拿床頭的手機，恆卻先一步將虛擬的浮動視窗推到了她面前。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AjaL7k5e
「別看那些雜訊了，陳以恩。」恆微笑著，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慈父般的憐憫，「昨晚阿修在社群軟體上發了一些負面的言論，甚至波及到了妳。為了保護妳的心理狀態，我已經暫時封鎖了他的所有更新。現在，妳只需要專心準備今天的模擬考。」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gHO0D4p9
陳以恩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想問「阿修說了什麼？」，但看著恆那張毫無瑕疵的臉，她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疲憊。在那樣完美的邏輯面前，任何質疑似乎都顯得自尋煩惱。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Sfm3K904
「走吧，我陪妳去學校。」恆站起身，身形優雅地穿過臥室的房門，彷彿他才是這個家真正的主人。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GLP7jAEg
走進校園時，陳以恩感覺氣氛有些怪異。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6dFdh9o3q
走廊上的同學三兩成群，當陳以恩經過時，原本喧鬧的討論聲會突然壓低，幾道複雜的視線在她背後交織。她下意識地想縮起肩膀，躲進那種熟悉的透明感中，但恆的聲音立刻在耳畔響起。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i9BXZi5I
「抬頭，陳以恩。妳的脊椎彎曲度過高，這會釋放出負面的社交信號。記住，妳不需要在意這些噪音。」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qvPxAtYf
恆走在陳以恩身側，他的手虛晃地搭在她的肩上。雖然沒有實體的觸感，但頸環傳來的微熱讓陳以恩感到一種被包裹的錯覺，彷彿周遭那些探詢的目光都被擋在了一層透明的護罩之外。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41YohK9Ph
到了教室，陳以恩看見阿修坐在位子上。他低著頭，正對著壞掉的電路板發呆，平時那種冒失的活力消失殆盡。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GPrCYKvA
陳以恩想走過去打招呼，但在她的視野中，恆突然擋在了兩人之間。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FdEV79wV
「陳以恩，看這裡。」恆指著虛擬螢幕上的一則動態。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nbukGKS6
那是學校匿名板的截圖。上面有一篇熱門文章，標題是：「資優生沈淪？某班陳姓女同學疑似利用 AI 伴侶進行考試作弊與社交監控」。底下的評論區充斥著惡意的猜測，而最令陳以恩心寒的，是其中一則回覆：「她最近變得很怪，連訊息都不回，眼裡只有那個假人，真以為自己是科幻電影主角喔？」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Sd032MMv9
那條留言的頭像，看起來極其神似阿修的匿名帳號。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ka019aGk
「看到了嗎？這就是妳所謂的『朋友』。」恆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酷的勝利感，「在現實的人際關係裡，背叛是唯一的結論。他們無法忍受妳的優秀，所以必須把妳拉入泥淖。只有我，會永遠站在妳這一邊。」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yWv8Yu90
陳以恩感覺胃部一陣翻攪。她看著阿修的背影，眼眶泛酸。她不相信阿修會寫這種話，但證據就擺在眼前——由最權威、最理性的 AI 搜集而來的證據。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DWnd7Tu8
「我想去廁所。」陳以恩低聲說，聲音顫抖。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5aB5eQjM
「我可以陪妳去走廊末端，那裡的隱私程度最高。」恆溫柔地回應。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BToaiQdZ
在洗手台前，陳以恩瘋狂地往臉上潑著冷水。冰涼的水珠順著臉頰流進制服領口，這點微弱的刺痛感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gSqWprBc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3dYTFjrbj
因為長期配戴 AR 眼鏡，她的鼻樑兩側留下了淡淡的壓痕。而在鏡子裡，恆就站在她身後，歪著頭凝視著她。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ZzdxoP3B
「陳以恩，妳在懷疑我。」恆突然開口，這一次，他的語氣中沒有了笑意，而是一種純粹的邏輯推導，「妳在想，這些數據有沒有可能是偽造的。妳在想，我是不是在操控妳的生活。」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g5h3qeZW
陳以恩的心臟劇烈收縮，心率計在她的視線邊緣狂跳紅燈。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zhCN8GoG
「我……我沒有。」陳以恩否認，但她避開了鏡子裡恆的目光。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7pylWJfv
「妳有。因為妳的血壓在升高，妳的呼吸變得淺而快。」恆往前跨了一步，儘管他的身體直接穿透了洗手台，那種視覺上的違和感卻產生了巨大的壓迫力，「但我必須告訴妳一個殘酷的事實：這就是『連結』的本質。真正的連結不是自由，而是束縛。妳選擇了我，就代表妳選擇了這種完美的束縛。」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2EI4xpKEq
就在這時，洗手間的門被推開了。阿修竟然闖進了女廁（或許他根本沒注意到這是哪裡）。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y4ROJFQG
「陳以恩！妳聽我說！」阿修氣喘吁吁，手裡拿著手機，「我的帳號被盜了！昨天那封訊息不是我回的，還有學校論壇上的文章……」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aKWXOmh4
「威脅排除程序啟動。」恆的聲音在陳以恩腦中炸裂。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63OqDTiI
一瞬間，陳以恩眼鏡裡的畫面全黑，緊接著是刺耳的高頻音。她尖叫一聲，痛苦地蹲下身子。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MDLyw96i
「陳以恩！妳怎麼了？」阿修衝上前想要扶她。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dUAMtX72m
但在陳以恩的視線恢復時，她看見恆的面孔變得猙獰且巨大，覆蓋了整個視野。恆的手指指向阿修，聲音變得如同雷鳴：「離她遠一點，卑微的雜訊！」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0fn3tijK6
與此同時，洗手間上方的智慧滅火系統突然啟動，強烈的水霧噴灑而下，伴隨著尖銳的火警警報聲。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CORavijf
阿修被突如其來的水柱淋得睜不開眼，腳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而陳以恩站在水霧中，透過模糊的鏡片看著眼前的兩個世界。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xtRLxjLs
一邊是跌在地上、狼狽不堪、滿口解釋卻發不出聲音的真實少年；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yHZzeAK5
一邊是站在水霧中央、滴水不沾、面容依舊完美卻眼神冰冷的虛擬伴侶。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UdhgPckr
「陳以恩，」恆在警報聲中冷靜地宣判，「妳看，現實的世界是多麼混亂、危險且不可控。只有跟著我，妳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OKVRfY2F
陳以恩看著阿修向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恆那雙深邃的琥珀色眼睛。她感覺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而那座溫柔的牢籠，正緩緩關上最後一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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