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未曾言明〉

清晨的南京東路霧氣未散，街面才剛被雨水洗過，積水在路緣反射著微弱的光。

報社的門早早開了，裡頭傳來打字機的聲音與翻動報紙的窸窣。

陳志遠坐在辦公桌前，眉頭微皺，手指輕輕撫過新一期的樣刊。

這幾天的工作逐漸進入常規，他的生活步調也像報社的運轉一樣，緩慢、沉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每天早上，他都會帶著些微的期待，等待報社的例行編輯會議。

這些會議其實很少有什麼重大的決策，通常只是對於當日發稿的內容進行簡單的討論，然後大家散去，各自繼續自己的工作。

這種工作方式讓他感到舒適，沒有太多干擾，卻又讓他有點空虛。

今天的會議前，他依舊沒有心情翻閱那一大疊來自劇場的演出評論稿，筆停在了稿紙上。

可是，今天他的心思，早已飄遠。

飄回到昨晚，眼前的那一抹淡金色。

那一瞬的近距離，心跳仍像波浪般在胸口震動。

窗外透進了些微陽光，他瞇起眼睛，對著光線沉思。

「總編，今天的會議臨時有點變動。」李文浩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稿子，打破了陳志遠的沉思。

「這次編務會上，主筆組提議增設一欄關於時局社評，可能會多談點社會議題的方向。」

李文浩是報社中年輕且活躍的記者，做事風格直率，但對於各種細節卻特別敏感。他經常能在一次簡單的會議中，抓住一個話題的核心，推動整個報導的方向。

陳志遠跟他共事多年，對他既佩服又有些防備，畢竟李文浩的直率有時讓他感到不太自在。

「嗯，知道了。」陳志遠輕聲答，語氣溫和，眼神卻依舊停在窗邊的光影裡。

李文浩打量著他，眉頭輕輕一挑：「總編，你最近……心思似乎不太在這上頭？」

陳志遠淡淡一笑，語氣不動聲色：「最近都寫得挺晚，有點倦。」

「可不像你一貫的樣子。」李文浩將手中資料放在他桌上，頓了頓。

「對了，股東先生——」

「別那麼叫我。」陳志遠一邊笑，一邊拿起一根煙點燃。

「聽說蘇曼麗這陣子的場子特別火，一票難求，連小舞台都人滿為患。」李文浩靠近一步。

陳志遠的心中微微一動，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閃過。

「她的演出比過往更成熟了，台風穩，氣場也足。」他輕聲說道，語氣帶著一絲不以為意的淡漠，卻掩不住一絲細微波動。

李文浩頷首：「嗯，確實。她那副嗓子，台下坐再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我上週抽空去看了一場，觀眾反應很熱烈——尤其是年輕觀眾，好幾個說她比明珠更有味道。」

他看著陳志遠的反應，臉上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容。「你對她……應該有點印象吧？畢竟她這麼火。」

陳志遠眉頭微皺，試圖掩飾內心的波動。

「她唱得不錯。」

「股東先生的評價可真言簡意賅。」李文浩笑。

「我留意她，是記者的職責。」他吐出一口煙霧，試圖將語氣調得輕鬆，卻不知為何，說不出那股自信。

「職責？」

李文浩似乎不相信這個說法，瞇起眼睛，似乎察覺了什麼。

「你上次還特地幫蘇曼麗撰稿。」

「行了，哪有新聞人不撰稿？」

陳志遠輕輕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積水反射的光。

「那你為什麼每次演出結束後，都會留在現場看她走出來？」

陳志遠敲了敲桌面，神色微沉：「文浩，你什麼時候也學會管別人閒事了？」

李文浩聳聳肩，笑得灑脫：「不過是隨口一提，你反倒這麼在意，倒像是……我說中了什麼。」

說罷，他的目光在陳志遠臉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那抹笑意越發調皮：「我可聽說了，不止觀眾愛看她，連劇評人都開始拿她和明珠並排評論了。」

陳志遠倏地抬眼，那一瞬，連手中筆都停了。他定定望著李文浩，眼神暗了幾分。

「你覺得她比明珠更有魅力？」

「魅力這東西，誰說得準？但眼下的報導熱度，是她的。」李文浩說得坦然，「連老謝都說過一句，若是曼麗早幾年冒頭，也許會成為另個『白玫瑰』。」

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像細針穿過心口。

陳志遠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道：「或許吧。但她不是明珠，誰也不是。」

「但你也知道，她不是只活在比較裡。」李文浩說完，又瞥了他一眼，笑意更濃。

「你啊，別光寫別人的故事，也讓自己活一場好戲。」

說罷，他拿起桌上的資料轉身離去，腳步輕快，像一個明知投下火星的人，卻不去看那火會怎麼燒。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OSxu1MJr
陳志遠低下頭，手指落在那份尚未編排的演藝稿上。

上頭有個名字，印得極小，卻像被燈光拉長，在眼底微微晃動——

蘇曼麗。

那個名字像一根細線，無聲地挑動他早已緊繃的神經。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欣賞她的演出，是記者的職責讓他留意。

可那些不完全偶然的相遇——

咖啡廳、白日書市的人潮、夜晚的觀眾席。

完全不像是職責。

表面上，他從不承認任何心思，語氣一如既往冷靜，像個理智的新聞人。

可那些細微的動作，像無聲的訊號，卻悄悄揭示了他想靠近她的渴望。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3XzbG1Y4
他一直告訴自己，那不過是消遣寂寞。

也一直告訴自己，他只是個記者。

他總覺得，他對她——

能像看一場戲般保持距離。

可每一次她在舞台上微微頓眉、輕輕呼吸的瞬間，總能在他心底留下不應存在的印記。

那抹微笑、那一瞬目光，讓他忍不住想重看一遍。

他沒有承認，也不必承認。

這份注意力，像落在水面的影子，清楚可見，卻說不出口。

他將菸頭摁進煙灰缸，輕輕揉了揉太陽穴，目光又落回稿紙上。

心底的波動，如舞台上仍未落下的燈光，柔和而熾熱。

—————

靠近正午的南京東路，雨水沖刷過的石板路仍留著濕意，太陽透過低矮的雲層烘得水汽蒸騰，空氣悶熱得讓衣服緊貼肌膚。

街道上人聲鼎沸，商店的招牌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售貨員的吆喝聲、三輪車的車鈴聲、行人急促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喧囂。不遠處，冰鋪的小姐正敲開雪花冰糕，清脆的敲擊聲在悶熱的空氣裡格外清亮，帶來一絲沁人的涼意。

今早，曼麗並沒有安排練習。

近期演出頻繁，她的化妝品與髮飾消耗甚多，需要趁空補齊。

月蓉作為她的貼身助理，她也決定順便幫她挑選一些日常用品。

「難得今天不用練習，慢慢來。」曼麗邊說邊避開人群，語氣帶著一點小雀躍。

月蓉跟在旁邊，微微笑著：「是啊，曼麗姐。妳最近演出這麼多，這樣悠哉地挑些頭面也好。最好是漂亮又實用的。」

曼麗點點頭，心中一邊感到放心，一邊暗暗期待著今天能慢慢挑到喜歡的東西。南京東路總是這麼熱鬧，今天卻感覺熱鬧得舒服。

曼麗笑了笑：「那就挑個順手的順便看看別的，難得可以這麼悠閒，別浪費了。」

這些開銷，自然都是盛樂門出的錢，曼麗心中輕鬆，無需為價格多想，也決定和月蓉多逛會，順便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兩人挨著人流走進一家販售頭面用具的小店，門口的玻璃櫥窗裡擺著亮漆的木梳、琺瑯髮簪、還有細緻的瓷瓶化妝品。標籤上赫然印著「雙妹牌潤膚膏」、「百雀羚潔面露」、「王安壽堂花露水」等時興上海淑女常用的品牌，還有幾瓶標籤中英混排的洋式古龍水陳列在雕花玻璃瓶中，散發著淡淡香氣，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把玩。

曼麗伸手挑了幾支細長的鳳凰牌琺瑯髮簪，金邊上繪著細小梅花圖案，摸起來冰涼光滑，像剛從冰箱取出的瓷器一樣。

月蓉在旁邊仔細端詳著每一支髮簪，輕聲提醒道：「這支圖案細緻，很適合妳。」

曼麗微笑應道：「嗯，不錯，就拿這幾支吧。」

她順手又挑了幾瓶雙妹牌潤膚膏，順便翻看百雀羚潔面露的包裝，手指輕撫過光滑的瓶身。

「這些……看著都差不多。」月蓉低聲說，一邊看著商品手寫的標價。

「這……這玩意兒這麼一點點，居然賣得這樣貴。」月蓉不禁驚呼。

這地方，還是她頭一回來。

雖然她在盛樂門有聽人說，那些名媛、交際花、姨太太們現在最流行的是逛百貨公司，但這些東西的價格也已足以讓她跌破眼鏡，更何況是那些舶來品。

「盛樂門出的錢，別顧忌價格。」曼麗笑著說。

月蓉點點頭，心裡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也暗暗覺得和曼麗一起慢慢逛街挺舒服的。

兩人接著走到店裡另一側，細看王安壽堂花露水與幾瓶洋式古龍水。

曼麗忍不住輕聞一口香氣，笑著對月蓉說：「這香水味道真好，夏天用一定舒服。」

月蓉也笑了笑，把挑好的物品放入手提籃裡：「曼麗姐，妳最近演出多，這些補齊就好，別累著自己。」

看著櫥窗裡整齊排列的彩盒與瓷瓶，陽光透過玻璃灑下斑駁光影，曼麗覺得整個上午都慢了下來，喧鬧的街道似乎與她無關。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昨夜那道目光。

她微微一愣，隨即輕輕將髮簪放回掌心，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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