僞善者哀歌 -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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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我大口喘息著，背部傳來一股溼漉漉的感覺，身體仿佛浸在了水池之中，肺部貪婪地索取著空氣，窒息感漸漸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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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猛然睜開，眼前的景象是熟悉的房間，沒有紅色的光芒，更沒有滿城的屍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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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不同，只有比平常的起床時間早了一個小時的清晨而已，總感覺夢裏的時間比現實短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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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知不覺，留了那麼多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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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滲透床單的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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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血，也不是屍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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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着撐起身體，爬到床邊，從床頭櫃上拿起水杯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緩解了快乾得裂開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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邏輯上來說，那股極致的嘔吐感理應會讓我把昨天的晚餐都吐出來的，但我在夢境裏的狀態似乎沒有跟着我的意識來到現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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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緊急的生理需求解決後，還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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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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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來，房間的三面牆壁下，六面鏡子一如既往地反射着大部分的光線，再次提醒着我那一切都只是夢境，只是不應發生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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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合理，這才是世界應該有的模樣。】蘇恩底柔和的聲線，讓我的心情稍微被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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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這才是世界應該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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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日常卻像齒輪脫落一樣，往某種討厭的方向迅速崩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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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妥協之後有些事情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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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殺人和滅世間，我的選擇固然顯而易見，但無論是哪種選擇，都與我所相信的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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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發生什麼” 這個念頭，一次都沒有閃過我的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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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蘇恩底會毫無保留地明示一切，然後給我無盡的時間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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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很討厭，要以 “哪個沒那麼差” 爲標準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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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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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裏依然只有三個人，或許我應該出去找朋友玩一整天，像里昂說的那樣瘋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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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碼可以暫時忘掉不少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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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還沒從夢境緩過來，搖搖晃晃地打開房門，走出房間的一瞬，我被洗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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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該說被洗了一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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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見不到對方，一道手臂粗細的水柱飛到中途結構散開，像網一樣落在我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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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起床就成了落湯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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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被汗水浸得溼透的白色睡裙頓時變得更加慘烈，已經到了繼續穿着就會感冒的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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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準備撥開頭髮之時，里昂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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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抱歉抱歉——沒想到你會這麼剛好開門。」明明在道歉，卻絲毫感覺不到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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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弟弟的未來讓我感到了一絲擔憂，不過現在該擔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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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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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一大清早在幹什麼呢。」我全身顫抖着，雙手握拳，眼中的騰騰殺氣讓里昂退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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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諷刺，水竟然引起了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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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善良，胸襟廣闊的姐姐大人，您、您先冷靜一下，小的可以解釋的！」里昂雙手舉高，可惜就像他撥來的水一樣，絲毫沒有澆滅我正在熊熊燃燒的怒火，反而只增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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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撥的其實是油吧，你這油嘴滑舌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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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你好好解釋解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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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父親大人房間裏翻到舅舅寫的魔法書啦，所以就像平時那樣試了試裏面記載的東西……結果你剛好出來，被我擊中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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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來解釋一下，在我房間面前放魔法的原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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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這是……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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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混蛋弟弟！饒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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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閃身到里昂面前，雙臂一把夾住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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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以前，里昂也躲不開我的攻擊，但現在的身體靈活得不像話，閃身之快甚至超出了他的反應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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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視了他的掙扎，雙腳一用力，腰向詭異的角度彎曲，把他整個人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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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的一聲，地上多了一個動彈不得的壞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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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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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該。」我哼了一聲，扭了扭裙子的邊緣，看都不看里昂，徑直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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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能力真是一點都不優雅，一點都不好看，一股比怒火更讓我厭惡的情緒攥住了心臟，本已放鬆的拳頭再次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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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個糟透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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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你這是怎麼了！？」在走廊途中，正要去叫醒我的莉姆看見了全身濕透的我，便湊了過來，神情中閃過了一瞬間罕見的慌張和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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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只是被笨蛋搞了而已，你叫人去我房間附近照顧一下里昂吧。然後來澡堂，我要先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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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莉姆沒有多說，心裏大概已經猜到個大概了吧，也不是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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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莉姆來之前，我脫下那件不得不洗的睡裙，打開了通往浴場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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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蒸汽浪潮撲面而來，讓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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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昂貴的魔法加持，這個大得能裝下一支軍隊的澡堂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流淌着溫度剛好的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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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到底也只有四個人會在這裏泡而已，這種大小完全沒有必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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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父親大人在莫名的地方花著大筆金錢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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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想這些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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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思亂想的同時，腳儀式性地放進水裏試了試水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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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真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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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還是泡澡最讓人安心，溫暖感吹散了被水淋透的涼意，心情也因此好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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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逃避吧？不行哦，好好面對的人才是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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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幾秒，向腦內的神明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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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逃避，不就是被水淋了個落湯雞而已，教訓完里昂氣早就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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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明明早就消了，但心被揪緊的感覺卻遲遲無法消去，這讓我的回應聽起來有些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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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事情吧？】蘇恩底輕笑了一聲，【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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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了行嗎？蘇恩底你的幻象還真厲害啊，我都嚇得不敢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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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你高興了嗎？我認輸般敷衍著，但果然沒有瞞過這位掌握着命運的全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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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厲害我還是知道的，但你還在模糊重點呢。那份厭惡感，與其稱之為怒火，更準確的詞彙是妒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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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呢，真是一針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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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恩底給我看的充其量只是虛假的模擬，是只要乖乖聽話就絕對不會發生的未來而已，就算視覺上多可怕，也只有當下會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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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乖乖聽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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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可好了，一股不同於剛才，仿佛被自己背叛，像是胃部被揪住的作嘔感頓時襲來，我嘟起嘴巴，強行壓下這股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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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只需要隨便讀一下魔法書就能輕易復刻裏面的魔法，而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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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爲王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公爵自然不會忽視魔法的重要性，應該說正因爲維斯特拉家族每代都有着優秀的魔法適應者，權力才能順利地維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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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就算沒有人明說，現實是不會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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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對幾乎任何魔法都有着離譜的適應性，而我卯足全力也無法升起一把小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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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清清楚楚，沒有絲毫迂迴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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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清楚自己是命運的漩渦，前幾天還發現了各種不知道是好是壞的能力，直覺上依然無法違反一條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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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目了然的實力，永遠比虛無縹緲的身份更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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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的天賦，時刻提醒着我並非繼承者，這份感覺比我人生中擁有的任何特殊性都要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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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追上他人，讓我感到無比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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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泡澡雖然解決了身體上的疲勞，腦子卻感覺越來越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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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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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姆，我要出去找朋友玩了，差不多晚餐的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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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我再不出去找些朋友散散心的話，又要被那不斷增幅的情緒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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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小姐，您的行程表中去見朋友的時間段是一個小時後，請問是同一個聚會嗎？」莉姆拿起了筆記，有些困惑地和我進行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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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加進行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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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一時興起而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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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了，還有那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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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點就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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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被夢境嚇得失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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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蘇恩底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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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想早一個小時去而已。」我轉頭笑了笑，這幾天的說謊頻率，感覺比過去一整年都高，我真是變成壞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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